《碾玉录》碧树

26、第 26 章

　　二十六
　　由于只是奉命前来监押粮草，秦公公尽管不舍得离开我，却又忌惮在黄翰大将军那边打草惊蛇，只得在军令限制的时日内含泪离开了聊城，返回南方小朝廷。
　　“殿下一定要挺住，老奴回去后自当和胡将军里应外合，为殿下正名。”临去之时，秦公公跪在我的床前，发誓道。
　　“你放心。”我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虽然我对他的誓言，并没有抱半点希望。
　　秦公公走后，攻打聊城的战事依然在进行。可是由于莫咏言亲自督战，官军的士气高涨，胡进的南军竟然久攻不下。我虽然卧病在床，也可以从军医和服侍我的小卒脸上看出他们的忧虑。
　　那个上次被胡进骂走的军医蒋意清，后来不知被胡进怎么软磨硬缠，又重新来为我看病。为了避免我受伤的脊骨引起半身瘫痪，他每天都为我施行针灸，却没有看出有多少疗效。十多天过去，我依然无法下床站立。
　　这一天，或许又因为我的病情害他受了胡进的抱怨，他怒气冲冲地跑进我的房间，一把就掀开了我盖的薄被。“程禾，我不信你还是站不起来，你是存心不想站起来是吧？”自信心倍受挫折的军医向我咆哮道。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他，一时不明白他话中的含意。
　　“就算对你的内腑无能为力，可就外伤而言，我不信这些天来你还是不能走动！那个胡进，狗屁不通，居然骂我是庸医！来，你走走看，走走看！”蒋意清一边说，一边把我强行扶起来，想让我自己站立在床边。
　　我没有出声，任凭他摆布。然而他一放手，我软弱无力的双腿就不由自主地瘫软下去，整个人往前一栽，扑倒在地板上。
　　“再试一次，我就不信你不能！”蒋意清说着，又想把我拽起来。
　　“够了，不许再折腾他！”门口，胡进怒喝了一声，闪电般地便冲到蒋意清身边，一拳将他打到一边。“他都成了这个样子，你怎么还忍心逼他？”
　　“我只是逼他好起来！”蒋意清万料不到胡进对他出手，揉了揉发青的眼眶，怒道，“现在知道心痛了？当初是谁不顾我的劝阻，非要找个粮官来做替罪羊的？”
　　“滚，滚出去！”胡进握紧了拳头，眼中的神色似是愤怒又似痛苦。
　　“我这一‘滚’，可再没有人给你的程禾治病了。”蒋意清冷笑着，衣袖一拂离开了房间——我和胡进都知道，他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别担心，他走了，我还可以找更好的医生。”胡进见我依然伏倒在地上，连忙伸手想要扶我回床。
　　“别碰我。”我冷冷地喝止了他的举动，声音平静地问，“胡将军，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好，你问，我什么都不会隐瞒你。”胡进大概觉察有了解释的机会，有些惊喜地回答。
　　“如果那个粮官不是我，即使救援的粮草来了，你还会救下他，给他治伤吗？”我审视地看着胡进。
　　“这……”明显地，胡进的良心被我这几句话拷问到，他迟疑了一下，最终道，“如果不是你，我不会救他。要知道，军令如山，我身为主帅，不能朝令夕改。”
　　“果然是冷心冷面的胡将军啊。”我冷笑了一下，自顾吃力地挪动身子，想要撑回床上去，“原来在你眼中，人命本就是筹码而已。”
　　“小暄，你是不知道带兵的苦衷……”胡进说了一半，忽然不再解释，只苦笑道，“你说得对，我只是一个冷血无情的家伙。你以前认识的开朗善良的胡进，已经死了。”
　　“或许，他从来没有活过。”此刻我终于重新在床上躺好，喘息了一阵，方才继续着口中的冷言冷语，“那么我现在对你来说，也只是一个筹码吧？”这句伤人的话一出口，我自己的心里竟然痛得一缩。
　　不过我的目的还是达到了。胡进听了这句话，身子一晃，惨然一笑：“小暄，你是想让我也体会到被冤枉的滋味吗？不过，比起我当初对你犯的罪，这样的报复还是太轻了。”
　　“我会全部讨回来的。”我虚弱地喘息着，恶毒地笑道。
　　“如果要恨我，便恨到底吧。”胡进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始终不敢伸手为我掖一下被角，怅然离开了。

　　当天晚上，我照例因为身体的不适辗转难眠。不料房门一响，又有人走了进来。
　　我猜想是照看我的小卒，便闭着眼，假装睡得平稳。
　　“我知道你是醒着的，方才在外面就听见你呻吟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如同毒蛇一般滑腻腻地盘踞在心中。
　　我心里一紧，睁开眼睛，却看见了罗易。
　　“虽然你的呻吟是因为痛，可夜深人静之时听上去，却依然醉人啊。”罗易说着，伸手在我脸上摸了一下。
　　我强忍着心底的恶心，冷冷地看着他道：“你不怕我叫人来？”
　　“那么你就听不到我带来的消息了。这个消息，可是对你至关重要啊。”罗易胸有成竹地一笑，在我床边坐了下来，不住地打量着我，“胡将军对你真是关照啊，居然当着那么多下属的面救你下来，这些日子又无微不至地为你治伤，可惜你怎么还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呢，怪不得他对你也厌烦了呢。”
　　我不知他究竟想说什么，只安静地听着，并不答言。
　　“我的意思是，就算他当初贪恋你的模样救了你，可对于一个随时要断气的药罐子，再大的欲望也消散了吧。不像我，虽然差点被你废掉，却依然时时刻刻地惦记着你……”罗易说着，随手就从被角处摸到了我的手，“哟，这么凉冰冰的，我给你捂捂吧。”
　　“如果你再不说到正题，我就让胡进真的废了你！”这句威胁的话耗费了太多力气，缩回手，我已经有些头晕目眩。
　　“好，我就直接告诉你。”罗易也不着急，缓缓道，“莫咏言御驾亲征，聊城竟然反守为攻，这些天来，胡进损兵折将，败局已定。他为了换得莫咏言放南军平安离开的诺言，与莫咏言达成协议，要将你献给莫咏言……啧啧，或许你艳名在外，那个好色皇帝居然答应了这个条件，等明天胡进把你交到莫咏言手上，我们就都要撤兵南归了……我来见你只是想问问，你是想被送给那个皇帝呢，还是愿意跟我今夜偷偷离开这里？我已经做好了准备，若要带你逃走，胡进定然找不到我们的行踪……“
　　罗易后面说的话，我已经听不清楚了，心头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胡进要将我献给莫咏言！原来，这些天的温柔呵护又都是假象，他不过又是要用我换取他的富贵前程罢了，可笑我居然还为了他的忏悔而摇摆，甚至考虑要不要原谅他对我做过的一切！我，还是太天真了啊！
　　“如果要恨我，便恨到底吧。”胡进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原来这里面包含的——竟然是如此龌龊的居心！
　　“考虑好了吗，是去做皇帝的禁脔，还是跟我走？”罗易在一旁催促道。
　　“你滚！”我双手死死地揪紧了被褥，大口地喘着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叫道，“滚！”
　　看着罗易冷笑着离开，我倾过身子伏在床沿，哇地吐出一滩鲜血。
　　绝望，再次如同黑暗一样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