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玉录》碧树

27、第 27 章

　　二十七
　　昏昏沉沉中似乎身边有无数的嘈杂声音，忽而清晰忽而模糊，然而我都无法分辨是什么意思。
　　“你们干什么的？怎么任由他伏在这里，为什么不抱他躺好？”一个痛心疾首的声音喝骂道。
　　“将军，小的们不敢碰他……一碰，他就挣扎得厉害……”
　　“没用的东西！”这个暴怒的声音忽而又转变得无比温柔，“小暄，进哥哥抱你好好躺着，好不好？”话音中，一双手朝我伏在床沿的身子抱了过来。
　　不要，不要把我卖掉！我心里大声地呼喊着，口中却发不出声音来，只能拼命挣动起身子，要从那双手中逃离。
　　“小暄，进哥哥送你去治病……你一定要好好地等着进哥哥来接你……”那个声音哽咽着，双手却不容抗拒地将我抱了起来，用被子紧紧裹好，随后便抱着我朝门外走去。
　　“不，不要送我走……”我终于微弱地喊了出来，口中不断呛出血丝，“我要死了，求你好心让我死得安静一些吧……”
　　“小暄，不准死，听见没有？”大滴大滴的水珠落在我脸上，“你要好好活着，然后来报复我，惩罚我，听见没有？你听见没有？”
　　听到这话，我努力睁开眼睛，正对上了胡进红肿的双眼。“呵呵……”我冷笑了几声，蓦地停止了挣扎，任由他把我抱入一辆舒适宽大的马车之中。
　　“小暄，原谅我自作主张。”胡进低低地说到这里，忽然弯下腰，在我唇上吻了下来。
　　我拼命想扭开头，却没有他动作迅捷。待到我恢复了一贯的漠然眼光，他的唇已经离我而去，于是我便假装重新昏睡过去，不再理他。
　　“我等着你来惩罚我。”听见外面有人不耐地催促，胡进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蓦地转身掀开帘子出去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晃动的车帘，耳中却正好听见了两个人的对话：
　　“王公公，我把皇上要找的人送来了，可以让我们平安撤退了吧？”
　　“皇上金口玉言，怎么可能失信于你？只是皇上若看见他要的人被你弄成这样，难保不会龙颜震怒。”
　　“这个不必担心，我已经用内力稳住了他的伤势，撑上十天八天还不成问题。”
　　“那就好，否则想用一个死人换你五万兵马的命，你也太黑心了些。”
　　“王公公说哪里话，我还不是打听到皇上对此人甚是看重，否则怎敢和皇上谈这样的条件？……这些许礼物，不成敬意，还请公公笑纳，在皇上面前多多美言。”
　　“看不出你胡将军不仅有勇还有谋啊，嘿嘿……好说好说……”
　　我紧紧地闭上眼睛，却堵不住这些话钻进耳朵，只觉心里又是一阵撕裂的痛。好不容易等到马车启动，我才缓缓地攒起一点力气，将车窗的窗帘掀开了一个缝隙。不出我的所料，南军的大营在缓缓远去，道路的前方，是莫咏言御驾亲征所驻扎的聊城。
　　没错，一切都如同罗易所说，我被胡进卖给了莫咏言，用以换取他平安撤兵的承诺。无论何时，我之于胡进，都只是一个物尽其用的筹码而已，可以被他毫不犹豫地用来换取任何他想要的东西。
　　安静地闭上眼睛，我没有发出任何扰人的声响。身下的座垫很温暖也很柔软，即使在马车行驶中，也能让人舒适地入睡。于是我强迫自己也睡了过去，我还要留着最后的一点力气。
　　马车停下的时候，我也醒了过来，然而车厢外一片肃静，让我分辨不出身在何方。
　　过了一会儿，终于有一个声音说：“逃了这么多年，你还是回来了。”
　　没有错，这是莫咏言的声音，哪怕经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一下子就可以听得出来。
　　咬牙忍过胸腹中火烧一般的痛，我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一步一步缓缓走向车门。一手掀开纹丝不动的车帘，我看见一身明黄便服的莫咏言就站在车外。他背着手好整以暇地站着，似乎算好了我会自动走向他的身边。
　　我微微笑了一下。逃了这么多年，我还是回到了这个人的身边，而且还带着一生都永不会消退的伤痕和心碎。看他成竹在胸的模样，想必是早已算好了今日，知道无能的我在外面历经磨难之后还是要卑微地祈求他的赐予。
　　“怎么搞成这个样子？”眼看我连下马车都步履艰难，莫咏言皱了皱眉头，身子动了一下，却最终没有过来扶我。想必是刻意摈退了所有的侍从，此刻空荡荡的行宫门前，只有他和我。
　　我没有回答，事实上，我怕一开口，那股一直憋着的力气就消散了去。我只是一步一步地走向他，带着淡淡的笑意，满意地看着莫咏言望向我的眼光充满了迷惑。
　　忽然，我一把抽出了他腰间的佩剑，朝着他的胸膛便刺了过去！
　　“又来了。”显然早已料到了我的举动，莫咏言皱了皱眉，轻松地便避开了身形，却没有察觉我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
　　蓦地调转剑尖，我横剑便朝自己的脖子划下，温热的血霎时顺着剑身流淌开去。等到莫咏言一把扭开我手中的剑，我已是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失去知觉的时候，我听见莫咏言搂着我问：“为什么以前都是要杀我，现在却要杀了你自己？承暄，是谁让你如此绝望？”
　　我不是绝望，真的，我只是——不想再做筹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