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玉录》碧树

25、第 25 章

　　二十五
　　从那天以后，胡进果然不再出现在我面前。但我知道那仅限于我清醒的时候，否则他不会把我的身体状况了解得那么细致，吩咐伙房在这物资匮乏的军队中给我尽量做出精细的饭食来，又四处为我搜罗来各式各样的名医。
　　对于这一切，我没有抗拒。我还不到二十岁，就算被这个人伤透了身也伤透了心，我还是要坚持着活下去。
　　可惜，上天向来是不肯眷顾我的，也不可能为了我小小的复仇之心而破例对我加以青眼。我的病势一天天沉重下去，不论换了什么样的郎中，他们就算当着我的面，也是蹙眉摇头。唯一的一丝希望，是我从一个郎中的自言自语中听来：“若是有‘碧莲丹’就好了……”
　　等我想起来“碧莲丹”是什么的时候，这丝希望便彻底泯灭了。这是传说中的仙丹妙药，好像只在皇宫的藏珍阁中密封保存，除了皇帝谁也没有资格服用，以我目前的处境，自然是不用想了。
　　我想，我在世上的日子已是屈指可数了吧，否则胡进怎么会趁我昏沉的时候，溜进来偷偷抱着我，不断把眼泪滴在我身上？我想睁开眼赶他走，可惜已经没有力气了。
　　这天，我忽然听到了一阵痛哭之声，让我心头很是烦乱——我还没有死，怎么哭得如此伤痛，倒像是为我哭灵一般？勉强睁开眼想看清楚是谁如此放肆，那面前渐渐清晰的面容让我心头一震，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真的是他么？那个从小将我带大，又在荒凉的行宫中伴随了我三年的老人——秦公公？
　　“殿下，你醒了？你认出老奴了吗？”乍见我睁眼，秦公公扑通就扑倒在我的床前，痛哭失声，“老奴罪该万死，害殿下吃了这么多苦……”他话未说完，旁边已有人道，“此处那人的耳目众多，你莫要泄露了他的身份，招来杀身之祸。”
　　说这话的，正是胡进。见我冷冷的眼光扫过，他面色一阵惨白，自觉地退了出去：“你们小心叙话，我去外面守着。”说着，掩上了房门。
　　“秦公公……”我此刻才转向一旁擦泪的老人，语声再止不住哽咽，“我好想你……”这个世上，或许只有这个老人能给我无私的爱护，而不存在半点机心吧。话未说完，我已经泪流满面，后面的话语早被哽在喉中，再吐不出半点。
　　“我苦命的殿下……”秦公公哭得更加厉害，顾不得僭越，如同祖父一般将我搂在了怀中，“我那时只以为殿下死了，却不知这些年来，殿下的遭遇竟是比死还凄惨……老奴恨不得就此一头撞死了，却都不知黄泉里如何向先皇交待啊！”
　　“胡进都告诉你了？”我吃力地问，感觉说出“胡进”这个名字实在是心痛无比，忍不住咳嗽起来。
　　“是啊，他都告诉我了。”秦公公赶紧将我平放躺好，轻轻顺着我的气息，“他告诉我那些事情的时候，我听到一半已是恨得给了他老大的耳光。后来他说就算我要杀他替殿下出气他也不怨，只是一定要等到他把殿下的病治好的时候。”
　　“别提他……”不知为何，我一直最不想听的，就是胡进如何悔愧的模样。
　　“好好好，我们不提那个混帐东西！”秦公公连忙道，“殿下别动气，歇着精神，只听老奴说话就好。”
　　我确实已是累了，便微微点了点头，半合上眼睛，耳听秦公公讲述他这些年来的遭遇：
　　“那日殿下刺杀莫咏言失手，被带回行宫，那些侍卫说皇上皇后已决定处死殿下，那行宫再不用住人，就把老奴赶了出去。老奴在外面等了几天，寻思怎么救殿下，最后封闭行宫大门之人却告诉老奴殿下已死，他们已奉命将殿下埋在行宫里了！老奴无法进去，只好在墙外为殿下烧纸祭奠，守足了七日。当时老奴无家可归，只得在京城流浪，穷愁潦倒，跟乞丐也差不了多少，直到有一天，黄大将军的人找到了我。
　　“这个黄大将军，就是以前称呼的黄舵主。他自称当初先皇于他有救命之恩，所以他不满莫咏言篡位，一心要为先皇报仇，组织了义军来推翻乱臣贼子。他手下的人找到老奴后，就把老奴带到了南边他们的总舵里……接下来的事情，老奴罪该万死，殿下还要听么？”
　　“你说吧……”从黄大将军接他南去的一节，我已经隐隐猜到秦公公接下去说的事情。比这更愤怒更无奈的事情我都经历过，还有什么听不得的？
　　“是。”秦公公小心地看了看门外，确定没有人偷听，方才压低了声音道，“那黄大将军生怕师出无名，便有心打出殿下的旗号，方好名正言顺地号召军队百姓。他寻了个与殿下长得相似的少年，又害怕被人看出破绽，就让老奴在暗中指点，从旁掩饰……”秦公公说到这里，又扑通跪下，磕头道，“老奴也是糊涂了心窍，以为这样可以帮殿下报仇，就伙同黄大将军，共同扶植了一个假冒殿下的傀儡太子，后来又登基成了皇帝。如今借着送粮之际得见殿下，老奴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那黄大将军心怀叵测，若被他知道殿下尚在人世，只怕要差人加害殿下，那时就连胡将军也保不住殿下了……”说着，老人涕泪纵横，身子颤抖着说不下去了。
　　“不用担心……”我微笑着安慰他，“反正……我也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殿下！”秦公公握住了我的手，哭道，“殿下一定不会死的！老奴这就去寺里请愿，情愿以自己的命来换得殿下无恙！”
　　“秦公公，我累了……”听着耳边没有止境的哭声，我的精神再也支持不住，就这样慢慢地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