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玉录》碧树

24、第 24 章

　　二十四
　　朦胧之中，我仿佛听见有人在我身边对话，嘤嘤嗡嗡，听得脑子越发混乱。
　　“……不是只打了十几棍吗，怎么竟会有了生命危险？”一个焦急的声音不可置信地问道。
　　“棍伤虽不致命，但他身体太弱，以往只是靠一股内力强自支撑，可是受刑之时气息紊乱，便恶化了旧伤。现在的情景，只能拖得一天是一天了……”
　　“旧伤？”先前的那个声音仿佛被手卡住了脖子，好半天才吃力地吐出几个字来，“是我害了他……”
　　“于今之计，只能盼他醒过来。不过就算醒过来，估计日子也不多了……”
　　“不，我不信！小暄一定有救的！蒋大夫，你是我们军中最好的郎中，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救他啊……”
　　“胡将军，这个恕蒋某无能为力了，将军还是另请高明吧。”
　　“蒋意清，你敢离开这里我就军法从事！”
　　“呵呵，将军就算杀了蒋某也无济于事。病人内腑出血，脊骨受创，就算用虎狼之药勉强救回一条命来，估计也是肢体瘫痪，离不了床榻了。与其让他终身受缠绵病榻之苦，不如索性让他走得舒服一点……”
　　“蒋意清，你什么狗屁大夫，居然说出这种话来！滚，你给我滚！”
　　“蒋某说的不过是实情，将军若是听不下去，蒋某告辞就是。”话音刚落，便是砰地一声，想必是甩上了房门。
　　接下来四周便是长久的沉默，长久得我再度昏睡过去。刚才虽然听清楚了这番对话，但我昏沉之中根本分辨不出是什么意思。
　　身体仿佛是侧卧着，同一个姿势保持得太久让我忍不住想要翻身。然而意识就这么微微一清醒，身体的不适便叫嚣开来，竟是胸前后背无一处不痛得钻心，平躺俯卧均不可得。难受到了极点，若是我还有一丝力气，定会忍不住用头去撞墙，可如今我只能无助地呻吟出声：“痛……好痛……”
　　“小暄，小暄你醒了？”一个声音蓦然从身边响起，那样惊喜那样焦急，让我心中一颤。然而我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谁，紧紧闭住眼睛一动不动，生怕被他看出端倪，但是心中悲苦怨恨交织激荡不可遏抑，四处冲撞只要寻个出口，一口血再忍不住从唇边涌了出来。
　　“小暄！”带着哭音的声音嘶哑地响起，颤抖的手指捏着手巾慌乱地擦拭着我的唇角。不过无论这声音多么凄厉动作多么关切，我是下定决心绝不给出一点点回应了。
　　昏昏沉沉似乎又过了良久，背上不知何时被人擦上了清凉的药膏，口中也有了淡淡的药味，竟是趁我昏迷之时硬灌进去的。心中暗叹一声，我依然闭目不动，任那一直絮絮的嘶哑嗓音在床边喃喃自语。
　　“……师父死了，我的心也乱了，所以才鬼迷心窍会跟着别人来怀疑你。一想起那个时候自己的冷血，我就恨不得立刻死了，居然能放任他们那样折磨你！可是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虽然用刑的是他们，但最伤你心的人就是我啊……虽然一直强忍着心痛告诫自己要以师门为重，但陆师弟告诉我已经杀了你时我还是吐血昏了过去，否则也不会连累师弟们被官军追上。
　　“我那个时候已经了无生趣，只盼着跟官军拼个同归于尽，却不料急怒攻心经脉逆行，竟被他们擒获，更不料那领头的将官竟是我失散了十多年的父亲！他为了保住我将我打晕了带回去，放火烧了一切痕迹，只怕被朝廷知道他有一个当了反贼的儿子！
　　“我醒过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当初监禁你和程皓的那一伙官吏皂隶捉来审问，才知道……才知道我们完全冤枉了你！一想到你忍耐了官府的严刑拷打却又被我们污蔑折磨，我当时几乎是疯了！我跑到你葬身的那片火焚后的山林里，想要找到你的尸体自刎谢罪，可是任凭我用手挖遍了整片焦土，却再也找不到你的踪迹……
　　“我自杀了几次，都被父亲及时救了下来。他和我失散了十几年，自然对我爱逾性命，承诺说只要我不再轻生，他可以答应我任何条件。我自知自杀太过怯懦，根本无法救赎对你犯下的罪孽，索性逼父亲反叛了朝廷投靠南军，立志推翻了莫咏言的皇位后再到九泉来找你谢罪……”
　　听到这里，我心里不由一震。胡进以推翻莫咏言来替自己赎罪，看来他已经从那群狱吏口中得知了我的真实身份。那么，现在他说的话，究竟是实情还是他为了再次利用我而惺惺作态呢？
　　事到如今，我再不敢轻信任何一个人。
　　胡进继续道：“到了南军后我奋勇杀敌，一路升迁，旁人只道我是忠心为主，却不知我是早存了死志。原本我以为我这一生做的孽已经无以复加了，老天会让我死于刀兵之下，却不知……却不知命运为何要再度戏耍我，让我再一次要置你于死地！若非你神志模糊时唱的那首歌谣，我根本无法相信我要用来做替罪羊的人竟然是你，是你啊！抱着你的时候我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一定是我上辈子做的孽太多，老天才会如此惩罚我！如今我就算死上一万次也补偿不了你，哪里还敢祈求你的原谅！
　　说到这里，胡进的声音低了一些，“其实我应该是连解释的机会都不配有的，所有的一切，都怪我当时辜负了你的信任！自作孽，不可活，我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做什么都是多余，可我还是忍不住要咒骂天地——为什么要让你遇见我！”
　　为什么要让我遇见你？！
　　这个念头如同火舌一般烧灼着我的心，我死死地咬住舌头克制身体的颤抖，积蓄了很久的力气终于冷冷地说出一句话来：“既然知道多余，又何必惺惺作态？”
　　胡进的身体猛然僵住，眼中因我的苏醒而乍起的惊喜转瞬即逝。他面容惨淡地笑了笑：“你说得对，我是没有资格面对你的。”说着他扶住膝盖僵硬地站起来，踉跄着开门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