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玉录》碧树

23、第 23 章

　　二十三
　　落在背上的是第多少棍，我已经完全没有概念了。只记得自己半途中昏过去一次，却很快被人用冷水泼醒。睁开眼，视线中渐渐清晰起来的，是观刑的士卒们幸灾乐祸的表情。
　　是啊，这样活活打死我这个倒卖他们军粮的蠹虫，任何人都会拍手称快吧，就像当初在天剑门一众死难师徒的坟前吊打我一样……原来我这一生，原本就没有任何人珍视，没有任何人挂怀，所有的，只是漠然和厌恶罢了……我猛地仰起头来，呵呵地笑出了声，却被喉咙口泛上的血腥哽住，连那笑也变成了虚弱的呛咳。
　　背上火辣辣的痛似乎慢慢模糊了下去，我只觉得自己浑身发热，魂灵晕乎乎地要从身躯中飘飞出去了，眼前也慢慢出现了幻觉，似乎看见远处有人含笑朝我走来，将我轻轻地搂在怀中，在我耳边温存絮语：“小暄是我的宝贝，是我的宝贝……”可是无论我怎样奋力睁大双眼，也看不清这个头脑中的幻象的模样，他是谁？他是谁？
　　背上极有规律的痛又清晰起来，每一棍都打得我身子一震，冲力将绑在刑架上的双手腕磨得鲜血淋漓。脑子忽然变得无比清晰，或许是回光返照吧，我记起了那个人，那个在我最悲苦无助的时候无私地给了我温暖和关怀，让我短暂地体验到生命美好的人。可是，我不要再想起他的名字，不要再想起他的面容，不要再记得他转身离我而去时，那撕心裂肺的剧痛！
　　又是一棍砸在后心上，强忍多时的血终于从口中喷了出来。这口气一松，看来不过多久我就会解脱了吧。我微微地笑起来——这辈子我受的苦太多了，那就容许我能带着笑容离开这个阴寒冷酷的世界吧。这是我对这个世界唯一能留下的尊严……
　　吃力地张开口，我下意识地唱起常常徘徊在心底的一首歌谣，那还是在幸福的日子里，那个珍爱我的人教我的啊：
　　“江南莲花开，
　　红光覆碧水。
　　色同心复同，
　　藕异心无异。
　　……”
　　色同心复同，藕异心无异。呵呵，可惜这颗莲心，早已被人采摘下来扔在地上，再狠狠地踏脚碾碎，只剩下满腔的苦涩和满腔的血泪。
　　口中依然无意识地重复着那首歌谣，我的头慢慢低垂下去。

　　“小暄，你是小暄么？”一声霹雳一般的嘶喊乍然响在耳边，“天啊，我干了什么？！”
　　背上军棍的击打似乎停止了，可我依旧无力地悬挂在刑架下，连睁开眼睛的力气也没有。下一刻，手腕上的绳子齐齐断裂，我僵硬着身体往前方倒下，却落入了一个颤抖的怀抱：“小暄，小暄……你不能死，你睁眼看看我啊……”
　　是他！濒临崩溃的身体蓦地一阵抽搐，我闭紧双眼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却在仿佛身体碎裂一般的痛楚中陷入了没顶的黑暗。
　　记忆中最后的印象，是一双痛苦得几乎要发狂的眼睛。是他！
　　是他是他是他！昏迷中这两个字不断窜入我混乱的脑海，仿佛一条恶龙，在海中掀起了滔天巨浪。我紧紧闭住眼睛不要去看不要去听，这两个字仍然顽固地恶毒地从眼中耳中钻进来，翻动着嘶喊着要摧毁我乱作一团的思绪。
　　他来做什么？再一次救我，还是再一次害我？可惜无论他带来的是忏悔还是阴谋，我都再没有力气去承受。
　　苍天啊，如果你还对我有一丝怜惜，就让我再也不要睁开眼睛吧。哪怕就此沉沦地府，受那万劫不复的煎熬，也胜过让我再次面对那个将我捧上幸福云端又狠狠将我摔落痛苦深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