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玉录》碧树

22、第 22 章

　　二十二
　　尽管伤处疼痛，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准时到粮仓当值。清点着所剩无几的存粮，我有些胆战心惊——后续粮草还没有消息，这样下去大军根本支撑不了几天了！
　　“上边有令，今天的粮草每个人只发放平日的一半。”一个传令兵进来，对我说道。
　　“可有将军的令箭？”我从未接到过类似命令，自然而然想要个凭证。
　　“对你一个管库的下令，也需要令箭？”那个传令兵白了我一眼，指着自己身上的腰牌道，“老子是胡将军的手下，怎么老子说的话你不信么？”
　　我仔细看了看他的腰牌，确实无误，便答应道：“大哥多心了，只是这样大的事情，程禾少不得要确认一下。只怕只发半日的粮，外面的兄弟们会不满。”
　　“既然给你下了令，上边自然有他的考虑，你照办就是了。”传令兵说完，自顾去了。
　　我想想此话也在理，加上身上疲惫伤痛，也就没有多想这其中的关窍，便照着吩咐清点了粮草，分派到各个军营之中。
　　当兵之人杀敌拼命，最怕吃不饱肚子，因此只发半日粮草果然引起了强烈的不满。由于军中缺粮的情况一直不曾披露，一些胆子大的兵士开始找他们的军官质问，而受气的军官也纷纷去向主将胡进诉苦。中午刚过，即便我在粮库之中也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喧哗。
　　听着那喧哗越来越大，渐渐夹杂了军官的喝骂，我的心不由沉了下去——看这个样子，如果胡进再不能想法补救的话，势必要造成士兵哗变。可是，后方的粮草，又岂是说运就能运到的？
　　正担心间，门帘忽地被人掀开，一群兵士蓦地冲了进来。
　　“你们来干什么？”我知道粮仓重地不是闲杂人等可以进来的，莫非这些愤怒的士兵要抢粮？一念及此，我自然而然地将粮包挡在了身后。
　　“哼哼，真当这军粮是你家的吗？”为首的小军官冷笑了几声，直把我笑得毛骨悚然。心中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我正不知该说什么，猛见那小军官手持令箭朝我一挥，大声道：“据查粮吏程禾倒卖军粮，中饱私囊，奉将军之命，军法处置！来人，给我绑出去！”
　　“倒卖军粮？”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这几个字的意思。眼看那些士兵上来将我压倒，取出绳子便绑，我下意识地挣扎道：“我是冤枉的！”
　　“我们知道你是冤枉的。”那个小军官忽然俯身在我耳边低声道，“胡将军说了，只是借你的命来安抚军心，你有什么遗言就说吧，胡将军会设法满足你的愿望的。”
　　安抚军心。我忽然明白了这一切的缘由。胡进用的这个计策，正是仿效当年曹操缺粮之际斩杀粮官，拖延时间以待援粮到来。这个计策当年我看史书的时候也见过，只是没有料到历史重演之时，那个无辜的牺牲品就是我，而扮演曹操的，竟然是他！
　　“我告诉你实情，只是为了你去得安心，不要变成厉鬼来找我们索命。不论怎么说，你是为了我们大家牺牲的，我们一定会厚葬你。”小军官温言说到这里，语声忽然转向狠厉，“不过你若是胡叫乱嚷，我们只好把你的嘴封起来了。”
　　“我明白了，我不会乱说话的。”我的心奇怪地再也不会起什么波澜，平静地道，“你们不用堵我的嘴。我唯一的要求，是我死后胡将军亲自来盛殓埋葬我。”是啊，要他亲自来埋葬我，那样他就会知道，那个无辜屈死的人是我。这样做，或许是我所能想到的唯一的报复了。只是，那个冷面冷心的人，真的会有一丝心痛后悔吗？
　　“好，我替将军答应你。”小军官看我配合地被绑了起来，眼中有一丝不忍，“按照军法，贪污军粮者乱棍打死，你可要我点了你的昏睡穴？”
　　“不必了，我还是想……去得清醒一点。”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犹豫着问，“胡将军会来观刑吗？”
　　“不知道。”小军官老实地回答，没有注意我眼中绝望的失落。耳听外面士兵的喧哗声再度响起，小军官狠下心对手下吩咐道，“带他出去。”
　　两旁的士兵使劲一推我，我便踉踉跄跄地跟着他们走出了粮仓。刚出门，我便看见罗易站在一旁，幸灾乐祸一般地看着我：“程禾，我没有说错吧，你的现世报来得真快啊。”
　　看来他是早知道内情的，昨夜原本是想用这个来胁迫我从他，却被我情急之下踢坏了下身。想到这里我心中愤怒，不由冷笑着回应道：“罗大人今后恐怕不能人道了吧，这个现世报好像更有趣呢。”
　　“你！”被我踩住了痛脚，罗易本想破口大骂，却忽而阴戾一笑：“少给我逞口舌之快，接下来看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说着，他径直走到外面军营处，大声叫道：“弟兄们，就是程禾这个蠹虫将大家的军粮倒卖给了聊城的官军，害大家连饭都吃不上！如今这个蠹虫被挖了出来，就是要给大家出气的！”
　　“老子在前方杀敌，你在后面贪污，真是该千刀万剐！”
　　“对，这样的人渣不能让他死得太容易了！”
　　“剖了他的心看看是不是黑的！”
　　当我被押解着穿过军营时，我耳边充斥的就是这样愤怒凶狠的喝骂声。尽管有身边的那个小军官护着，我还是被无数小石块砸中，也被一两个不顾阻拦冲上来的士兵挥拳打倒在地。额头破了个口子，血流迷糊住了一只眼睛，我隐隐看见远处胡进朝这边望了一眼，又转身走入了他的大帐之中。
　　也罢，成全了你的权威和功名，也算是我报答了你当日的救命之恩吧。我呆呆地想着，被一路带到了校场正中的高台上。
　　这原本用作阅兵用的高台上此刻已树起了一个“门”字型的刑架，两旁的士兵解开我的绑绳，重新把我的双腕绑在刑架的横木上。因为刑架只有半人高，绑好之后我不得不跪在台上，正对着聚集在校场上观刑的一众士兵。
　　“奉将军之命，将倒卖军粮的粮吏程禾乱棍打死，以慰我军将士之心。至于短缺的军粮，过不了两天就会从后方运到，大家稍安毋躁！”小军官说到这里，满意地看到濒临哗变的士兵们安静下来，重新变成忠诚的战士，转身朝我身边的士兵一点头：“用刑！”
　　看来我这辈子，注定是要含冤而死的。当第一棍狠狠地落在后背上时，我模糊地苦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