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玉录》碧树

20、第 20 章

　　二十
　　到了南军军营，我们被人领到掌管军需物品的小吏那里，排着长队等待按了手印后领取号衣和武器。
　　中午的日头毒辣，偏偏我没有吃午饭，连水也没顾得上喝一口就到了这里。象我们这种没有经过训练就直接武装起来的新兵是最不受重视的，因此根本没有人来过问我们的饮食。就那样排着队站在毒日头里，我的汗水不断滴落，真怕自己就这样中暑晕了过去。
　　好不容易轮到我来到小吏的桌子前，他头也不抬地问：“姓名？”
　　“程暄。”我脱口而出。这个名字伴随了我多年，因此根本来不及想这其中的关窍。
　　“换个名字，这个名字犯讳。”小吏平板地道。
　　“为什么？”我脑中晕乎乎的，张口问道。
　　“你的名字犯了新帝的名讳，还不明白吗？”小吏不耐烦地抬起头来，“我这是为了你好，你明不明白？”
　　我这才醒悟过来。南军名义上还是奉先皇太子即位为帝的，那个人既然冒充了我，自然也顶着我的名字——“莫承暄”。对于极端看重避讳的皇家来说，我要是不肯换名字的话，注定是在这里无法安生了。
　　“换什么名字想清楚了吗？”小吏见我有些出神，恼怒地问。
　　“大人随便起一个就好。”我不欲在此事上纠缠，随口说道。
　　那小吏听了，埋头继续写下去，我看见他给我写的名字是“程禾”，从程字里取了半个字来凑数，幸好还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之类。
　　等他把花名册转向我的时候，我自然而然想去拿他的笔，却被他一把把手打开：“凭你也会写字？按个手印好啦。”
　　“我会写的。”我知道这年头会写字的人极少，却也不想隐瞒。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露出一个暧昧的笑来：“嗯，看你的样子，确实和那些泥腿子不一样。写吧。”
　　我没有在意他的神色，只取过他的笔，端正地在按手印的地方写下两个字“程禾”。
　　“好啦，程禾，要感谢我给你取的名字哦。”小吏终于把号衣和武器发给了我，“我叫罗易，你记住了。”
　　“是，谢谢罗大人。”我朝他笑了笑，捧着号衣兵刃走开了。
　　接下来的一切都正常，编队、分配营帐、讨好一下领队的小军官。然而到了操练的时候，小军官发现了我的动作根本与其他人不和谐。
　　喝骂了几次之后，小军官终于忍不住走过来，劈面就是一个耳光：“老子叫你用右手持戈，谁让你总用左手帮忙？！”
　　“我右手……握不动。”我扭回被他打偏的头，低声道。
　　一阵哄笑在身边响起，其余的士兵们嚷嚷道：“这么点力气都没有，别是个大姑娘扮的吧。”
　　“莫不真是个大姑娘？”小军官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盯着我，忽然伸手朝我抱了过来，“我来验验货……”
　　我一时大骇，自然而然地使出闪避的身法，让他扑了个空，却不料手中横握的长戈柄重重地撞在了他的肚子上。
　　“哎呀，居然敢打老子！”小军官伸手握住戈柄，用力一缴，便将长戈从我无力的双手中夺了过去。
　　“原来是个残废，居然也敢来充数投军！”小军官一把捏住了我的右手腕，将我苍白而略微扭曲的右手指展现在众人面前。听到“残废”二字，我心中一痛，低下头去，冷不防他已横过戈柄，狠狠地打在我的膝弯处，将我打得扑倒在沙地上。
　　“居然仗着会点子功夫来打老子，给我教训教训他！”小军官朝我踢了一脚，转身向其他士兵命令道。
　　想来是可怜我，那些刚由农夫转变而成的士兵们犹豫了一下，没有人上前。
　　“老子的话就是军令，不从军令者杀无赦！”小军官在一旁气急败坏地道，“这是给你们上的第一课，不动手的就等着和他一个下场！”
　　这句话果然起到了作用，有人上来踢了我第一脚，然后顺理成章就有了第二脚，第三脚……我先是抱着头忍耐，却一直不见那小军官喊停，或许他真是想打死我这个只会白吃饭的残废吧。想到这里，我趁着自己还有最后一点力气，猛地推开众人站了起来，向远处跑去。
　　听见身后人的喝骂和追赶，我不敢停步。身上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沙地上，我知道自己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虚弱，却只能茫无目的地跑下去。心中这般的绝望，或许便是老天对我这种长于富贵却资质平庸之人的惩罚吧。
　　眼前越来越昏黑了，前方似乎又出现了一群拦截我的人，看来是无法逃出这戒备森严的军营的。心中一口气蓦地松懈下去，我跌倒在沙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我正要爬起来，蓦地一个声音传入了我的耳朵，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将我全身震得不住发抖。我不敢再动，只把脸深深地埋在沙地里。
　　“回禀将军，这个新兵以下犯上，又试图逃跑，属下这才率人追捕他。”
　　“看他那么多伤，想来也是你太过苛刻了吧。”那个将军没有表情地说。
　　“属下知错，这就把他带回去。”小军官诚惶诚恐地答应了，就要来拉我站起。
　　不，我不要起来，我不要见他！我暗暗坠着身子，不肯站起，也不肯抬头。那个将军的声音，和胡进简直太象了，太象了，象得我——失去了面对的力气。
　　“启禀将军，此人叫做程禾，倒也能写会算。”罗易的声音忽然在一旁响起，“看他身体瘦弱，不如调到我下辖的军需处做个秉笔书记吧。”
　　“嗯，这样也好。”那个将军似乎对一切都没有太大兴趣，淡淡应了，带人走开。
　　“程禾，你怎么都不会向将军道谢的？”罗易蹲在我身边，将我上半身扶起来，“以后跟着我，你就不会受苦了。”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前方的背影——那样笔直的却带着一丝萧寂的背影，果然是胡进！
　　“那位将军是谁？”颤抖着双唇，我努力问道。
　　“将军的名讳叫做胡进，是我们军队里最勇敢善战的英雄。”罗易别有深意地看着我说，“不过他这个人冷心冷面，你不要指望过了今天他还能记住你。”
　　冷心冷面。胡进，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吧，以前展现给我的那个诙谐温柔的进哥哥，莫非只是在天剑门中的假象？
　　“罗大人，谢谢你。”我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没有发现罗易眼中微妙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