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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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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我原本以为无救的伤势也一天天好起来,终于可以如同常人一般行走。只是遭受重创后勉强复原的身体再比不得以前的健康,一般的体力活干一会儿就累得无力,也再没有精力如同以前一样可以活泼地跑来跑去。
似乎一下子人就老了。
最苦闷的是右手,自从指骨断后治疗不及时,现在虽然勉强痊愈,却连弯曲也困难。苍白到病态的手指微微屈伸着,竟是连筷子也拿不稳,后来央大婶借来纸笔,我尝试着写了几个字,然而一看到那扭曲得如同蚯蚓的字体,我的眼泪再忍不住滴在宣纸上。
“小暄,别哭了,能恢复成这样也算不错了。”好心的大婶在一旁宽慰我,“好歹你还能写会算,就算右手不得劲,做个教书先生教教我们这些乡下孩子也是可以的,反正也只指望他们认几个字而已,你一日三餐是不用愁了。”
我苦笑着点了点头。不论怎样,生活还是要继续,而做个平凡的乡村教书先生,恐怕也是我目前唯一能糊口的职业了。
就这样,我留在了这个村子里,好歹也收了十来个二伢子一般大小的学生。经过反反复复的练习,右手的功能似乎恢复了一些,就算仍旧做不得粗活细活,写出来的字勉强也能入眼了。
大婶一家是老实人,见陆飞留下的银两不算少,干脆直接安排我住在了他们家的厢房里,我也把学生的学费一文不少地交给他们,算是抵了自己的吃穿用度。有时候早上开门出来,看见大婶张罗着做早饭,看见二伢子和他爹拌嘴斗气,我都忍不住微笑——这才是真正的家庭生活吧,可惜我,从来未曾拥有,也永远不会拥有。
小村村民自给自足,与外界甚少往来,我的日子也就平静如水。一次大略一算,竟然已住了一年有余。走到村边小河照了照自己的模样,虽然面目和以前差别不大,神气却已改变太多,连眼中的神采都黯淡下去。毕竟,心已死,再没有力气去分辩,也再没有力气去找寻。
偶尔也有走乡串镇的货郎,带来一些外面的消息。这个时候,我还是忍不下自己的好奇心,和一些村民聚集在小茶馆里,听他谈天说地。
“几个月前,南方义军的黄首领自称辅国大将军,拥立了前太子即位做了皇帝,要和当今皇上要决一死战呢。”货郎口沫飞溅地说,“他们现在形式大好,不少朝廷的官员都投靠了他们,恐怕很快就会打到你们这里来了吧。”
“前太子?”我忍住心中的悸动,干哑着嗓子问,“哪个前太子?”
那货郎鄙视地看了我一眼:“你连前太子都不知道吗?就是怀仁皇帝的太子,莫承暄啊。”
“他不是死了吗?怎么又出来做了皇帝?”我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然而却已觉得变了调子,幸亏其他人没有觉察。
“谁说他死了?”货郎喝了一口茶,吊了吊我们的胃口,方才慢慢道,“他只是被当今皇上软禁起来,后来被辅国大将军派人解救了,便名正言顺地做了新皇帝。听说他对辅国大将军十分器重,几乎是言听计从,照这个形式,恐怕他很快会一统天下了吧……”
我不再开口,心中却已明了。那个什么“辅国大将军”不过是寻了个傀儡来冒充前太子,自己好挟天子以令诸侯罢了。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黄袍加身,一脚将那个假太子踢下宝座。而他们一旦得知我这个真太子仍在人世,恐怕第一个念头就是杀我灭口吧。
虽然想得清楚了,感情上却一直接受不了这个变化,回到大婶家仍旧有些浑浑噩噩,让大婶误以为我身体又不舒服。
“没事的,可能有些中暑罢了。”我朝她宽慰地笑了笑,坐下来撑住头。
“唉,年纪轻轻的,生生被磨折出这么多病来……”大婶叹了口气,随即和善地道,“我下午给你煮点米粥吧,怕你吃了粗饼胃又疼得睡不着……”
“大婶,不用这么麻烦的……”我赶紧道,“那点米,还是留着给二伢子做粽子吧,他念叨了好些日子了。”
“程先生,你就不要客气了。”自从我开始教二伢子他们功课,大婶就改口叫我“程先生”,“就算看在你死去的大哥分上,我们也要好好照顾你。何况,住了这些日子,我早把你当作我们家人一样了。”
“大婶……”我叫了这一句,喉咙便如同哽住了一般。
货郎带来的消息果然不假,不久以后,辅国将军率领的南军便和莫咏言麾下的官兵在离我们不远的城市展开了激烈的争夺战。战火虽然没有燃烧到我们所在小村,却已经能看到一队队的南军士兵前来征粮征兵了。
那天中午我旧伤发作躺回里间床上休息,大婶一家人在院子里吃午饭,不妨外面传来了阵阵喧嚣之声。大叔正要开门去看究竟,院门却被人一脚踢了开来,立时三个南军士兵闯进了院内。
“奉新帝和辅国大将军名义,前来征兵。各家须至少派遣男丁一名,随军出征。”为首的小军官宣布完来意,便逐一打量起大婶一家,“怎么样,谁跟我们一起走?”
“娘,我不去……”二伢子一把扑到大婶怀里,害怕得颤抖起来。
“唉,好歹得为祖宗留一缕香烟。”大叔说着,向前走了一步,“只要放过我儿子,我去好了。”
“伢他爹……”明知这是有去无回的差事,大婶想拉他又不敢,急得眼泪不住往下掉,最终和二伢子抱头痛哭,“你走了,家里还怎么活啊……”
“大叔,让我去吧。”躺在床上将一切听得分明,我不忍看到这样好的一家人就此家破人亡,挣扎着从床上起来,走到了院中。
“哦,还窝藏了一名男丁,就算你们家贡献两名男丁好了,等辅国大将军统一了天下,你们家也算是开国功臣了!”小军官油嘴滑舌地说到这里,就想将我和大叔一起带走。
“我和你们去,但是放了他。”我站着不动,向那小军官要求道。
“好啊,只要你一个人能当两个人使,我就放了他。”小军官想是见我身体单薄,有意揶揄我。
“要怎样证明?”我盯着他问道。
“小子挺牛气的嘛,兄弟们,给他点厉害瞧瞧!”小军官向身后两个士兵使了个颜色,那两人便会意地朝我走上了一步。
“程先生,我和他们去好了,犯不着招惹他们啊!”大叔见我要吃亏,连忙上来阻拦。
“别担心,我自有分寸。”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愤怒,也许是因为这种无异于抢人的征兵行为是顶着“莫承暄”的傀儡名字吧。
“小子看招!”两个士兵虚张声势地喝了一声,一左一右朝我扑了过来。
我好歹也在天剑门学过两年功夫,虽然身子虚弱,招式却还在,对付两个粗笨功夫的士兵并不是问题。当下一闪身,那两人便扑了个空,我瞅空往他们屁股上一人踢了一脚,力道虽然不大,却也让他们摔了个嘴啃泥。
“程先生好棒!”一旁二伢子没有在意小军官的脸色,欢呼了一声。
“我是否可以抵两个人了?”收了姿势站好,我忍着旧伤的痛楚,淡淡问道。
“好,你跟我们走!”小军官瞪了一眼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手下,转身出门去了。
“程先生,谢谢你,谢谢……”眼看我跟着那些士兵就要出门,二伢子一家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大婶还起身要去给我张罗行李。
“不用了,应该我谢谢你们才对。”我深深看了一眼给我带来了家庭温暖的这家人,也不带什么东西,跟着那些新招的士兵一起走向了远处的南军军营。
我的命运,又一次到了转折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