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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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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殿下第一次见到皇上的时候,还不到四岁,怪不得记不清了。”破败的宫墙下,秦公公微微地躬着腰,脸上是一贯的笑。
若是旁人看来,作为一个太监,而且是一个老得脸上都堆起了褶子的太监,秦公公这种自小培养起来的笑容让人心里很不舒服,带着些谄媚,带着些瑟缩,还带着些摸不到底的城府。否则他当年也不会一路爬上总管太监的位置,成为先帝的倚重之人——当然,也不会落到今天的地步。好在,这么多年,我已经看习惯了,甚至可以从老人刻入肌肤的习惯性笑容里,看出他的寂寞与善良。
“只记得好像是个很吵的宴会,我哭着闹着想去看蚂蚁,却被皇后娘娘使劲掐在怀里……”我坐在池塘边的栏杆上,双脚晃啊晃,皱着眉头回忆当时的情景,却因为年深日久再也回想不起来。
“那是为皇上——也就是当时的昭平王爷平定反贼凯旋班师举行的庆功宴,老奴在宫里伺侯了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那样豪华的宴会呢……”秦公公眯起眼睛,似乎又回到了当日在宫中的尊贵生活。
“好啦,别做白日梦了。”我在秦公公的肩头上拍了一下,“那我后来又怎么会尿了他一身?”
秦公公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那时殿下哭闹得厉害,先皇生了气,昭平王爷——不,是皇上,老奴该死——”秦公公往墙外面瞄了一眼,一个嘴巴打在自己脸上,方才接下去说道,“皇上见殿下生得玉白可爱,忍不住抱起殿下,拿了一串金铃铛来哄殿下开心。哪知殿下先前还止住了哭闹,却忽然在皇上怀里扭动开来,皇上正在安抚殿下,却忽然抓住殿下远远举了开去——原来殿下将皇上的战袍给弄湿了……”
“后来呢?”我迫不及待地问。
秦公公困惑地看了我一眼:“后来?后来皇上赶紧去换了衣服,殿下也被宫人抱下去了,就这样。”
“就这样啊……”我叹了一口气,心中懊悔当时怎么就不会狠踹他几脚,或者拔了他的佩剑就刺过去呢。虽然那个时候我还不到四岁,也料不到后面发生的那些事情,可那一次或许是我这一生中唯一能接近那个人的时候。
我不愿意称那个人为“皇上”,也不能称他的旧称“昭平王爷”,只好退一步就称呼他做“那个人”了。
“是啊,就这样了。殿下和皇上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秦公公小心地笑了笑,从门缝里瞄了瞄墙外披甲持戈的卫兵,伸手想牵我从栏杆上下来,“殿下,又到用膳的时候了,有时候聊聊往事,时间过得还真快。”
“讨厌,又是老一套。”一想起毫无变化的那几个菜色,我的脸顿时沉了下来,故意避开秦公公的手,直接从栏杆上跳下地。
“殿下……唉,到了这个份上,您只好将就一下了。”秦公公抬起袖子抹了抹眼睛,跟在我后面朝屋内走去。
屋内桌子上果然还是同样的几个菜,清淡得让我怀疑他们根本没有放盐。而饭前照例是一大碗玉酪浆,每次都逼着我一滴不剩地喝干净,喝完以后,我几乎便吃不下多少东西了。
眼看我这次死盯着那碗说不清楚什么味道的玉酪浆就是不肯喝,秦公公在一旁急得几乎要哭起来:“殿下,老奴求求你喝了吧。咱们呆在这个地方,皇上也没有什么为难之处,唯一就是要殿下每天喝这个。老奴打听过了,这玉酪浆是极珍贵的药膳,殿下喝了对身体是有好处的……”
“自然有好处,可我拿这好处有什么用?”我霍地站了起来,就要离开。被关在这个废园子里快三年了,我郁闷得几乎快要发疯,还不如哪天饿死算了呢。
“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秦公公过去也见我发过几次脾气,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慢慢地也就不怕了。他端了那碗玉酪浆高高举过头顶,扑通就在我面前跪了下来:“请殿下用膳。”
“你起来!”我怒气冲冲地道。
“殿下不用膳老奴就不起来。”秦公公那颗白发苍苍的头在我面前晃啊晃。
讨厌,又是这套!明明知道我最受不了这个!我心里大骂了一声,一把抢了秦公公手里的玉酪浆,大声道:“好了好了,我怕你行不行?”说完端起碗,闭住气,将那乳白色的玉酪浆直灌下喉咙去。
“殿下……”没想到我喝完了,秦公公居然又哭了。
“你做什么啊?”我走上去把他拉了起来。
“老奴知道殿下心里苦,可是老奴也没有办法啊……”秦公公哽咽着声音,生怕外面的卫兵听见。
“我心里不苦,你别乱猜。”我安慰了他几句,打发这个老太监休息去了。
心里是不苦,或许我的心早就被岁月磨成了粉末,拿去熬制那珍贵药膳玉酪浆了!
“冰为肌肤,玉作心肝,这几个字说得真是贴切!”那个声音又在我耳边响了起来,我砰地摔碎了盛玉酪浆的碗,却在满地的碎片中再一次看见了当时的情景。
那一次,应该是我第二次和“那个人”见面。
“启禀陛下,盛安门已被攻破!”
“宁远门已经失守!”
“陛下,叛军已经攻到午门了!”
……
一个又一个匆忙惊恐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转头去看大殿宝座上的黄衫男人——我的父皇,看到他的脸上逐渐堆起了恐惧。
“陛下,臣求您放弃殉国的念头,赶紧带着太子从后宫门走吧!臣愿冒死护送陛下脱险!”丹陛下,一个戎装的将军砰砰磕头。
“朕意已决,范爱卿不必……”父皇刚抖着声音说到这里,冷不防戎装的将军已一把拉住了他,招呼手下死士往后宫而去,只留下一声慷慨激昂的话语在我耳侧嗡嗡作响:“臣斗胆冒犯陛下,望陛下恕罪!”
“太子殿下,我们也快走!”一旁的秦公公一把拉起我,没命地跟在那护送父皇的将军身后,硬挤上了他所驾的马车,一路冲出宫去。
皇宫外面的街道已是一片混乱,男女老少的哭喊声响彻云宵。我们的马车一路往永平门驶去,一路并没有碰到阻碍。眼见永平门近在咫尺,大家正要松一口气,却听见后面马蹄杂乱,由远而近,竟是追兵到了!
“范爱卿,快,叛军追来了!”方才还一心殉国的父皇此刻见到叛军的人马,也忍不住催促起来。
“陛下,臣定当尽力,可是这些马匹已经疲惫不堪了!”范将军坐在车位上,声嘶力竭地叫道,“除非车能轻一些!”
“秦五,你下去。”父皇忽然回过脸,对秦公公命令道。
“老奴遵旨。”秦公公深深地看了父皇和我一眼,“皇上和太子保重!”说完撩起衣襟就从车上跳了下去!
“秦公公……”我伸出手,却蓦地发现他已经离我很远,不由放声哭了起来。
“范爱卿,他们……他们又逼近了!”父皇向后方看了一眼,不由又大声催促起来。
“陛下,臣已经没有办法再快了!”范将军的话音刚落,我猛地看见父皇朝我望了过来,那样疯狂的痛恨的眼神,我一辈子也无法忘记。头脑中正一阵混沌,天地已骤然旋转过来,等我恢复神志的时候,我已经倒在路上,而前方是父皇的马车扬起的灰尘。
是父皇亲手把我推下来的。意识到这一点,我趴在地上,被灰尘呛得咳嗽起来。然而,却已经没有了泪。
“皇兄真是狠心,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要了。”身体蓦地被人架了起来,我看见前方站着一个人,虽然满身硝烟血迹,却掩不住天成的威武英俊,想来便是这场叛乱的始作俑者——我的叔叔昭平王爷了。
“放手,我能站。”挥手甩开搀扶住我的两个士兵,我抬起头注视着“那个人”的脸,慢慢地笑了起来,甜甜地叫了一声:“叔叔。”
“承暄,你还记得本王?”那个人愣了愣,忽然开心地笑了起来,“冰为肌肤,玉作心肝,这几个字说得真是贴切!”
“当然了,记得很清楚……”我笑着刚说到这里,手里已蓦地拔出身边士兵的佩剑,朝着那咧嘴大笑的人心口刺了过去!
刚对上那瞬间敛去笑意,变得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睛,我的手腕便是一阵剧痛,当啷一声,佩剑落在了地上,而我也被几个士兵反扭了手压跪在地上。
“哼,真是只小狼,该好好驯一驯。”随着那个人的那句评语,十一岁的我被送到了城外一处废弃的行宫中,除了秦公公照顾起居,唯一能见到的人便是每天在墙外巡逻的卫兵。
而我的父亲,那个忽而要以身殉国忽而弃子逃命的皇帝,在范将军战死后,自己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这些,都是三年前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