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玉录》碧树

18、第 18 章

　　十八
　　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一个农家的土炕上。蓦地想起昏迷以前的事情，我心中一惊，就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不由疼得呻吟出声。
　　“啊，你醒了？”帘子一掀，一个农妇打扮的大婶走了进来，见我果然睁开了眼睛，赶紧朝外面叫道：“二伢子，快去把他大哥叫回来，说他兄弟醒啦！”
　　我忽然醒悟他们是要去叫陆飞，不由大惊失色，砰地滚落到炕下，拼尽全力地道：“不要叫他来，求求你们……”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那大婶叫了她儿子进来，将我重新抬上了炕，擦了擦眼角道，“真是命苦，被强盗打得那么惨……若不是你大哥拼死救你出来，你肯定早没命了！”
　　“强盗？”我喃喃地念了一句，不由冷笑了——确实，天剑门众人在普通百姓眼中，可不就是强盗么？陆飞这个谎话，倒也不算太离谱。
　　“是啊。你哥哥拼了一身伤把你救回来，拿了银子把你安顿在我们家。”那大婶见我有些懵懂，干脆一股脑儿把知道的情形都告诉了我，“你这个哥哥对你真好啊，没日没夜地守着你，白天还抢着帮我们干活儿。这不，你才好起来，他那厢又病倒了，却千叮万嘱一旦你醒了，他爬也要爬过来。”
　　“不，我不要见他……”想起昏迷前他眼中骇人的欲望，我颤抖着转过头去，“求求你们，不要让我见他……”
　　“小暄……”门口忽然响起了陆飞的声音，那大婶也就知趣地退了出去。
　　“你滚。”我闭上眼睛，却依然听到陆飞走近的声音。
　　“终于不发烧了。”陆飞的手抚上了我的额头，即时这样的碰触也让我惊恐得簌簌发抖。
　　“小暄，不要怕我。我对你……什么也没做……”陆飞痛苦地抱着头坐在炕边，“你那时虚弱成那个样子，我若是还要……那我还算个人吗？”
　　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却依旧闭着眼睛不理他。
　　“我带了你下山，将内力灌注到你体内压下了内伤，又找了附近最好的大夫来为你治伤……你别担心，你一定会好起来的！”陆飞喘了口气，倒似乎真是病中的情形。
　　“你是要我感谢你么？”我咬着牙问道。
　　“你这是讥讽我了，我哪里还敢要你谢我？”陆飞的声音有些虚弱，“我只要你明白，我对你的心意……”
　　“又是这句话？”我只觉自己的怒气不住上升，需要拼命压制才不至于对他破口大骂，“你不觉得这话可笑之极么？我们都是男子，你对我什么心意我不懂，但如果指的是你那些龌龊念头，你还是趁早杀了我干净！”
　　“你总是这个样子啊。”陆飞又喘了几口气，想是低声下气久了，终于被我挑起了怒气，“可是你跟大师兄又怎么说？你上次偷偷亲他的唇，别以为没有人看到！”
　　“你不配和他相提并论。”我勉力克制着自己的伤心，“即使他真的是奸细真的是叛徒，你也不配和他比……何况，我根本就不相信你的话！”
　　“你不相信我？所以还在痴痴地等着你的进哥哥来救你吧？”陆飞痛心地冷笑道，“可惜他后来还放火烧了我们藏身的山林，想要把我们活活烧死！反倒是我，牺牲了自己的一世功力来救你活命，如今只剩下几日的性命，你也不肯对我好点吗？”说到后来，他的语声竟然带上了哀求之意。
　　“牺牲了自己的一世功力，如今只剩下几日的性命？”我说到这里，忽然哈哈地笑了起来，“陆飞，你当我是三岁的孩子么，连这么破绽百出的话也相信？且不论你过去怎么折磨我，单你这样说话，我就不得不怀疑你是有所企图！”
　　“我不这样说话，那该怎样说话？”陆飞怒极反笑，“罢了罢了，我也不指望你这个没心肝的小东西能理解我的一番苦意，我也不忍心再逼迫你急怒到昏迷，就当我最后做一次傻瓜好人吧，谁让我见你的第一面就……”
　　“你不要再说了！要做便做，要走便走，我没耐心听你罗嗦！”浑身的伤痛不断叫嚣，我实在没精力再说下去，只能烦躁地说道。
　　“那可是你说的！”陆飞走上来，一把掀开了我的被子。我紧紧地闭上眼睛，不肯让他看到我眼中的慌乱和绝望。
　　陆飞的手扶上了我的双肩，我厌恶得浑身打战，而下一刻，他的唇舌便侵入了我的口中，那样恣肆而掠夺的吻，让我一阵恶心，蓦地推开他伏在炕沿上干呕起来。
　　好不容易等我压下恶心之意，重新躺回炕上，我却惊讶地发现屋内再没有一个人——陆飞已不知何时离去了。
　　大大地舒了一口气，我按捺不住疲倦又昏睡了过去。
　　我那时确实没有想到，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陆飞。
　　几天后，陆飞的尸体在一片荒凉的高梁地中被发现，根据当地仵作的检验，陆飞是死于内力剧耗导致的脏腑衰竭。
　　我是被二伢子搀扶着去官府认领陆飞的尸体的，看着他瘦硬的脸庞，我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流泪。
　　埋葬陆飞的时候我看见当初我们藏身的山岭被烧得寸草不生，听大婶说那是一群官兵为了搜寻逃犯放的火。蓦然想起之前陆飞对我说的话，我揪住自己胸口的衣领跪坐在了地上——莫非，陆飞对我说的话，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