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玉录》碧树

12、第 12 章

　　十二
　　回去天剑山庄的路程沉闷非常，所有的人都只默默走路，并不说话。我垂着眼走在他们中间，似乎和其他人没有两样，但我心里却清清楚楚地明白，由于程皓的死，我的嫌疑已经难以抹去。
　　与其他人相比，一向爱说爱笑的胡进显得更加沉默。由于多处受伤，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步履也不似平时轻捷。休息的时候他坐在一边无人处换药，我忍不住走过去帮忙，他却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深深地看着我说：“小暄，我喜欢你，你知道吗？”
　　若是平时，他说出这样的话，我肯定欢喜得跳起来。然而此刻他的语气中却含着一种深刻的悲伤和无奈，让我一时便泪盈于睫：“进哥哥，相信我……”
　　“我相信你。”胡进忽然一把将我搂在怀里，声音有微微的颤抖，“我方才想好了，若是师父真的怀疑你，我就去把当日审问你们的狱卒和官吏捉了来，让他们证实当日的情形。”
　　“嗯，进哥哥真聪明。”我使劲点了点头，知道这个计划虽然冒险，却是唯一能证明我清白的途径。
　　似乎为了向众人显示对我的信任，接下来的路途中胡进一直牵着我的手。我竭力地在众人猜忌的目光中表现得自然，然而我和胡进握在一起的手心中却是一片冷汗，也不知是我的还是他的。
　　为了躲避官府的追踪，我们一路都是走秘密的小路。眼看天剑门的山庄已隐隐出现在眼前，胡进低低地对我说：“记得我以前对师父说过的话吗——你的所作所为，我都用性命来担保。”
　　我深深地吸气压下自己的眼泪，感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紧了紧和他握在一起的手。只要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人相信我，我就会告诉自己我依然是幸福的。

　　然而无论这一路上我们如何祈祷，噩梦还是来临了。
　　还没有走进天剑山庄，外面的小路上已经呈现出一片凌乱的景象，间或还有斑斑点点的血迹。越往前走，血迹越多，甚至开始出现抛弃的刀剑兵刃，让我们的心弦越崩越紧。
　　陆飞性子急，立刻带了几个没有受伤的师兄弟一路向山庄奔去，我则陪着受伤的胡进和其他人慢慢走在后面。每个人都把兵刃握在手中，以防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啊！……”一声惨痛的悲呼忽然从庄内传了出来，惊得树上的鸟儿都扑棱棱冲天而起，让我们每个人都脸上变色。我已经听出来，那正是陆飞的声音。
　　“出事了！”胡进忽然放开了我的手，一马当先地跑了过去，我也奋力跟上。才跑进山庄的大门，我便惊得蓦地停下了脚步，脚下一软靠着门槛便跌坐了下去。
　　此刻的山庄内，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赫然便是留守在庄内的天剑门门人。
　　“师父呢？快去找师父！”几个师兄愣了愣，一起越过我往后院奔去。我缓过神来，连忙站起来跟着他们跑过去。
　　哭声已经响了起来，如同利剑一般刺戳着耳膜。我循着哭声走过去，看见院子里已跪倒了一片和我一起幸存下来的天剑门门人，而胡进，也失魂落魄地跪在一边，眼睁睁地看着陆飞伏在一具尸体前磕头痛哭——那具尸体，正是掌门的，然而已被砍去了头颅。掌门的身边，还遍布着许多死去的同门遗体。
　　我跪在人群中，轻轻颤抖，一时无法接受这地狱般的景象。这些死去的人，都曾经与我朝夕共处，我甚至可以回忆起他们的每一个小小细节。平生第一次，我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了浓烈的死亡气息，只觉全身不住发冷。程皓的尸体毕竟我只是远远瞥见，就连当日母妃死后，领养我的皇后也严令禁止我去探看她的遗容。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胡进忽然摇晃着站了起来，抹去满脸的泪水，对幸存下来的众门人道，“大家赶快去看看是否还有人有救，哪怕知道一些当时的情况也好。另外，山庄既然已被发现地点，仇家可能还会再次前来，我们安葬了死者后要尽早离开这里，保存实力，日后才能为师父和各位师弟报仇！”
　　胡进这几句话说得镇定有理，大伙听了也没有异议，立时四处去搜寻是否还有活着的人。
　　“小暄，跟我来。”胡进走过来，领了我一起去搬运同门的尸体，准备入土安葬。
　　我不敢懈怠，在搬运尸体的时候不断试着死者的鼻息，试图发现一两个幸存者，却一无所获。大家默默无言地将同门的尸体并列排在大院的地上，整个气氛压抑得连心脏都跳动得艰难起来。而胡进身为大师兄，此刻已隐然是新掌门的风范，不顾自己重伤未愈，四处奔忙。看着他疲惫憔悴的样子，我甚至担心他会突然之间便倒了下去。
　　忽然，有人大声叫了起来：“大家快来，阿郑还没有死！”
　　我闻言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跟着大家一起往厨房跑去，正看见胡进和陆飞正在给阿郑运功，力图吊住他最后的气息。我和其他人静静地站在外围，看着濒死的阿郑慢慢睁开了眼睛。
　　“官……兵……”阿郑急促地喘息着，从溢出血沫的口中奋力吐出这两个字来。
　　“果然是官府所为。”胡进皱起了眉头看向陆飞，“可是他们又怎会知道天剑门的所在？”
　　就在这个时候，阿郑的目光慢慢掠过众人，猛地落在了我身上。这个重伤垂死的人忽然奋力抬起手来，指着我使出全力地叫道：“程暄……你……”他后面好像还说了些什么，但声音已经被梗在喉中，无法分辨了。
　　“你是说程暄泄露了这里的方位？”陆飞再度往阿郑体内输入了一股真气，着急地追问道。
　　“他……太子……”阿郑说到这里，死死地盯着我，忽然头一歪，再没有了声息。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只觉得冷汗顿时便湿透了衣裳。阿郑临死时的话语虽然模糊难辨，我却已清楚地明白——我的身份已经被官府知晓了！那么这次发生在天剑门的惨案，一半是为了消灭反叛，一半也是为了找我吧。一想到当年自己被慢慢折磨的情景，我就不由打了个寒颤。
　　“他说的是什么？”胡进显然没有听清阿郑的遗言，转而问离阿郑最近的陆飞。
　　“他说程暄太自……太自私吧。”陆飞原本有些迷惑的眼睛倏地精光闪亮，转而盯住了我，却发现我神色惶惑，微微发颤，不由更坚定了自己的猜想：“是了，阿郑一定是在指证程暄贪生怕死，泄露了山庄的地点。程暄，如果不是你，你紧张什么？”
　　“不，不是我……”我知道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会想到阿郑话语的真实含意，却又不敢点破，只慌乱地摇着头，后退了一步。
　　“如果不是你，官府又怎么会知道天剑门的所在？”陆飞放下阿郑的尸体，忽然朝我逼上几步。而其他师兄们也朝我转过身来，将我围在人群之中。
　　我看见胡进仍旧呆呆地站在阿郑身边，低着头似乎在考虑什么，只觉心里一片绝望，终于说了出来：“不是我说的，是三师兄告诉官府……”
　　啪！我话还未说完，陆飞已经伸手给了我一个耳光，力道之大直将我打得跌撞在墙壁上，眼前金星乱冒。我还没有反应过来，陆飞已将我揪起，再度给了我一个重重的耳光。
　　“没有见过你这样卑鄙无耻的人！”看着我无力地跌倒在墙根下，口中满是鲜血，陆飞愤怒地指着我骂道，“你以为三师弟死了，就可以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他身上吗？可惜，所有的证据都证明了，就是你这个贪生怕死的懦夫出卖了天剑门，害死了师父和一众师兄弟！”
　　“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缩在墙角里，不断地辩解，不敢抬头看各位同门被仇恨烧红的眼睛，也不敢伸手去擦唇边的血迹，“我没有出卖天剑门，不信你们可以问拷问我的狱卒，还有那个翁大人……”我原本指望说出这句话后胡进能过来为我解围，然而他却依然站在原地盯着地面，根本没有开口的意思，让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哈哈，你想让我们去自投罗网吗？”陆飞冷笑道，“你向来就很会撒谎，上次就死活不肯承认是大师兄私传了你武功，把师父气得要死，这次故伎重演，看谁还会相信你！”
　　这也算是一条“罪状”？我只觉得心里揪痛起来，想开口让胡进救我，却最终没有出声。也难怪，看到养育他如同亲生父亲的掌门惨死，他再不可能违抗众意来维护众矢之的的我了。想到这里，我摇了摇头，对陆飞道：“二师兄，我此刻没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但我终有一天会证明的。”
　　“等到那个时候，只怕天剑门真被你灭了！”陆飞的神色蓦地凌厉，“说，你和官府还有什么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