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冰山是怎样融化的》江客卿

9、9

　　肖遇安的主意被全票通过了。负责网宣的同学很快用公众账号把两副设计图发出去，添油加醋地把气氛炒了起来，借这个投票活动给晚会开始预热。看惯了大红大绿的宣传海报，这两幅匠心之作一下子让大家眼前一亮，看到最后官博圈上创作者温昀希的大名的时候，无数少男少女瞬间沦为迷弟迷妹。唐斐斐看着转发量水涨船高，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投票的结果是那副未来科幻色彩的设计图以五个百分点的优势取胜。温昀希也同意这个方案不论是做成幕布还是舞美都会更加拉风，肖遇安让他再调一调排版把节目单做上去，就可以定稿了。
　　温昀希连着很多个晚上都呆在会议室里和其他学生会成员们一起赶工。导演组在外面讨论地热火朝天，肖遇安怕他们太吵闹，影响他做图的环境，把隔间的办公室留给他一个人，让他专心把这个图交了，他的任务就基本结束了。他其实可以回宿舍或是图书馆做事情，但温昀希是个负责的人，担心耽误了进程，当面沟通起来总是方便一点。
　　温昀希插着耳机隔绝了大部分的噪音，专心致志地捧着数位板画起来。要修改的地方基本都是小细节，投入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温昀希觉得他改得很快，看了一眼时钟却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
　　他支着下巴，两眼无神地看着屏幕上正在保存的进度条，心里觉得疲惫，连挣扎着伸一个懒腰的力气都没有了。连着几天十二点多才睡觉，对于温昀希这样生活作息规律的嗜睡症患者来说，委实太过勉强。
　　他走出隔间去找肖遇安，准备和他最后确认一遍。肖遇安在和文体部沟通节目顺序，两个主持人站在旁边，拿着自己的稿子一边听一边改串场词。他看上去精神不错，但是说话的声音已经半哑了。秋天的气温变化大，一不小心就容易得风寒，再加上他作为总导演压力最大，所有节目从初审到终审，整个晚会的主题和流程，几乎全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之前彩排的时候，温昀希有去围观一会儿，全程肖遇安一直东奔西走扯着嗓子喊，着实太过辛苦。
　　他见肖遇安正忙着，就想等一会儿再去打扰，张望了一圈发现唐斐斐和周小漠都不在。他看见医学院的视频组似乎刚刚交了差，正在无所事事地聊天，便走过去和他们的部长程尧打了个招呼：“你们有谁看见我们唐会长吗？”
　　程尧是校篮球队的，性格开朗朋友也多，和温昀希共事了两周已经把他当成了熟人。他扔下鼠标扫了一圈会议室，没有看见唐斐斐：“没看见她，大概是去跑现场了吧，听说舞美搭的速度有点拖拉，唐会长是个急性子，一定要自己去盯着才放心。”
　　温昀希应了一声，还没转身程尧已经把他摁在了椅子上：“先别走——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快来看看我们今天新鲜出炉的微电影，有什么意见只管提啊。你的海报出得这么赞，我们可不能拖了后腿。肖帅——你有空过来审一下视频啊。”
　　肖遇安远远地应了一声，朝这边走过来。温昀希想给他让个座，被肖遇安一只手按在肩上压了回去，口型比了个“你坐”，却没有发出声音。温昀希微微皱了下眉，没想到他的感冒已经这么严重。
　　肖遇安冲程尧扬了下下巴，手却一直没有拿开。鼠标轻点之后视频开始播放，微电影就在校园里取材，地标型的建筑，食堂的招牌美食，课堂上老师讲的段子，主人公慢慢经历着，慢慢融入新校园的新生活。笑点、吐槽和煽情有序递进，而视频的最后一段，是在大转盘拍的那张“溯洄”的幕布。
　　大转盘是校园里专门辟出来开展学生活动的一块圆形广场，进出只有一个口，转一圈就能逛完，因此得了这个称谓。每当有新的校园活动的时候，那里总是立满了幕布和海报，远远望去姹紫嫣红好不热闹。各个学院的迎新晚会的宣传图一溜站在那里，当镜头扫到出自温昀希之手的那副宇宙浩瀚之时，镜头停住了。
　　之后的画面是镜头忠诚记录下的24小时之内发生的所有事情，而主角只有这一副幕布。画面做了快进效果，从荒凉的清晨到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中午，人们走过这里的时候，总是会在这个地方停留在更多的时间，很多人都想和它合个影，居然还排出了一条不小的队伍。程尧还临时卷了张纸当话筒，兼职记者跑去做路人采访，问他们有什么话想对“溯洄”说。
　　温昀希听着受访者一口流利的夸赞滚滚而出，偏头看向程尧：“这都是托吧？”
　　程尧笑嘻嘻地回答：“这些是，后面的就不是了。”
　　三五个人过去之后，画面里的人变成了成群结队的一片，他们兴高采烈地高喊“加油”，一拨又一拨，喊着临时编出来的神奇口号，自豪地对着镜头说“我们是最棒的”。刚踏入大学校门的陌生面庞还有些稚嫩，他们对于自己的学院还没来得及生出什么共鸣感，却因为这样一场盛大晚会头一次感受到集体的荣耀。
　　人群来了又走，七嘴八舌的热闹逐渐归于平静，等到夜幕降临的时候，那张以黑色为底的巨大幕布却没有融化在夜幕里。每一颗发光的恒星和闪烁的星云都散发出幽幽的荧光感，幕布在制作的时候刷上了一层夜光粉，于是这副震撼的幕布在夜里更加醒目，和天上的星子一同闪烁，上下呼应，恍若天成。
　　画面在一段抒情的音乐里归于黑暗。温昀希看着黑掉的屏幕里倒映出的自己，觉得有点恍惚。他盖棺已久的心像是突然复活了似的蠢蠢欲动起来。
　　他一直以来都把自己当作一座孤岛，别人进不来，自己也出不去，然而这一刻他却看到了无数的桥梁一直横在那里，只是他自己不愿意迈出脚步。
　　“怎么样？”程尧急不可耐地问他们观后感。
　　“很好。”温昀希深吸了一口气，说话的声音却放得极轻，“只是……我不知道道具组花了那么多心思。”
　　搭在他肩头的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肖遇安用他沙哑的嗓音含着笑说：“这么见外做什么，我们都是自愿的。”
　　温昀希转头去看肖遇安，对方已经收回了手，知会程尧视频没什么问题可以上传到网络。他看到温昀希的目光，似乎想和他说什么，肖遇安想等他自己说出口，可是远处别的部门碰到了新问题，又在喊他的名字。
　　肖遇安只好冲温昀希无奈地耸了耸肩，匆匆离去。
　　温昀希把自己想说的话往肚里塞了塞。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一句“谢谢”而已，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像是洪水猛兽一样差点冲破他的喉咙。
　　他心神不宁地回到隔间，才看到电脑上开着的那张完稿，发现正事还没来得及交待。他揉了揉脸，探出头去找肖遇安，对方正被一群人簇拥着，温昀希目测了一下自己是闯不过这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了，恰好柳梦佳匆匆忙忙从他面前跑过，温昀希叫住了她，拜托了一句：“等你们那边开完会，麻烦告诉肖会长我有事情找他。”
　　柳梦佳是医学院的新生，也是晚会的女主持。这个被众学长们捧为新一代女神的长相甜美的小姑娘却只是扫了一眼温昀希，不太友好地甩下一句硬邦邦的“知道了”就匆匆加入了肖遇安身边的人墙。温昀希被她瞪得莫名其妙，无所事事地坐回隔间的椅子里等肖遇安忙完。
　　结果他等着等着睡着了。整个会议室都差不多走空了的时候，肖遇安打开隔间办公室的门，看见温昀希趴在桌上的时候惊得目瞪口呆。他瞥了一眼电脑上的那张图，顿时明白过来他是在等他，内心五味杂陈地叹了口气。
　　温昀希整个头埋在手臂里，耳机里还在源源不断地播放歌曲。歌词从屏幕里一行一行地流过去，肖遇安知道这首歌，是来自一支北欧很小众的摇滚乐队。
　　他很意外温昀希喜欢这种歌曲。他听过这首歌，听的时候，他觉得很孤独。
　　温昀希的黑框眼镜叠在他的手边，肖遇安轻轻拿起来，举到自己的眼前。度数并不深，原本是没有必要每时每刻都戴着的，除非它的主人是刻意想要用这一层镜片遮掩自己那双充满灵气的眼睛。
　　温昀希睡得不是很踏实，长长的睫毛挣扎着颤动，肖遇安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他。他摇了摇他的手，才发现他的衣服很薄，手指很凉。
　　“再睡下去要感冒的。”肖遇安心里想着，把温昀希叫了起来。
　　温昀希最近的睡眠质量不好，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头重脚轻的，跟肖遇安交接完之后就揉着眼睛准备回宿舍休息了。
　　以至于肖遇安是怎么把他拐上自行车后座的他都记不清了。
　　“我顺你一程。”肖遇安似乎把他神志不清的沉默认为是默许，直接跑去车棚里取车。温昀希楞呼呼地站在原地，看了会儿自己的脚尖，心想这事儿算是怎么回事。
　　深夜的校园安静地只剩下风声。肖遇安把自行车推出来，温昀希缩着脖子站在路灯下面等他，地上被暖黄灯光拉得好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温昀希坐上车后座，肖遇安在跨上自行车之前突然转过身来。温昀希吓了一跳，低下头脚点着地面稳住重心，而肖遇安伸手绕到他身后，帮他戴起了卫衣上的兜帽。
　　“晚上风大。”肖遇安帮他把两根抽绳打了个结，看着像被装进麻袋一样的少年迟钝而困惑地看着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坐正了，脚下一蹬把车骑了起来，半开玩笑地说：“抓紧点，小心睡着了掉下去。”
　　过了一小会儿，原本抓着车杠的手伸到他腰间，紧紧地抱住，闷闷的声音贴着他的背传来：“怎么可能。”
　　肖遇安在前面愈发笑得眉飞色舞。
　　他把温昀希送到宿舍门口的时候整栋楼都已经是黑漆漆的了。温昀希朝他挥了挥手：“回去吧。”三步并两步地跑进楼去。他走到二楼的时候下意识地从窗户里朝下望了一眼，肖遇安还没走，坐在自行车上长脚支着地面。温昀希看不见他的目光，只是冲他再挥了挥手，他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不过等他再上了一层楼从窗户口望出去的时候，肖遇安已经不见了。
　　温昀希轻手轻脚地踏进寝室洗漱完毕，懒懒地爬上自己的床铺，突然又想起什么，从扶梯上爬下来，往自己的背包里丢了两卷润喉糖。
　　等他一觉睡醒，才想起来他的工作已经结束了。他没有机会再见到肖遇安了。
　　他忽然有些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