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冰山是怎样融化的》江客卿

10、10

　　迎新晚会的工作告一段落后，温昀希的生活也恢复了正常。枯燥又难懂的商法课上，教室里睡倒了一片，温昀希此时正认真地记着笔记，顺便弥补前两节课迷迷糊糊打瞌睡时落下的内容。
　　安静的课堂里只有年迈的讲师一成不变的声音，没有任何预兆地，温昀希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话语被打断的讲师投来了有些责备的目光，温昀希连忙按了静音键，发现打电话来的竟然是唐斐斐。
　　唐斐斐知道他的课表，照理说是不会在上课时间给他打来电话的，况且据他所知，负责场地后勤和人员安排的她现在应该正在学校礼堂里，为今晚的迎新晚会做最后的准备工作才对啊。
　　莫非是临时出了什么问题？温昀希皱起眉头，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离下课还有十分钟左右，他准备等会儿一下课就给她回个电话。
　　没安静下来多久的教室，突然之间又传出了窸窣的议论声，原本只是几个人在交头接耳，不过随着一个女生的惊呼声，整个教室的人都有些茫然地抬起了头，四下寻找议论的焦点。
　　温昀希不急不缓地把手头的一个重点内容写好，才追随着身边同学的目光望向了教室门口。
　　第一眼他就愣住了，因为站在那里的不是别人，正是肖遇安。
　　俊朗而立体的五官，是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肖遇安倚在门框边，微皱的眉头在温昀希的注视下渐渐放松下来。温昀希几天没见到他，就这么放任自己的眼睛出了会儿神，忽然发现肖遇安的帅气是有十足的视觉侵略性，像是深深烙在他的视网膜里，从此之后都挥之不去。
　　肖遇安有些焦急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温昀希直觉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否则晚会的总导演不会在这样关键的时刻跑来找他。肖遇安没有冒然闯进来，只是和温昀希对了个眼神，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外，偶尔低头回几个消息，眼神始终落在低头记笔记的温昀希身上。
　　好不容易到了下课，肖遇安很有礼貌地等待老讲师走出教室问了个好，才迈着有些急促的步子走进来。班级里的女生们已经炸开了一锅粥，她们还沉浸在这场梦幻的相遇之中，七嘴八舌地猜测是哪一位大小姐能让肖帅这般苦等。她们的猜测时间并没能持续很久，肖遇安踏进教室之后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到了温昀希的面前，十分亲昵地直接接过了对方的书包。
　　女生们听见自己心里那只乱跳的小鹿开始狂奔嚎叫，有如惊涛卷起骇浪，火山齐齐喷发。
　　接着她们看见她们平日冷如高岭之花的院草皱起了他的眉头：“出了什么事吗？斐斐姐刚刚打电话给我，我还没来得及回。”
　　肖遇安是真的急了，直接拽上温昀希的手腕朝外跑去：“先跟我走，路上和你细说。”
　　目送着两位养眼帅哥离去的背影，女生们捧着自己的脸，幸福地乐开了花。她们心里的小鹿脚踏白光，飞向了新世界的大门。

　　温昀希和肖遇安一路风驰电掣地来到了礼堂。最后的准备阶段到处都是鸡飞狗跳的，穿梭着的演出人员和后勤人员在他面前跑来跑去，舞台上的布景还零散地堆积在一个角落。
　　他们走到排练室的时候正好看到唐斐斐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打电话的语气也充满了焦急：“是的，我们可能要取消一个节目……我知道晚会总时长不能动，但是让我现在给你重新排个节目我哪里排得出来？……气死老娘了！那把这个节目调一下顺序总行吧？往后拖往后拖……啊啊啊啊啊我们的救星来了先不和你说了！”
　　她整个人暴躁地像是下一秒就要把手机摔地上，那双快要喷火的眼睛一看到温昀希就像天上的小星星一样亮了起来，脚下如猛虎扑食一刻不停，迎面冲了上去，无奈身高的距离差摆在那里，无法给对方来一个熊抱。
　　唐斐斐扯着嗓子嚎叫：“昀希大大求抱大腿啊！”
　　温昀希无语地把对方扯开：“到底是什么情况？”他扭头看了一眼肖遇安：“我听……说你们的二胡手出事了？”
　　“下午打篮球把小手指打骨折了。”唐斐斐扶着额头，一副快要气得厥过去的样子，“你说说，打篮球什么时候不能打？非要趁着彩排空隙溜出去玩，给我整出个这么大的烂摊子！”
　　温昀希看了一眼节目单，确认自己的记忆并没有出错，那位二胡手所要出演的并非是器乐演奏类节目。他疑惑地问道：“这不是一个舞蹈节目吗？二胡是伴乐？
　　肖遇安点了点头。温昀希沉思片刻继续道：“既然如此，伴乐只是起辅助效果，并不是那么重要，把乐手撤下直接放音频不行吗？”为了整体的演出效果，放背景音乐绝对是比临时找候补人更好的选择。
　　他想到的，肖遇安自然早就已经想到了。他叹了口气，摇头道：“如果是普通的伴乐也就算了，问题就出在这有一整个乐团，他们在这场节目中的分量不比舞者轻多少。而二胡手在这个节目的开场有一段最重要的solo，放音频等于要把整个乐团都撤下来。”
　　温昀希暗自沉吟。他很快就明白了目前的局势，设身处地地想一想，谁也不愿意白白辛苦一场。
　　唐斐斐在旁边添油加醋煽风点火：“你们都不知道啊，这年头学民乐的人简直少到令人发指！我大海捞针捞了一下午都要阵亡了，结果救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这就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如果有办法挽救的话，我们都不想因为一个人的缺席让他们所有人的努力付诸东流。”肖遇安看他还在犹豫，劝说两句之后却也不能勉强，只好沉默地站在旁边，干燥的喉咙口偶尔压抑不住呛出几声沙哑的干咳。
　　温昀希看了他一眼，向他伸出手：“谱子？”
　　肖遇安一愣，唐斐斐已经迅速地把曲谱递到他手里。温昀希一目十行地翻阅着手里的曲谱，捻了一下手指上的薄茧，再次伸出手：“我还有多少时间？”
　　肖遇安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不多不少，四个小时。”
　　“好。”温昀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扬着伸出的手问道：“琴呢？”
　　唐斐斐像是怕他反悔是的，急忙应了一声，把角落里的二胡塞到温昀希手里，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不是有点赶鸭子上架，不太确定地问了一句：“你没问题吧？”
　　温昀希的手指抹了一下琴弦，拨出两个轻轻的音符，露出了一个堪称潇洒的笑容来：“我试一试。”
　　唐斐斐吊在半空的心瞬间安安稳稳地落到了地面上，她知道有了温昀希的这句话，这个节目就已经得救了。他不常给出承诺，一旦给了，就是泰山之重。
　　唐斐斐踮起脚拍了拍肖遇安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肖帅，我们家昀希就托付给你了。”
　　肖遇安把快要飞上天的嘴角往下压了压，在温昀希一脸的茫然中向他眨了眨眼睛：“新搭档你好——时间不等人，我们晚些再来叙旧吧。”

　　时间就是个看不住的调皮鬼，越是想让他走得慢一些，他却就越是一溜烟儿地跑个没影儿。温昀希这厢兵荒马乱的排练刚刚结束，那厢整台晚会已经过去了大半。
　　肖遇安是他们乐团的钢琴手，也是二胡手最主要的合奏对象。原本这个安排是想给观众们一个惊喜，也让大忙人肖导过一过舞台瘾，没想到临时出了岔子，肖遇安反倒是被拖累得分身乏术，一边弹着琴一边还要时不时地回答对讲机里嘈杂的问题。
　　他对温昀希是十乘十的耐心，一点都没有要甩手走人的意思，主持人和导演组络绎不绝地涌进他们的排练厅找肖遇安，他仍旧气定神闲地坐在琴凳上问温昀希：“要不要再来一次？”
　　温昀希对肖遇安很有信心。他见过他弹钢琴，技法已经熟悉到信手拈来的地步，况且这支曲目本就不难。他又想到肖遇安用这样一双将钢琴弹到满级的手弹奏儿歌，用唱出校园歌手前三甲的嗓子演唱童谣，实在是有点大材小用。
　　他对自己却不那么自信了，尽管整个乐队的乐手都对他的表现十二万分的满意，唐斐斐和她的小跟屁虫周小漠来旁听了一会儿之后拍着胸脯保证没有问题，温昀希却仍旧不可避免地后悔起他一时逞英雄的举动。
　　肖遇安站了起来，到外面转了一圈找了几瓶矿泉水发给他们，自己拧开瓶口喝了几口才走到温昀希身旁轻声嘱咐道：“还有三个节目就要到我们了，稍微休息会儿吧。”
　　温昀希放下已经调试地十分衬手的二胡，心想他的风寒竟然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不是故意轻声讲话，而是发不出更响的声音了。
　　肖遇安带着鼓励意味地捏了捏他的肩膀，外面又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咳嗽了几声冲温昀希比划了一下：“里面还有盒饭，饿了去扒两口，不过你现在可能也没心情吃。结束之后有聚餐，我还有事情，先去忙了。”
　　他转过身去，没走几步及听见温昀希叫他。
　　“安德烈。”
　　温昀希一直不知道要怎么称呼肖遇安。连名带姓地叫，总觉得太过刻板严肃，和旁人一起叫“肖帅”，又觉得亲昵过头反成轻浮。然而他刚刚看着肖遇安的背影，心下一急，电光火石之间想起了在暑托班的时候他们偶尔的几次外语课上，肖遇安说他的名字叫“安德烈”。
　　他是混血儿，从小长在国外，其实这个名字对他而言才是本名，也是他唯一自私着不愿与人分享的一桩秘密。可是在这样喧闹的场合下，听温昀希这样叫他，肖遇安在一瞬间的惊讶之余，竟然只觉得说不出的高兴，像是一觉睡醒睁开眼睛，昨夜还光秃秃的大地一下子就开满了漫山遍野的花，塞得他满心都是香气扑鼻。
　　温昀希抛给他一样东西，肖遇安伸出手在半空接住了，他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一卷平淡无奇的润喉糖，像是被人随身带着，握在手里还有点温热。
　　他抬起眼睛，温昀希冲他微微笑了一下，他似乎有话想和他说，可是嘴唇一碰，却又止住了。他等了片刻，只等来温昀希一句：“会顺利的。”
　　直到肖遇安走出去，他也没有明白这句话是在安慰他、鼓励他、又或是温昀希的自我说服。他不是没有想过一向不露锋芒退居人后的温昀希为什么会这么干脆地答应这一项请求，只是他从没有想过这个看似与他划清界限的人，暗自有多么心疼他的抱病之躯。
　　温昀希不舍得这场凝结了肖遇安无数心血的盛宴出现瑕疵。他所做的这一切，私心里只为了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