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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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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的是温昀希没有给周小漠挖新闻的机会。接下去的一段时间,他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忙得团团转。大二的课程愈发艰深晦涩,他现在觉得自己很有先见之明,暑期把难啃的骨头都啃过一遍,好歹能听出点逻辑来,不至于一整节课云里雾里地飘着,空余生活也全部被晚会宣传组的任务填满。
他们的工作一部分在前期,一部分在后期,温昀希让张心芸领了后期新闻稿的任务,他自己抽不出空,只能拜托她前期帮忙多开几次培训,张心芸答应得很是干脆:“和我不用这么客气,这都是份内事。”
底下的干事们头回参与其中觉得新鲜,温昀希也就拨了点琐碎的活计给他们,帮忙写点邀请函想想宣传标语,而他自己被“钦点”来做晚会的主logo。
唐斐斐献宝似的把温昀希推到肖遇安面前:“给你隆重介绍我们法学院的头牌——昀希大大出马,保证让我们的幕布成为大转盘最亮眼的风景线!”
温昀希有气无力地白了唐斐斐一眼,口型上冲她比了一句“又在做妖”。唐斐斐已经看破了他嘴硬心软的本性,贱兮兮地装可怜,还学人家卖萌做出“拜托拜托”的表情。肖遇安看着他们一来一回的过招,忍不住低声笑了,温昀希这才把目光落在他身上,收起了眉眼里若有若无的笑意,公事公办地问:“晚会的主题和风格已经定了吗?”
肖遇安喉咙里一句半带玩笑“久仰大名”的被硬生生卡了下去。唐斐斐忙得和一阵风似的,脚不点地又跑出去审节目单,剩下他们两个站在安静的隔间里。肖遇安指了指椅子,等温昀希坐下,他自己靠在桌上,随手端起笔电开始交接工作:“晚会的名字定了,叫做‘溯洄’。”
“这么文艺?”温昀希挑了下眉毛,看上去有点意外。这个词语出自诗经中无人不会背诵的《蒹葭》一篇,很多人都将其理解为求爱而不得的诗篇,但细读之下,才会品出一种上下求索却不知所求的茫然之感,恰恰是映照出刚踏进新校园的年轻人的心境。只是和其他学院迎新晚会那些“乐无限”、“舞动青春”之类一看就很闹腾的主题相比,这个名字乍看之下尤为另类。
肖遇安笑了笑,语气倒是很自信:“不然怎么能体现出我们与众不同的内涵呢?”
温昀希没什么意见,他没把自己摆到能提意见的位置上去。他摊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记录肖遇安想要这台晚会表达出什么样的风格,要融入哪些元素,主题颜色是什么色调。这些虚无的想象不可能从一个头脑直接传达到另一个头脑里,温昀希知道这个阶段还基本处在盲人摸象的地步,他合上本子起身:“我大概知道了,下周我争取出两个备选方案给你,到时候我们再讨论要怎么去细化。”
肖遇安点头,帮他开了门:“好,辛苦你了。”
温昀希一只脚跨出门的时候,又听到肖遇安没头没尾地补了一句:“我相信你。”
他的声音很轻,听上去很温柔。温昀希的脚步顿了片刻,肖遇安就站在他身后,他回头微微地点了点下巴,示意他听到了,却没有回话,也没有去看肖遇安的眼睛,径直离开了。
温昀希不知道怎么用言语回应对方的信任,他的回答从来只体现在身体力行上。
他几乎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用在出图上。这个过程很像是捏陶,却比捏陶还难,因为你连土坯和参照物都没有。不存在的东西逐渐捏出一点雏形,借着那几根模模糊糊的骨架,再一点点地填充五颜六色的血肉上去,小心翼翼地调整每个局部的效果。有的时候这一面活灵活现了,转到那一面去看却是风马牛不相及。有的时候精心雕琢了一双凤眼,可惜身体却是只凡鸡,看久了总觉得别扭,只好推倒重来。
出图出的是概念,想要呈现的概念越具体、越切实,他的工作越轻松;概念越宽阔、越模糊,就越是艰难。
这是桩耗费心力的差事。心眼多的人喜欢点到即止,交了图说“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也没人能逼他绝处逢生。可是温昀希在某些事情上就是固执,他交出去的每一稿都已经是自认为最完美的版本,可是有新的要求下来,他还是可以鸡蛋里挑骨头地去抠问题,抠得自己心力交瘁,别人却以为他是故意藏拙。不过这也没什么,本事就是在这么为难自己的过程中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刀总是越磨越锋利,关键就看你自己有没有那颗承受磨砺的心。
一周后他交出的两个版本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出色到令人无法取舍,瞪着他电脑屏幕的一双双眼睛都快要瞪直了。
温昀希用几分钟的时间就把他一周的心血解释完毕,剩下满座的人在那里兀自纠结,最后唐斐斐第一个抱头痛哭起来:“苍天啊!为什么要逼我!我选不出来啊!”
一幅是取材自诗经的古意,像是泼墨的山水画,色彩淡泊,山水从容,桃花小岛隐于雾气之后,若隐若现,一眼扫过去什么都看不清,让人越想认真看清其中玄机。主logo是一座青山二叠峦,一叶扁舟一蓑翁。
另一幅却是充满科幻感的光怪陆离,漆黑的宇宙和斑驳的射线,星子如棋盘错落,星云像盘旋的气流穿梭其中,划出一道道交错的轨迹,奔赴注定的命运。主logo是一颗彗星,拖着星光熠熠的长尾巴。
温昀希很淡定地回答:“那大家一起投票吧,哪个版本喜欢的人更多就用哪个。”毕竟是迎新晚会,他一个人的想法不能代表所有人的想法,每个人喜好不同,但是大众喜欢的作品才是最好的作品,这是没人会反驳的事实。
肖遇安站在唐斐斐旁边,仔仔细细地审视这两副作品,眉头微微地皱着。他平常总是笑脸迎人,温昀希很少看见他露出这样苦恼的表情,心里暗自一沉,以为是自己哪里没做好,肖遇安觉得不满意。他是整场晚会的总导演,他如果把他的方案毙了,温昀希一个“不”字都不会说,从零开始重新画也是毫无怨言的。
但是温昀希不想让他失望。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肖遇安那句轻飘飘的“我相信你”,温昀希一边觉得他要对这份信任负责,一边又觉得他想要得到他的认可,比其他人更加强烈。
肖遇安沉思的眼神对上温昀希的时候愣了一下。温昀希看上去一直冷冷的,不好相处的样子,他都快忘记暑假两个月里那个温昀希的模样了。他很热心,很温和,却很不自信。明明是个满腹才华的人,偏偏常低着头,把自己隐在尘埃里。肖遇安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替他觉得不值。
温昀希看向他的眼神有一丝呼之欲出的期待,但是很快期待冷却了下来,变成一缕不安,而那不安被他藏进了他没有表情的眼睛里。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他的审判,不论是好是坏,他都会从容接受,没有丝毫异议。
肖遇安想,你明明有发号施令的资格,有和不同意你的人拍板的底气,为什么要这样逆来顺受。
他把目光重新放回屏幕上:“我也觉得太难选了,这么出色的作品,不论抛弃哪一个我怕都要遭天谴呀。”
很多人赞同地笑起来。肖遇安垂下眼睛,给唐斐斐递了个眼神:“我有一个想法。既然这是办给新生的晚会,不如把这第一个选择权交给他们,让他们自己投出一个方案来,这样既能保证他们喜欢,又能让我们免于‘天打雷劈’的惩罚,还能让大家看看我们的实力和决心——”
他转头看向温昀希,笑容里充满了温昀希看不懂的骄傲:“顺便炫耀一下我们的幕后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