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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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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柳梦佳的脸和另一个人的脸在他的脑海里重叠起来。同样的两个字穿过了时空,被一张不同的嘴再次吐了出来,里面的恶意却只增未见。
温昀希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些前尘旧事,可现在,他突然发现他的心胸根本就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宽广。当初的那些委屈、怨怼、嫉恨,那样肝肠寸断的滋味,他丝毫都没有忘记过。
当初多少冷言冷语、嘲笑谩骂,他一声不吭地全受下了,可是当同样的骂名被扣到肖遇安头上的时候,他却觉得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他辛辛苦苦地藏起满怀深情也想要维护的人,凭什么就这样被人弃之如履,惹人唾弃?
温昀希挺直了脊背,堂堂正正地站直了,面上的风轻云淡被收拢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眉梢唇角都换上了另一种凛冽的锋芒。
演得久了,他都快要忘记自己原本是个多骄傲的人了。他默默地想。
柳梦佳看他没有让路的意思,咬着嘴唇故意用胳膊用力撞了他一下,差点把毫无防备的温昀希撞倒在地上,也不管他身后就是棱角分明的楼梯。
他往后跌了一步,柳梦佳也不和他再说什么,缩着肩膀就准备从过道里挤过去。另一边就是大门口,她正要夺门而出的时候,却被人拉住了。
柳梦佳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似乎从来没有想到过温昀希会拦住她。她试着挣了几下,可温昀希看上去瘦瘦长长的一个人,力气却比她想象中大得多,一只手紧紧箍着她的手腕,任凭她怎么挣脱也纹丝不动。
她越是反抗,手腕就越是被攥得生疼。柳梦佳头发都乱了,气得眼睛红红地瞪着他:“你什么意思?”
温昀希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就这么走了,是不是有点没礼貌?”
他侧过身子,朝边上让了让,身后露出了仍旧站在不远处的肖遇安:“我觉得你应该和他道个歉。”
“道歉?”柳梦佳以为自己幻听了,声音都高了八度,“你有没有搞错!我才是受害人,我凭什么和他道歉?是他自己——他自己——”
明明是开着热空调的房间内,大门也严丝合缝地关着,可柳梦佳感觉到一股刺人的寒意朝她扎来,硬生生地把涌到嘴边的那个词又咽了回去。
温昀希眉眼冰凉,静静地看着她,她觉得自己沐浴在这样的刀光剑影的目光里,快要冻成一座冰雕。
他慢条斯理地说:“他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杀人放火的勾当,才配得上这样两个字?”
“你还问我?”她怒极反笑,“你还有脸问我?你自己不也是吗?肖学长一定是因为被你……引诱,才会变得这么……不正常的!”
他没想到自己会被如此“高看”,一时之间觉得世界真奇妙。
温昀希见柳梦佳支支吾吾,心里想骂人嘴上还顾忌着,忍不住奇道:“小学妹,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听起来比我家爷爷还迂腐?这都什么时代了,我这样的情况早就是见怪不怪了。”
“谁是你小学妹了?”柳梦佳瞪他,“你要是真觉得这件事情不伤大雅,怎么不敢当着大家的面,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温昀希十分和气地笑了笑:“我是个同性恋。”
柳梦佳:“……”
“我这不是说了吗。”温昀希看她面无血色,嘴唇又开始簌簌地颤抖,皱着眉头作出一副为难的模样,“你还想要我怎么样呢?拿着大喇叭去喊两声,还是写张纸条贴在脑门上?你都没这么做,我凭什么要这样做呢?”
柳梦佳被他说得脸更白了:“我是正常人,当然不需要证明什么!”
“正常人。”温昀希笑意更深了些,眼睛里却仍是一片寒凉,“那请问,是法律规定了,还是医书记载了,说我这样的是不正常的呢?”
“如果倒退回去几十年,我也许是不正常的。可是时代在进步,人也在进步,法律明文规定白纸黑字上,没有说我是犯了哪一门罪;脑科学神经科学心理科学,也没有说我是得了哪一种病。我既不是罪人,也不是病人,我和你没有什么区别。”温昀希本来还想端着架子,无悲无喜地把这番话说完,可埋在他肚子里好几年的话第一次真的从嘴里涌出来,就像是陈年的酒,闻一闻就醉了,血管里的液体也不自觉地热了三分,“我没有想要逼迫谁理解、认同、支持我这样的人,我知道还有很多人做不到,可就连管好自己无处安放的恶意,这么简单的一点也做不到吗?你不过是情路不顺,这是两厢情愿的事情,是人都会遇上几道坎坷,想找个出气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气量没这么小,被你骂两句隔夜也就忘了,但我不能接受你攻击我的人格,和我与你同样生而为人的权力。”
温昀希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段话,说完也觉得自己是有点刻薄过头了。
他的气量其实一点也不大,小的只能在心尖尖上装下几个人,装进去了,就是要像个守财奴一样守个一生一世,可能临死都要一起带进棺材里去的。
他默默地看着柳梦佳,放开了一直抓着她的手。女孩大概是被他吓到了,白着张脸扭头就夺门而出,但温昀希看她的表情,知道她并不会因为今天的几分钟就改变自己活了二十年的观念。
他回过头,看见肖遇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跟前了。
之前他说的话,大概已经被对方听得一清二楚了。温昀希这样想着,方才还冷静从容的大脑一下子像灌了水的电路板,在冒出三两个火星之后冒出一缕烟来,带着糊味宣布死机。
温昀希的心里像是有一千万个小人在叽叽喳喳,嗡嗡声吵得他头昏脑涨,一会儿有个声音说,你这是典型的自作多情,自我陶醉式的出风头,人家也不见得想要领你的情。
有个声音又说,哪有那么多唧唧歪歪的小肚肠,管他愿不愿意,只要肖遇安不当着你的面也骂你一句变态,你就把人装到自己的心尖尖里去,上一把九连锁,一生一世地铐起来。
温昀希一边觉得他这辈子也许都没这么嚣张过,一边又觉得,反正他一辈子左不过任性这么两三回,老天爷也应该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发慈悲地放过他。
“你……”他半仰着头,忐忑不安地半皱着眉,刚起了话头,就发觉自己的声音竟然有些抖,颤巍巍地扭出一个奇怪的调子。
温昀希听见自己的心跳如鼓。
他把嘴唇一闭,有些气馁地垂下了头,心想,我这是想说些什么呢?再说什么,还有用吗?
他准备好了今天就和肖遇安剖白心迹,也想象过了所有被当面惨烈拒绝的画面,可是他毕竟是个肉体凡胎,不是什么大罗神仙,没能算出柳梦佳唱的这一出横生枝节,擅自就替他把该交代的底细都一股脑地交代了个清清楚楚。
他就像个被人抢了台词的临时演员,尴尬地站在舞台上面,和对戏的主角大眼瞪小眼,心里默默祈求着哪路神仙能给他临时举块提词板,也好过他干站着在这里当人肉背景。
古话说“心诚则灵”,温昀希很少迷信这些,可是今天他实在是被逼的有点走投无路,不得不信上一回。
就在他的心理活动从花屏的大脑里飘过去的时候,肖遇安说话了。
他说:“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温昀希抿紧了嘴唇,觉得也没什么“辩白”的余地了,就安安静静地低着头,等待肖遇安给他下判书,犹犹豫豫地把手指握紧了再松开,在心里存放了一丝不该有的侥幸。
万一,万一他的“法官”没有听信比柳梦佳的一面之词,将他看作是个骗人情感的“采花大盗”,那他就在床头贴一张包青天的像,天天上香三柱,顶礼膜拜——
“你说的太好了,让我都情不自禁地想为你鼓掌。”
温昀希一紧张就四处乱飘的思绪被打断了。他惊讶地抬起头,看见某“法官”不太正经地边笑边宣读他的判词:
“柳梦佳刚才和我表白,我礼貌但坚定地拒绝了她。我说,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她好像很受打击,不停地追问我对方是谁,她哪里还不够优秀,为了我,她什么都愿意做。”
“我说,可是你改变不了你的性别。”
温昀希觉得自己的眼睛干得可怕,用力地眨了眨,才发觉自己刚才因为太过紧张,眼皮都没敢动一下。
肖遇安轻轻笑了,对着温昀希的心敲下他的法槌:“我的心上人,叫做温昀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