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冰山是怎样融化的》江客卿

19、19

　　一曲唱罢，沈乔就准备走了。虽然他很想再多留一会儿“视察”某两位的情况，可无奈死线压身，他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沈乔这个富二代当得其实一点也不快活。他父亲白手起家，对儿子的要求很高，和中国天底下所有的爸妈都一样，把轻飘飘的一张成绩单看得无比重要。他要是偶尔一个松懈，哪门课没有得A，逃不过的就是他爸妈轮番上阵提着耳朵叨叨几小时。
　　某种程度上来说，沈大公子超乎常人的耐心和好脾气就是被这么训出来的。
　　每当这种时候，他都有点羡慕温昀希。他们两家的父亲是多年至交，从小就经常互相走动，温家爸妈由于工作关系，很难像普通父母一样照顾家庭，他的这个小竹马从小是爷爷带大的。他爷爷虽然看上去古板严苛，实际上很疼他，对他的要求也更多的是为人处事，对成绩反而并不那样看重。他每每想到温昀希浪费了这样“得天独厚”的环境条件，没有长成个玩世不恭的大魔王，反而在学习上一枝独秀，就有点痛心疾首。
　　温昀希从小就是个乖孩子，大概是和老人住在一起的关系，比同龄人还要多了一份体贴和成熟。小的时候，他们两家住在同一个小区里，沈乔有时候在家挨了训，又气又恼地不肯回家，就在温昀希家门口一圈一圈地绕，等到他和他爷爷散步回来，再假装偶遇地被他们迎进门，拿出点心小食好好招待一番。
　　温昀希比他还小一岁，却总是笑盈盈地开导他，沈乔本来心里一团火气，恨死了他这个“别人家的孩子”，可是看到这样明媚又懂事的笑脸，再不好的心情也立刻就一扫而空了。
　　再后来，他小学毕业就去了国外，念了几年又被父亲叫了回来，千辛万苦地考进了J大的建筑系。而那个时候，温昀希已经不爱笑了。
　　就连小时候脸颊上那么深的酒窝，也都几乎看不见了。
　　沈乔其实没和别人说过，但他自己心里一直很自责，他觉得是他这个应该当“哥哥”的人没当好，才让温昀希被别人欺负了。但是他们毕竟已经长大了，他也不能像小学时候那样，莽莽撞撞地冲上去和哪个欺负他的孩子大打一架——虽然沈乔心里确实很想这么做——但他选择相信温昀希，相信他是个坚强又温柔的人，相信他能够自己走出这样的阴霾。
　　温昀希太懂事了，所以沈乔没办法安慰他。
　　音箱里传出一阵电波声，肖遇安把电吉他的连线拔了下来，冲服务生说了几句，对方会意地在机箱里重新塞进一张光盘，安静了片刻的房间里再次回荡起了乐声。沈乔拎起自己的包准备走了，他回过头的时候，正看见温昀希朝他们走来。
　　他那双圆圆的小鹿眼睛朝自己眨了眨，随后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无声的微笑。沈乔正想和他挥挥手，这时肖遇安才转过身来，沈乔看见温昀希的眼神很快从自己这里移开，随后满目温柔地放在了肖遇安的身上。
　　肖遇安冲他笑了笑，沈乔看见温昀希的嘴角扬得更高了一点，脸颊上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肖遇安没有动，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对沈乔说：“你可以走了。”
　　“谁稀罕当你们的电灯泡。”沈乔此时很想翻白眼，但是他用力忍住了。他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对肖遇安做了个口型。
　　“你要对他好。”沈乔无声地说，把淡淡的欣慰和惆怅都装进自己的一双桃花眼里。
　　肖遇安郑重地点了点头。
　　沈乔转身离开，走过温昀希的时候停下脚步，猛地一把抱住了他，在他耳边不知道叽里咕噜地说了点什么，反正从肖遇安的角度看不见沈乔的脸，只能看到温昀希向他递来堪称奇怪的眼神。
　　沈乔：“希希，我偷偷告诉你，肖遇安这个人，你别看他看上去挺光鲜，背后小毛病可多了，又挑剔又固执，典型的完美主义者，对别人要求高得要死，他看不上的人，是一个眼神也不舍得多给的。”
　　温昀希：“……”
　　沈乔：“说什么自己有轻微洁癖，还不是悄悄在宿舍里买了个小炖锅，三天两头地煮泡面吃，还最喜欢老坛酸菜的。你说说，这什么品味？”
　　温昀希：“……其实老坛酸菜挺好吃的。真的。”
　　沈乔：“他虽然是个混血儿，毕竟从小在国外长大的，观念习惯和我们都不太一样，喜欢热闹，喜欢刺激，喜欢冒险。如果真的要过日子，你们要磨合的地方还很多。”
　　温昀希：“……等等，你说什么？”
　　沈乔：“没什么，我说你们可能玩儿不到一起。”
　　温昀希：“好像不是这句吧……”
　　沈乔：“不是吗？我忘了。”
　　温昀希一脸不相信地看着他。
　　“虽然肖帅有很多缺点，但除此之外，他身上只剩下优点了。他挺好的。”沈乔摸了摸他的脑袋，微笑着说，“但是希希，你要记得，你也很好。他配得上你，你同样配得上他。”
　　沈乔放开他，潇洒地走了，临走前不忘看一眼肖遇安的表情。
　　很臭很难看。沈乔很开心。
　　温昀希听过这一番话，心里又惊又疑，他往肖遇安的方向走了两步，对方似乎是意识到他有话想说，主动迈着长腿向他走来。
　　而温昀希也没有停下。他们走向彼此，在距离对方五步之外的时候，有人拦在了他们中间。
　　柳梦佳面对着肖遇安，留给温昀希一个骄傲的后脑勺。他听见她仰着头问他：“学长，我有话想和你说。”
　　肖遇安勉为其难地把目光从温昀希身上收了回来，降了五分热度，再慢慢放到面前女生的身上。他等了片刻，才说：“怎么不说了？”
　　柳梦佳脸蛋红红地扭捏了一下，轻声说：“我想和你单独说。”
　　“不用了，就在这里说吧。”肖遇安把面上的一分笑意也收了起来，公事公办地说。
　　柳梦佳不知道为什么，被他这样的眼神一扫，心里有点害怕。她总觉得肖遇安和平常不太一样，看起来凶巴巴的，不近人情。她当即眼睛就红了一圈，肖遇安看她这样子，心里叹了口气，心想这也怪不了别人，要怪只能怪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和她说清楚，断了她这点不可能的念想。
　　他这样想着，展开了眉头的不耐烦，看了一眼柳梦佳身后的人。
　　温昀希当然比他会看眼色，一看这阵仗就知道自己是在碍事，底气不足地冲对面两人艰难地挤了一个笑容，自觉地退开了：“没事，你们先聊。”
　　柳梦佳这才收回了自己不太友好的瞪视，鼓足勇气看向肖遇安，却发现对方依旧在注视着那个有些寂寥的离去的背影，眼神里写着大大的心疼二字。
　　她刚刚还躁动不安的心瞬间变得冰凉。她一个情感细腻的女孩子，怎么会看不出来这样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温昀希走开不久，就接到一个电话，他看了一眼来电提醒，急匆匆地一边接起来一边往门口走。房里人多，声音嘈杂，紧挨着大门的楼梯口却是个接电话的好地方，没有人来人往，也能享受着室内热乎乎的暖气。
　　打来电话的是他的妈妈。温昀希把手机贴到耳朵上，含着笑听她叮嘱了几句。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温妈妈平时大忙人一个，偶尔有空了才能给自己孩子打个电话关心两句，家长里短天南海北地闲聊几句，温昀希一句句地应了，没有半点不耐的情绪。
　　现在时间也不早了，电话那头的女声却很是精神：“我下个月就可以回家了，一直休息到过年，希希你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妈妈多带点回来。”
　　他家母亲是国家戏曲剧团有名的台柱子，唱的是青衣，一年到头不是在外面演出，就是在给小徒弟们培训，也回不了几次家。
　　温昀希笑道：“不用，土特产买多了也吃不完的，味道其实都差不多，你给爷爷和外公带点茶叶吧，我记得他们喜欢喝。”
　　“我们希希真孝顺。对了，爸爸最近怎么样啊？”
　　温昀希知道她说的并不是外公，而是和她同样繁忙的丈夫：“回来住了两个星期，前几天就又走了，这次是去美国。爸爸说这次不会太久，他们那里要放圣诞假，到时候他就回来，过完年再走。”
　　他家父亲是个历史学者，在F大当了几年教授，可比起教书育人，他更喜欢埋头钻研学术。温昀希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有一回哪里的考古队发现了一处新的遗址，正好是他正在研究的课题，温爸爸当即订了机票飞过去，在那里吃了大半个月的沙子才回来。现在他在业内也有些名气，经常被国内外的各种高校请去做学术交流，他经常说，中国的历史和其他国家的一样美，他想让更多的人能够体会到这样的美。
　　温妈妈听了这话很高兴，迫不及待地开始和温昀希商量过年的安排，聊了好一会儿才在温昀希的再三催促下答应早些休息，明天还有演出。他挂了电话，感觉心里暖洋洋的，这世界上美好的事物确实很多，但也没什么能比得上一家三口团聚在一起的幸福。
　　他正准备走回去，看看肖遇安和柳梦佳是不是还在聊天，就看到一个人正在向着门口小步跑来，正是柳梦佳。
　　她冲对面的肖遇安喊了句什么，温昀希没有听清，可看那口型，却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一下。
　　她捂着脸低着头，跌跌冲冲地迈着步子跑开了，路过他的时候，温昀希清楚地看见她通红的眼睛。
　　温昀希愣了一下。这是告白失败了吗。他想。继而感觉出一点感同身受的心碎。
　　柳梦佳似乎是很生气，嘴唇都不受控制地在发抖，她站在温昀希面前，一脸厌恶地说了一句：“恶心。”
　　温昀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如果说刚才温昀希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那么此刻他已经可以确认，她刚刚和肖遇安说的也是这同样的两个字。
　　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