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冰山是怎样融化的》江客卿

12、12

　　温昀希在后台等了不多久，晚会就在一片掌声和笑声里落下了帷幕。他原本以为谢幕之后的事情就与他无关了，没想到他刚刚换下这身长衫，与他同台演出的乐手们便前呼后拥地将他推上了舞台。
　　所有的演出人员以及工作人员都站在台上，摩肩接踵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旁边的几个同伴手上拿着荧光棒，挥来挥去地过足了手瘾，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递，塞到了温昀希手里。
　　温昀希看着自己手中散发出的幽幽蓝色荧光，像极了冰洋在暖流里化冻的模样。主持人的最后一段台词扣回整场晚会的主题《溯洄》，邀请全场人一起诵读这首无人不知的诗歌。
　　背后的巨大屏幕上播放着一支温昀希并没有看过的视频，是视频组不知何时采集的幕后花絮，所有人聚在一起，将这从无到有的过程再度重温了一遍，回味是感慨万千。他自己不知是何时被人拍下的照片也被一起剪到视频里，有他一个人戴着耳机，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有他趴在桌上，疲惫地浅寐；也有他在一群人中间，看着肖遇安，露出极淡的笑容。温昀希看着看着，才发现自己在这样的人群中间，融入地其实很好。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肖遇安站在人群簇拥的中央，聚光灯打在他的脸上，只给温昀希留下一个从高度上依稀可以辨认出的后脑勺，而他自己站在后排影影绰绰的角落里，估算他们之间相差着多远的距离。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光芒万丈中心的人回过头来，看见了他。肖遇安笑着冲他招手：“昀希，到这儿来。”
　　温昀希看着对方伸出的手，霎那之间，天地间只剩下默然。他不再是一座世间漂浮的孤岛，因为有人为他架起了通往凡尘的桥梁，他不知道此路会有几多险阻，他只知道，他想要去试一试，试着到光的身边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温昀希迈动了自己的脚步，他身边的人为他分开道路，偶尔有周小漠或唐斐斐这样的多事之徒嫌他走得太慢，还要在背后推他一把。而肖遇安只是笑着站在那里等他，伸出的手不曾放下。
　　“来——各位看镜头啦，一二三——茄子！”
　　程尧帮他们拍下一张人数多到看不大清人脸的大合照，温昀希站在肖遇安身旁，微微地笑着。他想，原来这段路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难走。

　　说好的庆功宴最后也并没有办成。
　　这样一场盛况空前的晚会落下帷幕，后续还有不少的事情要忙活，肖遇安和唐斐斐都留在现场安排，温昀希等了一会儿，觉得他们大概是抽不出身来了，于是自己和法学院的几位同僚们去校外吃了顿宵夜。新干事们打得一片火热，大有不醉不归的意思，温昀希不好扫他们的兴，便也多坐了一会儿，直到店家说要打烊了，才发了话让这群乐得找不着北的姑娘小伙们早些散了：“看你们一个个都乐得找不着北了，明天又不是双休日，早八的课还打不打算上了啊？”
　　他们大概真的是喝多了，神志不清没皮没脸地笑道：“难得温学长出山，愿意陪我们吃顿饭，大好机会岂容错过！”
　　温昀希佯装生气道：“你们是在把我形容成千年老妖吗？”
　　“不敢不敢！”他们一点都不害怕地哄笑起来。张心芸这样一个羞怯的女生今天也敢和他开玩笑了：“你们有没有发现，温学长今天不太对劲？”
　　“怎么了？”
　　“哪里不对劲？”
　　小干事们很配合地叽叽喳喳好奇道，张心芸看了温昀希一眼，若有其事地揭秘：“他今天说的话，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
　　满座恍然大悟，他们认准了温昀希脾气好，在对方的“怒目而视”下笑嘻嘻地作鸟兽状散去。
　　温昀希无奈地摇了摇头，闻了闻自己满身的油盐味道，心想要不然还是回山里做个千年老妖比较好。

　　温昀希回到寝室躺上床，时间已经很晚了。他的胃袋还觉得沉甸甸、暖融融的，翻来覆去了一会儿也没有生出丝毫睡意来。
　　他闷在被窝里睁着眼睛发了会儿呆，还是把丢在床脚的手机摸到了手心里，半生不熟地打开了他八百年前注册过的那个论坛账号。
　　他其实只是想去把演出的照片保存下来，没想到刚登陆上去就被申请好友的消息炮轰个不停，app宣布罢工直接闪退了出去。
　　温昀希目瞪口呆地以为是自己的手机中毒了。
　　他过了一会儿才重新上线，先去把提示消息统统关上，匆匆扫了一眼好友申请列表，并没有几个认识的。他发了一会儿愁，决定难得地装一次死，假装自己根本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去搜了晚会的官方账号，心满意足地找到了自己想要保存的图片，手指在碰到屏幕里肖遇安的脸的时候，总是在划和不划之间犹豫半天。
　　他盯着这张没有死角的脸看上半天，最后索性把主页的整个相册都保存到自己的手机里，以防被人扣上个厚此薄彼的帽子。
　　存完照片他才觉得一颗心落了地。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刷新了一下，最新跳出来的是程尧在后台拍的照片，他一张一张地划过去，停在自己和肖遇安的合照上。
　　嘴里呼出的热气碰上冰凉的手机屏幕变成了一层水雾。温昀希的手指冻得有些僵硬，他慢慢地把水汽擦掉，把放大了照片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一排转发里说的“般配”究竟是般配在哪里，比起自己的生涩和拘谨，肖遇安明显驾轻就熟得多。
　　温昀希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点了转发。
　　温昀希：@肖遇安，感谢搭档，合作愉快。
　　随后他给肖遇安递了好友申请，松开手指之后立刻关掉了网络，把手机扔去了床尾，从被子里冒出闷地红扑扑的脸，逼迫自己闭上眼睛快点睡觉。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很多人都表现出了不同程度的party后遗症，轻则行动迟缓无精打采，重则有如行尸走肉只想扑街。温昀希本来脑袋也有点不清醒，直到周小漠在他旁边伸了个懒腰，一脸生无可恋地说：“得去上体育课了……我可真是可怜啊，这段时间每天忙得昏天黑地错过了抢选时间，发现的时候只能追悔莫及……”
　　向翰在一旁嘲笑他道：“太极不也挺好的，说不定可以治愈你的多动症。”
　　温昀希忽然猛地站了起来，把向翰和周小漠都吓了一大跳：“昀希你怎么了？”
　　温昀希：“等一下！”他的表情变了几变，震惊、不可思议、悲痛、悔不当初、不如去死这些浓墨重彩的情绪在他的脸上呼啸而过，摧枯拉朽一般狂风过境，最后他脸上最后一丝颜色都不剩下了。
　　向翰琢磨着发生了什么，惴惴不安地问他：“昀希，你是不是……考试考了59分？”
　　温昀希如丧考妣地摇了摇头：“我只是忽然想起来我选了哪门体育课。”
　　周小漠惊魂未定地看着他：“哪门啊？”
　　“你还问哪门？就是帮你选的那门啊！”
　　“你选上体育舞蹈了？！”周小漠跳了起来，满脸都是不合时宜的羡慕，“昀希你运气怎么这么好！我问了一圈了，就没听说谁选上了！”
　　温昀希咬着牙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要一板砖把周小漠拍死：“选课结果出来的时候我就想找你，看什么时候有时间把课换给你的，结果那天晚上你跟着唐斐斐去礼堂监工舞美进度，我没找到你，结果就把这件事情忘记了……”
　　周小漠大度地摆了摆手：“没关系啊，反正会长大人也没选上，她后来去选了篮球……这么想想我们也是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怎么会没关系。”温昀希捧着自己的头缓缓地蹲到了地上，“那我怎么办啊，现在还能退课吗？”
　　向翰满脸无奈地回答他：“晚了，选课系统昨天就关了。”
　　周小漠安慰他道：“昀希，这又不是什么坏事，这可是J大唯一一门男女生一起上的体育课哎！全校人都抢着上的课哎！你应该高兴才对啊。”
　　高兴个鬼。温昀希在内心凄凉地想，我从出生到现在十九年间就没跳过舞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