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冰山是怎样融化的》江客卿

11、11

　　时间就是个看不住的调皮鬼，越是想让他走得慢一些，他却就越是一溜烟儿地跑个没影儿。温昀希这厢兵荒马乱的排练刚刚结束，那厢整台晚会已经过去了大半。
　　肖遇安是他们乐团的钢琴手，也是二胡手最主要的合奏对象。原本这个安排是想给观众们一个惊喜，也让大忙人肖导过一过舞台瘾，没想到临时出了岔子，肖遇安反倒是被拖累得分身乏术，一边弹着琴一边还要时不时地回答对讲机里嘈杂的问题。
　　他对温昀希是十乘十的耐心，一点都没有要甩手走人的意思，主持人和导演组络绎不绝地涌进他们的排练厅找肖遇安，他仍旧气定神闲地坐在琴凳上问温昀希：“要不要再来一次？”
　　温昀希对肖遇安很有信心。他见过他弹钢琴，技法已经熟悉到信手拈来的地步，况且这支曲目本就不难。他又想到肖遇安用这样一双将钢琴弹到满级的手弹奏儿歌，用唱出校园歌手前三甲的嗓子演唱童谣，实在是有点大材小用。
　　他对自己却不那么自信了。尽管整个乐队的乐手都对他的表现十二万分的满意，唐斐斐和她的小跟屁虫周小漠来旁听了一会儿之后拍着胸脯保证没有问题，温昀希却仍旧不可避免地后悔起他一时逞英雄的举动。
　　肖遇安站了起来，到外面转了一圈找了几瓶矿泉水发给他们，自己拧开瓶口喝了几口才走到温昀希身旁轻声嘱咐道：“还有三个节目就要到我们了，稍微休息会儿吧。”
　　温昀希放下已经调试地十分衬手的二胡，心想他的风寒竟然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他不是故意轻声讲话，而是发不出更响的声音了。
　　肖遇安带着鼓励意味地捏了捏他的肩膀，外面又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咳嗽了几声冲温昀希比划了一下：“里面还有盒饭，饿了去扒两口，不过你现在可能也没心情吃。结束之后有聚餐，我还有事情，先去忙了。”
　　他转过身去，没走几步及听见温昀希叫他。
　　“安德烈。”
　　温昀希一直不知道要怎么称呼肖遇安。连名带姓地叫，总觉得太过刻板严肃，和旁人一起叫“肖帅”，又觉得亲昵过头反成轻浮。然而他刚刚看着肖遇安的背影，心下一急，电光火石之间想起了在暑托班的时候他们偶尔的几次外语课上，肖遇安说他的名字叫“安德烈”。
　　他是混血儿，从小长在国外，其实这个名字对他而言才是本名，也是他唯一自私着不愿与人分享的一桩秘密。可是在这样喧闹的场合下，听温昀希这样叫他，肖遇安在一瞬间的惊讶之余，竟然只觉得说不出的高兴，像是一觉睡醒睁开眼睛，昨夜还光秃秃的大地一下子就开满了漫山遍野的花，塞得他满心都是香气扑鼻。
　　温昀希抛给他一样东西，肖遇安伸出手在半空接住了，他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一卷平淡无奇的润喉糖，像是被人随身带着，握在手里还有点温热。
　　他抬起眼睛，温昀希冲他微微笑了一下，他似乎有话想和他说，可是嘴唇一碰，却又止住了。他等了片刻，只等来温昀希一句：“会顺利的。”
　　直到肖遇安走出去，他也没有明白这句话是在安慰他、鼓励他、又或是温昀希的自我说服。他不是没有想过一向不露锋芒退居人后的温昀希为什么会这么干脆地答应这一项请求，只是他从没有想过这个看似与他划清界限的人，暗自有多么心疼他的抱病之躯。
　　温昀希不舍得这场凝结了肖遇安无数心血的盛宴出现瑕疵。他所做的这一切，私心里只为了他一人。

　　温昀希替补的这个节目是整台晚会的压轴，也是大家期待值最高的节目之一。
　　台上的主持已经开始报幕，后台的工作人员急急忙忙地把乐器、谱架和椅子都搬上舞台，他们一大群乐手挤在侧幕候场，压低了声音紧张地张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肖遇安披上自己的燕尾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结，就听到唐斐斐在暴躁地喊人：“昀希你好了没有？你动作怎么这么慢啊！节目要开始了！要不要我叫肖帅进来帮你？”
　　肖遇安往后台退了几步，就看见简陋的更衣间的帘子被唰地拉开了。“不用。”温昀希慢吞吞地回答，随后慢吞吞地从格子间里走出来。
　　他拿好二胡，看了一眼肖遇安，似乎是有点委屈地瘪了瘪嘴：“你可没有告诉过我还有这回事？”
　　唐斐斐猛拍了一记大腿：“绝了！这衣服本来还嫌有点紧巴巴，穿在你身上倒是正正好好！”
　　温昀希抖了抖他身上这件长衫的袖口，事到如今他根本没有时间再去推脱。肖遇安的眼光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他一下，冲他笑了笑：“很适合你。”
　　后台的工作人员开始催场：“没时间了，快上快上！”
　　温昀希只好硬着头皮上了。踏出侧幕的时候，他都能听见自己心脏咚咚乱跳的响声。台下黑压压的人潮铺满了整个观众席，密密麻麻的荧光棒闪耀着光芒，看上去就像是银河系的漫天繁星都落了下来。
　　温昀希深深吸了口气，肖遇安就站在他身后，轻轻托了一把他的腰，把他往前一送，说话的声音里有淡淡的薄荷味道:“别紧张，我们那么多人都陪着你。”
　　他用力地握了一下温昀希的手，像是要用温热干燥的掌心把对方手里的冷汗全都抹走一样，极轻地笑了笑，转身走到自己的琴凳旁坦然坐下。
　　主持人的串场词临到尾声，台上的灯光缓缓地亮了起来。温昀希垂着眼睛架起二胡，再抬起眼的时候，眼底已经是一派从容。

　　待观众席里的欢呼声平息，偌大的礼堂里只剩下寂静的沉默。
　　钢琴声缓缓地流淌起来，如春风化冻，润物无声。在聚光灯的照射下，穿着一袭长衫的少年架起二胡，灯光削弱了他眉眼中的冷，留下的只有芝兰玉树的清俊。
　　在二胡声进入的前一拍，肖遇安抬头，用示意的眼神冲着温昀希笑了一下。
　　温昀希也笑了。清冷的男孩子全身被包裹在温暖的灯光中，漆黑的眼眸里似乎有光芒在闪耀。修长白皙的手缓缓拉动起了琴弦，苍凉又忧伤的二胡声在整个礼堂里响起，如泣如诉，哀凉婉转。他整个人就像是旧时走出来的青年模样，气质如华，风采翩然。
　　更多的乐器加入进来，肖遇安低头扬手，轻柔地按压下琴键，流水般淙淙的钢琴声从指间流淌而出，钢琴的温柔中和了二胡的哀愁，交织成一曲浪漫的乐章。
　　穿着华丽水袖的舞者从两侧的鱼贯而入，舞出一台中西合璧的精妙之姿。场下的观众连声惊呼，而温昀希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演奏里，偶尔抬起头，也无暇观赏近在眼前的精彩表演。他的全部目光都放在肖遇安身上，等待钢琴声指引着他合着拍子步入下一乐章。
　　他们时不时默契地对视，仅仅四个小时的练习，却仿佛合奏过千百遍那样顺理成章。原本是诉说着相爱而不得相守的凄凉故事，却在他们巧妙的改编之下，迎来了一个美满幸福的大团圆结局。
　　他们之间那一秒钟的相视而笑被尽忠职守的摇臂摄影机拍下来，放大在背后的荧幕上。而专心演奏的温昀希并不明白场下为什么又一次沸腾了。

　　恍恍惚惚地回到后台，温昀希按着胸口深深地吐息了几次，才把心绪平静了下来。唐斐斐飞也似地冲了进来，冲着他竖起的大拇指都要飞到天上去了：“完美！我没有别的话讲了，只有这两个字，完！美！你都不知道J大BBS已经因为这个节目要炸了！”
　　红色字体的帖子标题《天哪噜！这才是真正的天作之合！》后面飘着好几个感叹号，身为校园BBS的一枚斑竹，她假公济私地把这个帖子置了顶。
　　底下的回复基本上清一色的都是三个话题，要么是喊“肖帅好帅啊啊啊！”，要么是“求问二胡手是哪位？这么帅为何以前没有怎么听说过”，当然更多的版面被“天作之合”四个字疯狂刷屏，大有狂风过境寸草不生的架势。
　　唐斐斐是大忙人，在他们面前龙卷风般地刮来又刮走了。温昀希刚想把自己领口这枚紧得快要窒息的扣子解开，一回头就看见肖遇安已经脱掉了西装外套向他走来。
　　他刚想说什么，就被举着单反穿梭在后台的程尧打断了。温昀希看见他脖子里挂着的名牌，才发现程尧不是热衷于扮演记者，而是他本来就是校通讯社的一员，后台采访这样热闹的事情他又怎么可能错过。
　　程尧停在他们面前举起了相机：“来来来，两位拍一张吧！刚刚的表演真的非常精彩！”
　　温昀希看了一眼肖遇安，对方笑着点了下头，非常自然地把手放在了温昀希的肩膀上。闪光灯一闪而过，程尧自恋地看了看自己相机里的新照片：“我有预感我要出名了。”
　　肖遇安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很满意地笑了起来，调侃道：“为什么是你出名，不是我们出名？”
　　程尧表情夸张地说：“拜托二位，你们已经够有名了，还想怎么样？给我留点儿活路吧。”
　　程尧很快举着相机走开了，肖遇安往嘴里再丢了一颗润喉糖，发现温昀希还在和领口的那粒扣子纠缠。他自己用手指去解那个盘扣姿势十分别扭，总是使不上力，低着头费了半天的劲也没解开。
　　他气馁地垂下手，顺着垂下的目光看见走到自己跟前的一双漆黑皮鞋。
　　肖遇安低低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传来：“看你瞎忙活了半天，怎么也不知道叫个人来帮帮你。”
　　温昀希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无法承受这过近的距离，又迅速地把头低了下去。肖遇安轻声笑了笑，笑声里有一股淡淡的薄荷清香。他没有花几秒钟就帮他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松开手指的时候若有若无地擦过温昀希的下巴，痒得他缩了缩脖子，皮肤上蔓延开一阵战栗。
　　“快去把衣服换了吧。”肖遇安站在他跟前，没有离开的意思。仿佛这人声鼎沸的后台只剩下他们两个，在寂静之中无声对视。
　　柳梦佳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她觉得心口堵了一下，马上张嘴把肖遇安喊了过去。肖遇安很快应了，没让她发觉出眉宇间的一丝不舍。他有些无奈地对温昀希挥了挥手，重复了一遍：“快去把衣服换了，马上就要谢幕了。”随即转身离开了。
　　柳梦佳在肖遇安背后狠狠地瞪了温昀希一眼。温昀希摸着自己脖子上被衣领勒出的两道痕迹，叹着气心想，他是命数里犯了哪颗煞星，总是遇上这种被误认为情敌的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