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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玉壶 十三哥见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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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七年,四月.
一大清早就被小雪拉起来,睡眼朦胧的我就被她按在梳妆台前折腾,再一看,自己身上竟然穿着一套平民女子的衣裙,这才彻底醒了过来,“穿这一身干嘛,出去啊?”
“啊?”小雪好像看外星人似的看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格格,你不记得了?”
“记得?”我努力回想着,胤祯好像没提啊,而且昨晚一夜没睡好,我根本没有出去逛街的打算,我一边打着哈气,一边糊里糊涂地问着在我头上瞎折腾的小雪,“记得什么啊?”
“糟了,”小雪一副无奈的样子,“看来这些日子,爷真把格格给养傻了,是不是真的吃多了?”
“贫嘴!”我嗔了一句,不过再看看镜子中的自己,真是肥了不少,我摸着自己原本削瘦的脸型慢慢变得圆润,不由地叹了口气,看来真是该减肥了.虽然生下弘暄后身材倒是没怎么走样,可是胤祯天天大补小补地养着我,还不准我出去运动,结果脂肪倒是一点点堆积出来.
“好好好,”小雪这才讨饶,连忙说着好话,“格格,现在虽然胖了些,不过小雪觉得格格比以前更漂亮了.”
我白了她一眼,“少来,快说,究竟干嘛把我弄成这样?”
“格格,等小雪把您弄得美美的,您出去之后就知道了.”这鬼丫头假装神秘地对我眨了眨眼睛,我威胁地眯起眼看她,她只是无辜地眨眨眼.
我才懒得理她,也就任由她去弄,“小雪,暄儿呢?”突然想起,昨晚弘暄一直在咳嗽,其实弘暄从出生身体就不太好,很容易生病,可能我怀着他的时候喝了太多的药导致他的抵抗力下降了不少.
“四阿哥已经没事了.”说完,小雪突然“嘘”了一下,“爷说了,今天不许格格提孩子的事,今天就你和他两个人.”这下更让我疑惑了,胤祯和小雪究竟在搞什么?
小雪看着她手里的“作品”诞生之后,还美美地欣赏一番,然后,大功告成地拍了拍双掌,“格格,这下出去,你一定把爷美呆了.”
我瞪了她一眼,再看镜中的自己,圆润的脸蛋显得更加柔美,加上双颊上绯红的胭脂晕,竟透出几分娇媚,长发及肩披散在两鬓刚好掩盖住有些胖的脸型,头上没有过多的饰物只是插了几朵珠花,映着身上白色素雅的衣裙,反而显得清雅,微微翘起唇角,一双眼睛显得通透发亮.我有些惊讶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华美却不庸俗,淡雅却不显凄清.
“怎么样,小雪说的对吧,格格越来越漂亮了.”小雪有些得意起来,然后一把拉起我就往外走.
府门外,胤祯立在那儿,牵着一匹高大英俊的白马,毛色纯白地几乎发亮,衬着一身浅蓝的胤祯越发的潇洒.此时的他背对着我,单手背在身后,从我这里只能看到他两侧锐利的棱角,在阳光下他挺拔的身影的高大,倒影在地面上形成一道修长的影子斜斜地映在青石板路上,和那匹白马几乎融为一体.
“福晋吉祥.”站在府门外的侍卫见我出来,连忙向我请安,此时胤祯才回过头来,看到我,有些吃惊,眼里清亮地映着阳光,然后咧了咧嘴,皓白的牙齿映着有些健康的肤色,显得更加英挺.然后,他突然翻身上马,动作干净漂亮,骑在马上的他显得更加高大,看得我有些发愣.他对我伸出了手,我走了过去,依旧呆呆地看着他,愣愣地把手给了他,只觉得手上一用力,顺着他的力道也跃上了马背,他把手臂在我身上一环,我整个人依偎在了他的怀里.
“今天怎么想到要带我骑马?”此时的我,竟然像个小女孩似的害羞起来,莫名其妙地耳根发烫,只是寻思着话题打破这一切.
他轻轻夹了夹马肚,身下的白马慢慢地跑动起来,他的唇靠近我的耳边,“一年前答应你的,你忘了?”
“一年前……”我默默地念着,好快啊,原来我回来已经一年多了.
……
“十四阿哥,如果要保住孩子,福晋恐怕……”太医的话在我撕心裂肺的尖叫下显得那么的沉重,我只觉得我全身的力气耗尽,伴着身下的剧烈的痛只觉得黑暗吞噬着我.
“少废话,我要大人、孩子都平安!”胤祯的斩钉截铁让一屋子的太医都跪了下来,因为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比登天还难,“如果福晋和孩子出任何事,你们通通滚回家!”
“胤祯……”满头的汗珠浸湿了被褥,湿透了身上的衣服,我一只手牢牢抓着床褥,另一手被胤祯牢牢握着,在产婆不住地“用力”下,只觉得翻江倒海的痛倾覆了我,下身如条件反射般地用着力,眼皮的沉重却让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闭了起来.
“灵儿……”耳边是胤祯唤着我的声音,听起来竟透着害怕,“灵儿……睁开眼睛……我不许你有事,你听到没有!”他的声音那样清晰,可是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你答应过我你要陪我一辈子的,我还记得我的承诺,你也不能忘记,你听到没有……”他由霸道变得无助,“灵儿,坚持住,你答应过不会离开我的,你不能食言……”
“血……血……”产婆的惊叫唤回了一屋子的恐惧,“大出血……”
只觉得眼前什么东西在闪,一会红,一会白,一会却漆黑一片,各种颜色不停地变换着,耳边是胤祯的声音却什么也看不到,好几个瞬间,以为自己真的就这样死去.
“灵儿……灵儿……”胤祯不停地唤着我,不住地摇着我的手要我醒过来,“听到没有,睁开眼睛……我们经过那么多才重新在一起……你不可以再离开我……你不是问我我会不会像你阿玛对你额娘那样……我告诉你……如果你现在离开我……我不会……”胤祯的话只让我觉得心上和下身一起痛起来,只是我努力地想睁开眼睛,却依旧什么都看不到.
“十四阿哥,福晋恐怕已经没有了力气……而且身下大量出血……恐怕……”
“没有恐怕!”胤祯的爆吼震惊了整个屋子,“我要灵儿好好活着!”
我仿佛拼尽最后一口气,“啊!”撕心裂肺的尖叫之后的竭尽全力,只听到产婆兴奋地叫着,“出来了,孩子出来了!恭喜福晋,是个小阿哥!”
当听到孩子轻微的啼哭,我再也没有了力气,睁开眼睛竟看到了胤祯那双害怕无助的双眼,竟有些液体在他眼里流动着,我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一般轻轻地对他笑了笑,“胤祯……对不起……”
“不许你说对不起!”胤祯在我耳边撕心裂肺地吼着,紧紧握着我的手,仿佛他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一般,“灵儿……不要离开我……我不许……”
下身已经完全的麻木,只感觉到浓稠的液体不住地流淌下来,眼前却是那一片肥茂的草原,我骑着马儿在那儿自由地奔跑,没有烦恼,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胤祯……我……我好想……去骑马……”
“好好,”他不住地点着头,“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我带你去骑马……只有我们俩……你还没有给我一生的机会……怎么让我证实我的诺言……只要你好好活着……我什么都答应……”
他的吻和我的泪同时落下,再也抵挡不住如黑洞般侵蚀我的黑暗,唇角留下了最后一抹笑容,手慢慢地松开,垂落,最后一抹光线竟然看到一滴泪越过胤祯的眼眶,我只觉得我的生命在这个世界迅速的退出,如时光倒转一般地穿梭在轮回里,爸爸妈妈的面容交替闪现在我眼前,他们对我笑着,仿佛召唤着我过去.“灵儿,灵儿……”耳边是胤祯近乎疯狂的呼唤,但是眼前只觉得我和他越来越远,渐渐他的声音退出我的听觉,整个人消失在一片漆黑中.
……
“灵儿,灵儿.”胤祯唤我的声音夹杂着耳边的风声,身子随马儿起伏着,马蹄声达达地踏过石板路,我倚在胤祯的怀里只是感受着四月里的风夹着柔意吹过我的双颊和耳鬓间那灼热的呼吸.沿着小径,只有马蹄声和耳边的风,有些痴迷于此刻的安静,只是闭着眼睛感受着这一刻的宁静.
“灵儿,今天怎么那么安静啊?”胤祯带着笑意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刻的寂静,我“嘘”了一声,对他笑了笑,继续吮吸着这一刻自由的气息.
马儿跑出城外,沿着无人的道路越驰越疾,风声仿佛穿梭于我的脑海间,思绪瞬间几经回转,片刻之间无数画面在脑海里翻涌.闭上眼睛,画面却停留在那一张请柬之上.昨夜一夜的辗转,始终停留在那一张红纸之上,熟悉的字迹,无数次闪过脑海的笔画,却始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灵儿,你怎么了?”胤祯好像感觉到了我的不安,有些紧张地问着我.
只觉得头一阵阵地发晕,马儿如风一般的疾驰让我有些天旋地转,想要忘却那件事却始终回荡在脑海里.“灵儿,灵儿……”胤祯放慢了马速,“怎么脸色那么差?不舒服吗?”
我只是愣愣地靠在胤祯的胸膛上,他一下下有力的心跳几乎声声震击着我,马蹄最后一下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让我的脑子仿佛受到重创一般,一片茫然,最后脑海里不停翻涌的画面停留在那一副画上.瞬间我的手开始发凉,整个身子猛一哆嗦,是的,我想起来了,那一幅诉尽我和胤祥之间的暧昧却出现在胤祯书房里的画上的字迹和昨日十三阿哥府里送来的请柬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灵儿,你究竟怎么了?”胤祯把我抱下马,把我放在了一棵大树下,用他的双臂紧紧地裹着我,“你的手怎么那么凉?”他把我的手握在他的手心里,用力地搓揉着,他想给我温暖,我只是发愣着,却什么也思考不了.
“灵儿!”最后他的一声低吼才让我苏醒,我回过头愣愣地看着他,心却飞速地跳动着,一下一下的频率几乎要震碎心膜,看着他担心的眼神,我反握住他的手,紧紧地握住,“胤祯,我们不要再分开了,好不好?”
胤祯显然有些吃惊,但还是把我搂在怀里,轻笑着,“怎么了?”我只是在他怀里,无限的恐惧和不安只是让我缩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双臂之间温暖的体温,“没事了,没事了……”他的声音轻柔地像在哄一个孩子,在他温柔的安慰下我才慢慢镇定下来.双拳紧紧握住,请柬是十三福晋写的,那幅画也应该是她画的,而胤祥……我无力地靠在胤祯的胸前,脑海里却一片混乱,以往的一切都侵蚀着我.
“灵儿,你今天怎么了?”胤祯当然看出了我的不安,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充满了霸道,“告诉我,究竟怎么了?”
深呼一口气,看着胤祯,“你知道那幅画是谁画的,对不对?”
他起先有些一愣,疑惑地看着我,当我告诉他是那幅我和胤祥的画之后,他明亮的眼睛顿时暗了下来,瞳孔收缩地冷意让我不禁有些害怕,“是十三哥吗?”他没有回答我,只是紧紧把我搂在怀来,“谁都不能把我们分开,谁都不能!”
十三阿哥府的满月酒,自是宾客盈门.虽是二阿哥,但却嫡福晋兆佳氏的第一个儿子,排场也少不了.阿哥、贝勒、大臣们,各府女眷们,或奉承,或客套,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伪装的笑容.
刚进厅堂,就听到一阵婴儿的啼哭声,一回头,是行色匆匆的奶娘手里抱着孩子.我走了过去,那皮肤白皙柔嫩,五官精致的婴儿正在奶娘的怀里大哭着,小鼻子,小眼睛都皱在一块.“这是二阿哥吗?”
“十四福晋.”奶娘给我请安着,“是啊,也不知怎么了,突然哭闹起来,奴婢正来找福晋呢!”
看那孩子在奶娘怀里不安分地乱扭着,一边哭,一边小手推着奶娘,似在挣脱奶娘的怀抱,我笑了笑,“怕是暾儿想额娘了吧?”
“奴婢也是那么想的,正来找福晋呢!”奶娘看起来有些着急,再看厅堂那边,兆佳氏正忙着招呼宾客,我便和奶娘退到了一边,笑了笑,“嫂子正忙着,让我来试试吧.”
小孩子嘛,只要有一件东西分散他的注意力就行了.身上突然被一件东西搁到,从袖子里掏出,看着手里那一只玉壶,晶莹的亮光透得眼睛有些酸胀.深深呼吸一口,是啊,该结束的,也该结束了.把玉壶吊坠晃在小弘暾面前,晃了几下,小弘暾果真停止了哭声,一双像极了胤祥的眼睛炯炯地盯着我手里的玉壶,再晃几下,嘴一咧,竟“咯咯”地笑起来.
“十四福晋真有办法.”奶娘这下才松了口气.
“暾儿,喜欢吗?”我把玉壶继续晃在孩子面前,果然,小弘暾的手开始不安分地抓着,好似要来抢我手里的玩意儿,一边仍然笑着,突然发现这个孩子鼻子以上部分都像极了胤祥,笑起来,眼睛亮亮的.
突然,小弘暾从奶娘怀里扑了出来,双手一抓竟抢去了我手臂的链子,没想到这孩子力气还挺大.然后捏在两只小手之间把玩着.
“弟妹……”回过头,竟是兆佳氏在叫我.她一身红色宫装,显得婀娜丽质,笑着走过来,接过了奶娘手里的小弘暾.
“十三嫂,暾儿真可爱.”我扬起嘴角笑着,只是眼睛却移不开孩子手里的玉壶,“像极了十三哥.”
兆佳氏自然也发现了孩子手里的东西,她的笑容立刻凝结在了嘴角.只是感觉到她整个身子一震,面颊上的肌肉瞬间僵硬下来,她自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因为那幅画上,那只玉壶挂在我的脖子上,闪得发亮.
“这是……”几许,她才平静下来,开口问道.
“这是我给暾儿的见面礼啊.”我努力保持着自然的笑容,打断了她的话,“我这婶婶真该死,暾儿都满月了才来看你.”我刮了刮笑得开心的小弘暾的鼻子,“十三嫂,你瞧,暾儿多喜欢啊,笑得多开心啊.”
我话音刚落,孩子的手一松,玉壶就从小手里落了下来,就在玉壶要落地那刻,一只手牢牢握住了它,那只手在握住玉壶的那刻,停顿了一下,修长的手指捏着晶莹的玉壶似是发白,好似要捏碎了它.猛然间,是那双暗淡凄楚的双眼.
“十三哥.”我连忙给他请安,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慌乱地弯着唇角.
“既然是弟妹的心意,那就好好收着吧.”他的语气平淡的好像只是一件平常的玩具,他把玉壶塞到了兆佳氏的手里,兆佳氏只是点了点头.
“十三哥见笑了,不过是小孩子的玩意儿,何必放在心上呢?”唇角的笑几乎凝在那儿,只是睫毛的抖动让我知道自己还没有完全麻木.
“哼.”他的嘴角牵起一丝冷笑,看起来有些凄楚,有些孤单,原本应该清亮的眼睛此刻却是深邃暗淡,“对,只是小孩子的玩意儿.”说完,搂住了兆佳氏的腰,笑着亲昵地在她耳边耳语几句,便又往阿哥们的地方走去.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弯起的唇角看起来有些苦涩.我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感受着他话里的含义,小孩子的玩意,是啊,小时候的事真的该结束了.胤祥,你的“冰心”,我再承受不起.
“十四弟妹……”温柔的唤声,面前竟站着八福晋和九福晋,我连忙给她们请安.
“你脸色看起来有些差,怎么,不舒服吗?”八福晋握起我的手,关切地问着.
我只是笑了笑,摇了摇头,和她们一起走到了女眷们的地方,又互相客套着.只是突然觉得这笑容的背后藏着的却是四伏的危机,心里瞬间的悲哀让我不禁哆嗦了一下.突然,感觉到背后一道目光始终注视着我,回过头,竟是胤祯,他站在八阿哥身边,眼里却闪着亮光看向我,我不知道他看了多久,只是心里的暖流瞬间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