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朽之诗》八雲

7、追猎

　　抛开滚滚向前的历史车轮不谈，对于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来说，时间的痕迹几乎没有一丝半毫被留下，一年或者两年在她们看来并没有什么区别，日子还是就那样过着。
　　距离白鹤镇惨剧发生已经度过了三年零七个月十二天，对于这里生活的原住民来说时间是一支强效药，那些曾经充满鲜血与火焰的伤口正在被逐渐抹平，这无疑是件好事，就好像这座多了高墙壁垒的城镇，正在逐渐焕发出新的生机。
　　作为迈锡尼最靠近落日森林的重镇，白鹤镇比当年更加吸引着冒险者的光临，那些举世闻名的佣兵团或者出色的游侠也将这里当做漫游世界的落脚点之一，这里的经济就好像老人们所说的“长风精灵的箭羽”一样，一窜老远。
　　曾经的卖花小女孩也长大了，她的姐姐在镇上开起了小小的花店，开在街道的尽头，那间小小的房屋从房屋外墙到内部都开满美丽的花，而艾莉卡还是最喜欢蓝色的那种野花，她依旧喜欢将它们编成花束放置在屋子的中央，和她们一起等待着一个人回来。
　　奥莉菲亚公主从白鹤镇重建启动之后就离开了，从此再也没回来，她总能从消息灵通的人那里打听到一些消息，也经常能够听见那位公主的善举，而这些都随着女王陛下三个月前的病重被划上了句号。
　　如果可以传达到的话，她希望微不足道的祈愿可以带给那位公主一些安慰。

　　门口悬挂的铃铛叮咚作响，细心整理花朵的小姑娘抬起头，因为来人而小小吃惊了一下，她见过的冒险者很多，但是这么年轻的却的确少见，但是那披着冒险者常见灰色斗篷的少女的确是位游侠。
　　趁着那人正在认真观赏门口几盆鸟尾花的时候，艾莉卡失礼地偷偷打量着对方：少女有着一头璀璨的长发，被她的主人很简单用发带在肩部扎了一下，就好像金子河流被束住了，在灰色的御寒长斗篷里面是暗色的素腰长袖，上面有一些暗红色的纹路，同色的裤子往下是棕色的鹿皮短靴，即使是艾莉卡也知道那双靴子做工精良，——所有旅人都知道，一双好鞋在冒险中比得上一匹好马。
　　那人从斗篷下面伸出手去轻轻触摸花瓣，斗篷被拉开了更大的缝隙，从肩膀上滑落到后面不少，这让小姑娘发现了一些违和：金发的少女从右手手指向上直到小臂覆盖着一副护甲，半皮质的手套护着手掌和中指食指以及拇指，这和许多弓箭手一样，只是反过来的手腕直至小臂关节处是层层铁鳞的复杂铠甲，这又不符合弓箭手们轻便的要求，而她的左手却什么都没有佩戴，能够很清晰看见那只手纤长干净，更像是一位没干过粗活的学者。

　　最重要的是，根据艾莉卡的观察，金发的游侠身上并没有佩带任何武器，甚至没有带着任何武器能够使用的带钩和挂槽，这真是太奇怪了，如果不是那蔓延至右臂的铠甲，这人就和来旅游的没有任何区别。
　　“你好，小姑娘。”那人的声音在近处响起，将小姑娘吓得一声尖叫，然后她又将客人吓得后退了一步。
　　“啊…啊您吩咐！”艾莉卡腾地通红了脸颊，她扭捏着衣角小声打招呼道。
　　“你这里的花很漂亮，不过有一种我不知道名字，能告诉我吗？”少女说得是大陆通用语，她的声音很好听清澈干净，带着少年特有的活力，尾音总是有些轻微的上扬，仿佛一直带着友好的笑意，如同清风吹过心间。
　　“啊啊…”艾莉卡慌忙转过头去，客人指着的是放在正中间的蓝色花束，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花捧了起来，那花束很大几乎挡住了她大半张脸，她就在后面闷闷道：“这个是野花，落日森林特有的，叫做曼提斯的回忆。”
　　金发的少女笑了笑，她接过了整束花，然后将一枚银币塞进了小姑娘的手中：“曼提斯…无梦的梦之神吗？真是个深奥且浪漫的名字呢。”
　　“啊…等等！”接到远远超出花束金额的小姑娘却有些焦急地喊住了朝外走的少女，她小跑到回身用眼神询问她的少女面前，将银币重新塞回对方手中，踮起脚去抱那束鲜花，小小声道：“不好意思…这个是送人的非卖品。”
　　“那真是遗憾。”少女略微弯下腰来将花递回她的手中有些惋惜地笑了笑。
　　看见那张清秀的脸上露出失落的表情，小姑娘有些奇怪的不忍心，她几乎没有犹豫，立刻从花束中抽出一支，趁着那人还微微弯着腰的时候，轻轻别在了她的斗篷上，然后不好意思地继续红着脸道：“请您不要难过。”
　　“谢谢。”金发少女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开心地抬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推开了花店的门挥手告别：“感谢招待。”随即轻快转过街角消失在视线里。
　　直到她转过街角，艾莉卡才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就在门口鸟尾草的花盆里放着一枚闪闪亮亮的银币。

　　转过转角的金发少女并没有继续沿着这条繁华的主干道继续走，她带上兜帽转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在下一个经过的时候一把把那人拉了进来，重新掀开了兜帽抱臂皱眉看着面前的老乞…啊老者。
　　“嗨，年轻人又见面了。”老者显然极为熟悉地冲她打招呼，他抖着乱蓬蓬的头发和胡子嘿嘿笑着，用那根破旧犹如烧火棍般的法杖戳了戳地面，杨就看着上面那枚早就没什么光的宝石抖了三抖，差点滚落下来。
　　真是太惨了…无论见他几次，杨都忍不住这么感叹道，她简直怀疑世界上究竟有那位魔法使比面前这人混得更惨，是的，至少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杨都不能相信这人不是乞丐，你看看他都穿些什么！
　　脚下的皮靴外面原本应该光滑的皮面早就磨得连粗皮都自惭形愧了，更别提身上那件魔法使们宽爱的长袍了，那件原本结实的蓝色长袍简直被他穿成了渔网，每次看见就那些裹在身上的布条，杨都想替他喊几声城卫军把他收容到监狱去好歹能吃饱饭，别在那些布条上的是一枚自然系高级魔法使的鉴定徽章，索科亚掌握的防伪技术使得这枚徽章成了这位乞丐…咳老者身上最干净的东西。
　　金发少女沉下脸来，没有之前的笑容看起来也颇有几分冰冷的气息，她毫不客气问老者：“你到底跟着我干什么？”
　　“哎呀，凑巧，凑巧。”老者一点都没有被发现的慌张，打着哈哈轻松笑道。
　　“别想骗我！”杨可没打算听他继续胡言乱语，她有些生气地捶了一把旁边的墙质问道：“第一，你从索科亚跟我到这里，还叫做顺路？第二，你说你叫做巴兰菲斯，很好，据我所知，魔法使公会名单上的四百名高级自然系魔法使里根本没有任何一个叫这个名字，我承认徽章是真的，但是也许是你捡到的；第三，你到底想让我做点什么？”
　　“真是个善良的孩子啊，不如请我喝上一杯吧？”老者的厚脸皮令杨叹为观止，也令她一瞬间感到无力，就算她真的能伸手揍这个无耻的家伙一顿又怎么样呢？
　　金发少女默不作声转过身，朝着街道上唯一酒馆的方向走去，如果这是在小说家的笔下描述，那么她身上的冤大头气场，那些委屈、心疼钱包，心有不甘的早就实体化了。
　　老者紧跟在其后，在杨看不见的地方，他收起了那些嬉笑，浓重的粗眉紧紧扭在一起，他从怀中摸出来一张纯金的卡片看了又看，满脸都是面对不详的忧虑和沉重。
　　“你到底要不要喝？”在酒馆的门口杨停了下来，老者眼疾手快收回了那张卡片换上嬉笑的表情。
　　“喝喝喝！”打了个响指，巴兰菲斯露出贪婪的神情：“不会喝多的放心。”
　　“你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杨推开门的同时嗤笑了一声，随后头也没回地提醒道：“这次我可没空管你，我晚上还有事情，你就自己喝个痛快吧。”
　　老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森林里最近有怪物，不止一个猎人这么说，如果喜欢收集奇异故事的人把目击者们的证词总结一下，会发现几个特点——红眼、灰色的人形，像是骷髅一样只有骨架的脸，别的倒是不得而知，但是首先能够确定，这不仅仅是简单胆小者之间一传十十传百的夜谈。
　　而此时就在森林里，还没脱离低级魔兽区的密林里，就有着这么一只怪物正在活动着，在夜幕的掩护下，黑夜里只能看见他类似人族的轮廓和那双猩红如血的眼睛，他在有规律的在这片区域打转，步子踏得不疾不徐，那些低级的魔兽都躲着他，生怕惹上了这个之前曾经让他们损失惨重的煞星。
　　而这只怪物其实却是别人的猎物，有人从树上扔了个小石子，重重敲打在头上，怪物转过头来，用猩红的双目看着那颗树，金发的少女就坐在那里，蹲在树枝上朝下看它，随即发出一声惊叹，揉了一把怀里瑟瑟发抖的奶狐尾巴：“哇哦，这个角度要是正常转头，骨头早就断了吧？你看你把这狐狸吓得，都会上树了。”
　　那双红色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烁了几下，怪物显然并不想和杨废话什么，他抬起手臂，在这么浓重的夜色里，换做是旁人可能很难看见他的动作，但是这对于金发少女来说并不是什么阻碍，她一个纵身抱着奶狐里跳下地，将狐狸轻轻抛到一边的草丛里。
　　这一系列的动作刚刚完成，原本自己坐着的树枝轰然而落，树叶和木屑飞溅了满身，杨甩了一下斗篷，刚才拿它遮脸的时候很清楚感觉到那些碎屑击打在上面的力道，她挑了挑眉直起身体，面对潜藏在黑夜中的怪物终于收敛了之前轻松的笑容。
　　紧盯着那双在黑夜里犹如移动靶子的猩红双眸，杨发动了第一次试探的攻击，脚顿在地上的同时地表出现了轻微的坑，她借助反作用力一个背靠就抵在了怪物毫无防备的身体上，右手肘重重敲在了心口，带有金属鳞片臂甲的防护以及元素之力的猝然爆发，怪物几乎毫无停顿被震飞了出去，连连砸断了好几颗树。
　　杨站在怪物原本站立的地方，她能够看见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再次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她甩了甩烂得和巴尔菲斯法师袍一样的条状斗篷，有些无奈，但是她很快听见了令她警惕的声音。
　　那是修复的咔哒声，还有稳定的脚步，猩红色的光芒重新亮起，几乎是一瞬间就到了面前，杨抬起手臂的同时感觉到了巨力，她绽开兴奋的笑容，紫晶色眸子里闪烁着愉悦和战意：“有意思！”
　　“当！！！”如同敲响大钟般的沉重声音合着无形的波动漾出去老远，漾得周围的树木摇晃不已，草丛犹如被利刃割断，足以见得威力惊人。
　　月光终于从阴云后面逃了出来，森林被照亮了一些，能够很清晰看见面前的战况，金发的少女几乎半截小腿都陷入了地中，即便如此也在地上犁出了一条不长的沟壑，而那只怪物的手中巨锤正重重砸在了一面淡金色的盾牌上！
　　那盾牌并不是金属的，而是元素构筑，它从杨的手腕处延展开去，最终凝聚成了一面看似轻薄却防御惊人的盾牌！金发少女的视线能够透过盾牌看清怪物的模样，她对此并不惊讶，只是有些好奇看着怪物的武器。
　　或者说是手臂。
　　是的，那支巨锤并不是凭空出现，他就是怪物的左臂，杨能够很清晰看见上面细微的魔力纹路延展开来，那一击似乎使得怪物暂时维持不了稳定，他前倾着几乎将所有重量都压了过来。
　　“啊，在这里。”压力越来越大，杨感觉到元素盾牌的闪烁，她终于发现了自己的目标，盾牌消散的同时怪物整个歪倒了过来，杨及时将脚拔离了土地，顺便从怪物身上捞到了什么东西。
　　“嘁，第一个，运气好。”她看了眼歪着不动的怪物，只好把刚才拽下来的那枚硬币弹回怪物身上，看着怪物的身影慢慢变得虚幻，最后消失在空气中才重新捡起来那枚掉在地上的金币，看着上面的骷髅标志。
　　她看向巴斯卡龙穴的方向，将硬币收入怀中，朝着那里跑去，唯有轻快的声音在原地停留了一下。
　　“还有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