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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有人若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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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与平常的不太一样,杨并不意外,她清楚的知道这不是属于自己的梦,在梦里她什么都看不清犹如隔着一层薄纱,连听声音都好像笼着几层水雾,唯有那种情绪令她感同身受,而且还有几分熟悉。
那是绝望,是悔恨,是满到要溢出的悲伤,杨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些铺天盖地的情感拍打得粉身碎骨了,体验到这些剧烈的情绪对于在梦境中脆弱的她来说极其危险,但是幸好,这些情绪的真正拥有者没有被压垮。
在这些复杂黑暗的情绪里面,还滋生有那么一点希望和坚定,好似暴风雨中贴近岩峰颤抖着、却努力用根须抓紧地面生存的植物,那是杨能够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看见的灯塔,那样吸引她。
杨很好奇,梦境的真正主人究竟在经受着什么,究竟再被什么折磨着才能够发出强烈得让她感觉到的情绪。
而她唯一能做的是尽可能将自己稳定的情绪通过梦境这种隐秘的方式传过去,为她尽可能巩固那些砖石,挡下那些风雨,其实她并不知道着究竟能不能成功,只是她不忍心看那个人一直独撑。
而她今天终于第一次听见那人说了第一句话,含着哭腔,隐忍又悲痛,她看着那个看不清的少女跪了下来,小小声地呢喃着一遍又一遍,不知道说给谁听。
“妈妈…求求你,不要离开我。”那声音还有几分稚气未脱,甚至有点熟悉。
杨睁开了眼睛,意识回归身体,她从床铺上小心翼翼地坐起来,拉开窗户感受灌进来的海风,她摘下手上的护腕,手腕上赤红的魔法纹印正在散发着微光,她感受到元素的力量正在从中和外界发生着微不可察的交换与交融。
“三年了啊,是你吧,那个梦境。”金发小女孩,不现在应该是少女了,她笑了笑,清秀的脸上那些过度的青涩和稚嫩都已经消失不见。
杨罗斯维尔格有个小秘密,她可以听见那人的最为强烈的心声,感受会在梦境里重复出现,这是她三年来找到的契约唯一效果。
是的,她能够感应到的,是伊赛勒奥莉菲亚加兰德的心声。
金发少女跳下床简单进行洗漱,她还在用手梳理已经长到后背的头发时,敲门声就响了起来,杨下意识首先将护腕重新戴好,随即因为嘴里还叼着发带只能含糊应了一声,示意对方进来。
推门进入的人已经是三年里多次见面的老熟人,红发的男人朝着她温和微笑身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他早已经褪下了盔甲仅仅穿着舒适请便的衣装,这让那气质上原本还有些锋锐的棱角变得更加模糊,他拿出怀表朝金发的少女轻快道:“早上好。”
“早上好,尼克斯叔叔。”杨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朝他打招呼,顺便取下嘴里叼着的发带熟练将头发绑成一束,让它松松搭在背上,金发少女在放下手的时候不易察觉地调整了一下护腕,朝着老熟人开玩笑:“怎么,您今天迟到了五个玄星秒?”
“不,依旧和往常一样,我来这里接你了,杨。”尼克斯将怀表收起来,耸耸肩道。
“嘿,得了吧,我们都知道你的上次往常可是整整半年前了,如果不是我传书信到约夫海姆的中转站,你们真的能找到我吗?”束起长发让杨感觉清爽了不少,她将床边昨晚就整理好的背包背了起来,语调轻快:“我都从约夫海姆来到了波士顿了。”
“不要这样说,要相信你的父亲可以很轻松找到你。”红发男人略微收敛了和煦的笑容认真道。
“哦是啊,花费那么多年找我,真是个好父亲。”一旦提起不想提到的人,杨就犹如竖起刺的刺鼠,原本开朗的笑容都显得有几分嘲讽。
尼克斯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明智转移了话题,他像个长辈一样询问着杨:“在来到波士顿后过得怎么样?”
“海鲜吃得有点多。”杨原本已经走到门口了,听闻这句话又停下来带着一丝无奈说道:“其实我原本以为,有着鱼人族在这里,同属鱼类说不定会以亲眷之名口下留情,可我真没想到,就她们吃得多,连吃带买,连喂带揣,仿佛你不吃一口就是对不起她们的做饭技术。”
“我看你也没长出猫胡子?”尼克斯忍住笑把杨朝着门外推:“好了,你这次的旅费我支付,还有,我至少能得到两个月清闲。”
“请假快乐?当合伙人真辛苦是不是?”杨一边被朝着楼下推,一边从听见响动冲上来的侍者托盘里捞了一杯水喝,喝了一口之后觉得不够凉,她一边朝楼下走,一边随手晃了一下酒杯,杯中立刻泛起了一层薄冰然后在摇晃中碎裂,她将杯中水喝完后随手放回发现水杯不见追回来的侍者手中。
这一系列举动当然被尼克斯看在眼中,不过他早已习以为常,只是不经意问道:“感觉元素的调动方式比前几年稳定了?”
“是啊,前几年我只能把杯子整个冻住。”金发少女挑了挑眉,她顿了顿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我是在变得更加强大,对吧,叔叔。”
红发男人眼里的笑意更深,他轻轻拍了拍少女单薄的肩膀,认真道:“你的母亲和父亲,都会以你为骄傲的,杨。”
“但愿如…不,我没问这个。”被戳破了心事,少女依旧如同当年般有点不太坦率,她脸颊有些微红,别开头去嘟囔道:“你这次又带来了什么有趣的国家新闻?和你的生意有关。”
“可惜我生意一帆风顺平平稳稳,让你失望了。”尼克斯将杨一直推到旅店前面的简易酒馆里,给她点了早餐后终于坐下来得到了休息,他想到了什么眯起眼说道:“新闻倒是有一个,迈锡尼帝国最近不太安稳,连带着物价都有着小幅度波动。”
迈锡尼…伊赛勒就是迈锡尼人啊….杨握着餐刀的手指略微收紧,她迅速低下头漫不经心划着碟子里的烤肉道:“没影响你的生意就好,国家政策的变动是常事。”
“不啊,没这么简单。”尼克斯压低了声音道:“迈锡尼的女王安娜,病危了,她的妹妹爱丽莎已经摄政两个多月了,看这样子是好不了了。”
“别人的灾难财还是少发一点吧。”杨没有再听下去的打算,她用叉子将肉递到嘴里权当中止话题,却还是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做出询问:“怎么是妹妹摄政?安娜女王的孩子呢?”
“安娜女王只有一个孩子,年龄还小,虽然妹妹爱丽莎已经多年没有接触国政,但至少当年关于公主的教育还剩七八分没忘。”尼克斯笑了笑,他截住了杨的好奇心将接下来的安排说出来:“在我们前往最后一站预言和知识的故乡——索科亚之后,我们将离开城市,前往山中修习。”
“为什么?”杨有些诧异地放下了刀叉。
“你父亲的要求,关于你最后的考验,然后我将带你去见他。”尼克斯认真道,他顿了顿用低沉的声音抚平杨的不满:“杨,到时候你又有亲人了。”
金色长发的少女愣了一下,最终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摆手示意抱歉却也花了一小段时间才把笑意收敛,那双神秘的紫色眸子里满是年少特有的神采飞扬意气风发,她朝着红发男人举了举杯子致意,如同一把未被藏于剑鞘的宝剑锐利。
“敬他的用心良苦,呵。”
伊赛勒记不清自己是伏在床边这样睡过去的第几次,近一个月来她都是这样度过的,睁开眼的时候她下意识摸了妈妈的手心,确定那里还有着一丝温度,她晃晃头将那些刚睡醒的混沌赶出去,起身慢悠悠活动酸疼的四肢,顺手抱起放在床边的简报。
她轻轻拍手,侍女应声而入,安静而小声对着屋子做整理,当窗帘被拉开,清朗的晨光洒入时,黑发的少女看了眼妈妈,重新单膝跪下握了握她的手,当再次感受到那微弱的温度时心下一酸,她低声道:“妈妈,又是新的一天,你会好起来的。”
床上的女人早已经没有了早些年坐于王座的高贵气质,万千荣光被疾病驱散的她如同每一个平凡的人那样形容枯槁,那头曾经美丽的黑色长发看起来也毫无生气,她安静躺在床上,唯有胸膛轻微急促的起伏才能看出来她还有那么一丝生命力。
女人动了动,伊赛勒有些惊喜回过头去示意侍女将现在的摄政王,女王殿下的妹妹爱丽莎请回来,而她开始小心翼翼地一声一声呼唤着“妈妈”,看着女人慢慢睁开了双眼,漆黑的眼眸一点点恢复着神采。
她十分高兴,那些不将一切行于言表的教导早就被抛之脑后,如果不是还紧紧握着安娜女王的手,她想要跳起来,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蹦跳着,但是她很快心下一沉意识到另外一种可能,一种更加常见,更加符合现状而不是奇迹的可能。
走廊里传来爱丽莎的脚步声,摄政王在臣民面前总是安静稳重,而这时的脚步声匆忙惊慌,安娜听着由远至近的脚步朝着自己的女儿笑着说道:“她总是这样,像个小小少女。”那口气中满是甜蜜。
伊赛勒用力眨了眨眼阻止泪水涌出,她尽力维持开朗愉悦的口气朝妈妈说话:“等您好起来,你们又可以在一起看书喝茶,这次我保证不会跑去打扰,真的。”
大门被莽撞推开,摄政王殿下一路粗鲁扯着自己的手套、披风,还将权杖随便一扔,她的眼里只有那么一个人,甚至连女儿都没多看一眼,她走到安娜身边,弯下腰去整理着她的额发,口气温柔:“姐姐,你今天气色很好,看起来诸神决定你快要好起来了。”
而伊赛勒明明看见她的手指带着轻微的颤抖,一句话说完眼圈就已经开始发红,她将女王安娜的手交给她的妹妹交握,亲自搬来椅子让她坐下,自己垂首站立在一旁,侍女们已经被全数清退,偌大的房间里仅仅留下了这三个手握迈锡尼决策的人。
“我大概是…好不了啦。”安娜还很虚弱,她停顿了一下才将话说完,平静的话语反而将两位亲人惹得同时一颤,她感觉到被妹妹握住手的力道有几分加大,心下更加了然。
“您不要说这种话!”女儿大声表示反对,随即语气低弱了下来,单薄的身形在一瞬间垮下,显得格外脆弱,她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角小声道:“没有您,怎么办?”
“奥莉菲亚…看着我。”即使在这种时候,女王依旧牢记着于众神关于女儿真名的约定,她唤她的中间名,示意她看向自己,才继续道:“其实你每天告诉我的消息…我都可以听见…我的孩子…没人比我和你的母亲更清楚,你在一天天成长。”
“我其实并不想离开你们…爱丽莎不适合政治…而你…我的孩子…”比任何人都更加不甘心,泪水无法自我控制顺着脸的轮廓滑下,坠入黑发之中,女王露出苦笑:“你还没到皇室认可的成年之时…那些永远盯着皇位的人…等待着就是这一刻吧。”
“你很努力…从几年前的白鹤镇开始起…你就做得很好。”安娜感受到与自己交握着手的爱丽莎十分不安,她轻轻回握那人的手,朝着女儿说话:“这么多年来…为了我的臣民…我在政治上的很多见解触犯了一些人的利益…但是我不后悔。”
“我只是后悔我没能再陪伴你们再久一点….久到足以让你们都不必忧虑…不必担心…不必面对任何冰剑霜刃。”那些残存的生命力正在从她的身体里丝丝缕缕被抽走,安娜的话语急促起来,她眼中的神采越来越明亮,表情更加鲜活,仿佛时光倒流回溯,还给她们一个强硬高高在上的王者。
伊赛勒因为止不住的泪水眼前一片模糊,她胡乱抓起自己的衣袖擦了擦眼泪——自从她从白鹤镇历险回来就突然会了这个失礼的行为,哽咽道:“不,您不能离开我!”
安娜并不因为自己女儿的顽固动怒,她还是个孩子,有关亲人离去的现实她无力接受十分正常,但是换个角度来说,她不仅仅是个孩子,她还是未来的王者,她如此寄托着希望。
“听我说,奥莉菲亚….”她的声音开始微弱,那些诸神恩赐的回光返照也正在离她而去。
“奥莉菲亚!”爱丽莎突然出声斥责黑发少女,那声音让她终于从痛苦自责的深渊里拔出来一些,她看向自己的母亲在那个平常看似文弱的女人眼神里得到支撑起自己的力量,她看向安娜女王等待着她最后的话语。
“奥莉菲亚,你从没有以真面目…面对过除了近侍…和我们以外的人吧…那些白鹤镇的人不算数,那毕竟是很早之前了。”爱丽莎能够感觉到姐姐的手指开始逐渐无力,她仿佛想要尽力说点什么,但是努力的几次声音都十分微弱,唯有爱丽莎与她多年默契听懂了,她低声询问女儿。
“…没有的…”伊赛勒楞了一下,她脑海中闪过了金发小猎人早已模糊的身影,最终还是低声回答道。
安娜女王的生命终于消耗至了尽头,她努力扯出一个微笑,努力看着妹妹和女儿,最终噙着所有的不舍和眷恋合上了眼睛。
她其实没有一句话是对爱丽莎所说,但是每一句都好像是那段属于她们的过去,属于她们的见证,最后那句话落在摄政王耳边的时候,她用力咬紧自己的嘴唇用一片鲜血淋漓换取绝不外泄的哭声。
爱丽莎俯下身亲吻了女王的额头,深情且专注回应道:“我知道了,睡吧。”
随后她看向自己的女儿,看着她稚嫩单薄的身躯不停颤抖,看着她如出一辙用力咬紧了嘴唇阻止那些哭声,看着她将眼睛憋得通红,那一瞬间她以为,这个孩子在这样的失去后再也站不起来了,毕竟那表情充满着连诸神都会怜悯的恳求,恳求世界将妈妈还给她。
但是最终黑发的少女还是平静下来了,她好像在一瞬间长大了许多,那张脸上的脆弱与稚嫩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冷静和坚定,这使得那张原本就十分绮丽的容颜又增加了好几分荣光。
爱丽莎有些欣慰,她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长大,看着她从牙牙学语的孩童变成神情锐利的准王者,看着她开始展露着寒光和锋芒,足以匹配那把传说中只属于迈锡尼王者的长剑。
黑发的少女握住了摄政王递到她手中的权杖,用力握紧,握得掌心生疼。
伊赛勒弯下腰去,亲吻女王无力垂落的手,虔诚无比,她垂下睫羽轻声回复那位安睡的王者,让她在永恒的睡眠里更加安心。
“我知道的,妈妈,我是你们生命的见证,迈锡尼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