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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以我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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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发的小猎人比沉迷龙穴不能自拔的冒险者更早发现了森林的异动,她停下脚步仔细聆听森林传来的声音,她能感受到那些朋友们的愤怒与激动,并且并不感到意外,比起那些镇上的人类,她更像是属于自然的一方。
有低声的龙语随风而来,飘洒至每个凶兽的耳边,阻止了骚动和喧闹,硬生生将气氛转成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的亲族们,身为创世神的子民你们如此虔诚忠实,为了红月之约你们留在这里数年,任由其他种族抢走你们的粮食和生存空间,你们做得很好,是他们,贪得无厌。”
“去吧,恢复我们的荣耀,把那些失地夺回来,我不介意沾染上一点鲜血,去吧!”
随后是野兽兴奋的低吼声,杨坐在大树的枝杈上,看着那些凶残的魔兽们奔赴向它们所喜爱的战场,直到最后一只野兽消失在视线所能及的尽头,她在树上伸了个懒腰,将目光转向巴斯卡洞穴的方向,喃喃道:“森林在愤怒啊…母亲,这也是你当时所能预料到的吗?”
她神情间带着几分疲倦,一扫之前的孩子气神情,金发小猎人看着那里好一会儿,直到森林带来了一个陌生人,那个人步伐沉重,盔甲的铿锵作响,他在树下停留,用随意交谈的语气敲了敲树干,呼唤杨的名字:“是你吗?杨?”
金发的小姑娘愣了一愣,她不由自主抓紧树枝挺直腰背,防备而警惕看着那人猛兽般的角盔,问道:“你是谁?”
“我是您父母的朋友。”透过角盔传来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几丝金属的锐利,靠着树的陌生人耐心回答道。
“我没有父亲,而我的母亲已经死了。”杨的反应很平静,她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在树上晃了晃腿继续道:“怎么,没人在你拐骗我之前说过这些?”
“不,您有父亲,我持有您母亲留给我们的绝笔信,我们已经寻找您数年了,从她将您带走开始。”那人将手中握着的信封上抛,让它稳稳落入小猎人的手中,他十分有耐心盘膝坐下,等待着杨的确认。
杨接住了那个信封,里面抖搂出来的信件说是信件,不如只能看作是一张匆忙写下的便筏,边缘呈现撕裂的不规则锯齿状带着几分陈旧,金发小姑娘带着嘲讽笑意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然后随着信的内容破裂。
那句不可能最终没有脱口而出,杨看了眼树下的人,匆匆用牙齿咬破了指尖,在那张便筏上狠命一划,看起来平凡无奇的纸张却在一瞬间将那些血液吸收得了无痕迹,那些黑色字迹开始变色,几经流动后转化为浅金色的流光,如游鱼般游离片刻后消散在空气里。
纸张化为灰烬纷纷扬扬撒了树下静坐的武者一头,藏匿在头盔下的脸上带着期待的笑意,当然命运也对他未曾辜负,金发的小猎人从树上跳了下来,朝他伸出手去:“那么,我的父亲在哪里?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狰狞的角盔和手铠随着机括响声缩入盔甲内部,露出陌生人英俊的容颜,他有着一头红色的短发,在翠绿构筑的森林里像是燃烧的火焰,他谦恭握住杨的手,半跪下来才开口说道:“您的父亲身居高位,无法前来迎接您,而且他希望您能暂时享受生活,所以,在接下来的几年时光里,我将作为老师教导您,直到他处理完所有事情,你们得以相会。”
在他看来金发小姑娘的接受速度简直惊人,她仅仅只是愣了一下就恢复平静,带着几分笑意询问他:“名字?你的名字?”
“尼克斯拉夫约尔。”红发的中年人噙着笑意回答道,他低下头用额头轻触了小姑娘的手背,随后缓缓站起来,在此期间他依旧握着杨的手,用宽厚和温度包裹着过分平静到不算安定的小猎人,朝着她提出了第一个要求:“我想,我们将不会停留在这里,我将带您前往其他国家游历,请跟我离开。”
杨摆了摆手示意他暂时不要继续说话,她凝神聆听声音,但这次什么都没听见,元素们安静着再也未能和上次一样将名字告知,真假难辨,但是森林并没有排斥这个人,他身上有着令人不由自主亲近的和善气息。
还有那封信,杨务必确认那是母亲的手笔,只是她还不能理解母亲为什么将自己的方位告知那位神龙不见首尾的父亲。
她看向龙穴的方向,仿佛能够透过层叠的岩石看见安静凝望远方白鹤镇的黑发小姑娘,最终她收回了目光,笑了笑,拍了把尼克斯的手臂,答应了那个改变她一声的要求。
“走吧,反正,接下来的旅程大概也不用我付账了。”
“当然。”红发的中年人取出一块水晶捏的粉碎,充沛的魔力凝固在地面上,绽放出一个强大的传送魔法阵,他侧身让开通路,朝着金发的小猎人做出请的姿势:“请您耐心跟我学习,终有一日,您的父亲会为您骄傲。”
一只脚已经迈入魔法阵的杨不动声色按了按用来遮挡手腕烙印的皮质护腕,她露出一抹冷笑,缓缓道:“哦。”
“我不是为了让他骄傲,我只是在做我自己。”
魔法阵消失的同时水晶化为碎末飘散,伊赛勒却若有所感心下一紧,但她忍住了那些不安,不动声色地走向那边谈话的随从们,想要通过弓箭手极好的眼里寻找到一些小猎人的踪迹,但是还没等她开口,骑士就慌张冲了过来。
然后他们就面对了世界上最为可怕的生物,巨龙。
伊赛勒甚至不记得后来炎龙之主巴斯卡是怎么飞走的,她只记得自己将头垂得很低很低,不敢去面对随从们谴责的目光。
她当然知道妈妈对于这些臣民的重要性,但是她却在巨龙的面前毫无出路,木已成舟命运至此她甚至不知道该不该责怪那个小猎人,她只能希望众神依旧为迈锡尼留有一线生机,来求得她们的女王安娜的生存。
“殿下….”最终出声的是最为冷静的魔法使,他叹了口气握住了小姑娘的肩膀蹲下来看她,用话语一点一点将她从妄想的漩涡拉出来,将理智归还到原地,他说:“殿下,请冷静,白鹤镇遭难了,那里的人们需要你。”
这么说出口的魔法使其实有些不忍,他很清楚面对龙威压迫下难以说出口命令的痛苦,他也知道压在这个还未成年孩子身上的重担有多么可怕,他无比庆幸自己没有生长在皇室,虽然这么说有些不负责任。
但是他的小主人总会给予他一些惊喜,比如说现在,他看着黑发的小姑娘眼底一点一点聚集起希望的光亮,整个人恢复了生气,她轻轻握住了魔法使的手努力扬起唇角勾勒出安抚的笑容,缓缓道:“我没事的。”
魔法使起身缓缓退开,他和两位伙伴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的目光里看见了期待和激动。
伊赛勒转向随从们发出稚嫩却坚定的命令:“轻装扔下所有不必要的东西,按照原先路线,避开魔兽最多的行走路径,我们要争取在明天回到白鹤镇。”
“至于杨…”黑发的小姑娘顿了顿,她不易察觉地握紧了背在身后的手,冷静地继续道:“在这里给她留言,告诉她我们的行踪,我们会在白鹤镇等着她来取钱。”
“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是,殿下!”骑士的声音如此激动,甚至盖过了两个伙伴,他一把将小姑娘抱起放在肩膀上,用力锤了锤自己胸口的护甲:“殿下可要抓紧我啊,接下来的路程会十分颠簸辛苦,千万不要掉下去。”
伊赛勒抓紧了骑士先生的肩甲,在跳下洞穴通道的振动中认真道:“不会的,我可是十分相信你们啊!”
骑士说得没错,路程的确十分辛苦,即使魔法使也不在吝啬那些哪怕能够提高一点速度的魔力。魔力补充剂的消耗速度连多年好友弓箭手都为这只铁公鸡而感到惊讶,但是说起来,他大概也是一样,充分压榨着自己体能为同伴们在树林中矫正偏离的方向,这使得她们的速度比起之前来到这里至少又快了一倍。
白鹤镇的烈焰已经熄灭,他们甚至不敢想象究竟是有幸存者扑灭了这些火焰,还是无人生还的自行熄灭,万幸的是这一路上凭借着弓箭手他们绕过了大部分回巢的魔兽,虽然也有过数次不得不迎战,但是多是单独行动的魔兽,也算得上是有惊无险。
当他们终于灰头土脸离开森林时候,便被眼前白鹤镇的惨状惊呆了。
放眼望过去竟无任何一处完好的房屋,未被烧成灰烬的木制支架横七竖八或立或倒在余烬里显得无比凄惨,数处残垣断壁上沾染着发黑的血液显示着它们的居住者曾经遭遇多么凄惨的结局,有些死者就躺在居所的旁边,睁着眼睛不甘心的仰望着上天,仿佛在质问众神为何要赋予他们这么残忍的下场。
混合着火烧和血腥的气息浓烈扑鼻,伊赛勒心下欲吐却又硬生生忍了回去,她脸色苍白握紧了拳头,却止不住心头的怒火和嘴唇轻微的颤抖,她从骑士身上跳了下来,不顾随从们的劝阻,执意自己要朝着镇子里面走。
她还记得,那天刚来到这里时白鹤镇的模样,那些热情的居民曾经好奇围观过她的到来,旅店的老板曾经赠送过她可口的野果,卖花的小姐姐牵着妹妹的手将在帝都见不到的蓝色野花偷偷放在她的门口,老向导曾经敲着烟袋给她讲着最初的传说。
而现在,一切都不见了,被大火焚烧殆尽的不仅仅是整个小镇和那些无辜的生命,还有最古老的盟约,穿越时间长河的不成文契定。
“搜寻…幸存者。”黑发的小姑娘勉强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她用力按了按眉心摆摆手阻止魔法使想要搀扶的举动,对着随从们说道。
“殿下——”骑士担心不安全,他有些为难皱起了眉头。
“我没事!快去!”伊赛勒厉声打断了他的话,随即再次放缓了语气朝着随从们安抚道:“我没事的,不需要休息,安顿人心要紧。”
魔法使安抚地拍了拍骑士的肩膀,这动作他要整个人跳起来所以显得有些滑稽,说出的话语却分外令人安心:“我会在这里保护殿下,我们寻找合适的位置放出信号,将消息传递到附近城镇,所以你和唐快去。”
骑士点点头,朝着城镇的另外一头跑去,弓箭手紧跟在他的后面,魔法使转过身来看着伊赛勒,用关切的眼神朝她询问着计划,被黑发小姑娘拉住了衣角:“殿下?”
“去镇中心,去箭楼,那里似乎有个地下室。”伊赛勒隐约记得老向导在将其当年的故事的时候曾经提过一句,她现在只能对于那里抱之希望,希望那里的庇护所还能用,希望有人能够及时逃到那里去。
还好众神听见了她的祷告,魔法使很快发现了箭楼下有人敲击着求救,当骑士掀开最后一块木板时候,伊赛勒几乎要落下泪来,长长的地道里几乎挤满了人,有老有少,每个人都十分惶恐不安,用力拥紧着身边的人,直到重新见到光明,无神的视线里才重新有了光亮。
那些人从躲藏的地道里走出来,环顾四周的时候有人在放声大哭,有人在废墟里疯狂寻找着自己的亲人,也有人丧失希望般坐在地上闷声不吭,伊赛勒看着他们的模样心下酸楚,但她不能放任这些人沉浸在悲伤之中,她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也需要更多的人手。
黑发小姑娘歪过头去看着自己的同伴们,她的视线从骑士、弓箭手、魔法使的身上依次扫过,得到了鼓励的目光支持,最后点了点头,任由骑士将她重新抱上肩头,对她低声道:“殿下,她们需要你。”
“恩,我知道。”她用力点了点头,看弓箭手拉满弓弦,箭雨笔直射中还架立在空中的大钟。
钟声漾开很远,终于将那些人的视线重新聚拢在黑发小姑娘身上,直到现在才有人陆续注意到她的存在,认出她们的冒险者小队,抱存着姑且一听的想法静等她能够说些什么。
“诸位,请听我说。”伊赛勒的身体还有些紧张的僵硬,说出的话却极为清晰有力,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不想打断各位的悲痛时间,但是却只能将更为急迫残忍的事实告知。”
“我们所遭受的野兽袭击可能不止有一次,现在这里的尸体和气味对于它们来说,无疑是肥美的食物!难道你们愿意接受二次袭击!或者任由亲人的尸体被拖走撕碎吗!”
“我们曾经与落日森林的魔兽有着古老的协定!他们不应该随意进入我们的国度,伤害迈锡尼的臣民!如今是那些野兽率先进攻了我们的领地,这是不容置疑的践踏领地!”
“我知道你们很悲伤,也很绝望,但是我恳请你们,就算是为了那些保护你们挡在魔兽之路前的游侠,亦或是死于屠杀的亲人,也请务必坚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黑发小姑娘在骑士的肩上朝着人群行礼,身姿凛然口气坚定:“我们不会撤离这座属于迈锡尼的城镇,相反,我们会在之后将它重建,将这里变成那些入侵魔兽心中永远难以去除的利刺,帝国守备军将入驻这里,纪念碑会记住那些为了你们为了我们所有人努力反抗过的人!”
“以奥莉菲亚加兰德的名义,以迈锡尼第一顺位继承人的名义向各位保证!我们将永不放弃白鹤镇!也绝不忘记这场值得我们复仇的灾难!”
白鹤镇一片寂静,幸存者在她话语结束后并没有什么反应,伊赛勒的心一点点下沉,她明白失败的结果——这里再也铸就不起一点希望,白鹤镇被放弃,这块边境城镇成为死镇。
“那个….”稚嫩的童音响起,梳着麻花辫的小姑娘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怯生生抬头看着依旧坐在骑士肩膀的她。
“啊…原来你也没事…”伊赛勒认出了她,那是那天卖花小姐姐的妹妹,她勉强笑了笑,让骑士将她放回地上,温和询问道:“有事吗?”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伸出背在身后的手:“妈妈和姐姐都很喜欢你,小姐姐,我相信你,下次你来的话,我还会送你花的。”
那满是尘土的手上握着一支蓝色的小花。
伊赛勒握住了那支花,她眼眶里逐渐聚起水雾,手也轻微颤抖得不行,强忍着哽咽轻轻抱住了小姑娘,她说:“谢谢…谢谢你让我看见了希望。”
随着卖花小女孩的出声,逐渐有人站出来表态,那些声音终于汇成声势浩大的洪流,将绝望冲散成飞沫,人们的视线逐渐热切起来,他们举起手臂打气般高呼着“奥莉菲亚公主”,随后陆续安静下来,等待着她的命令。
“首先…为了预防野兽对于尸体的攻击,也为了解除瘟疫蔓延的可能性,我需要….”黑发小女孩站在城镇中心,她已经收起了之前那些脆弱,小小的身影显得格外可靠,稚嫩的声音有条不紊布置着方案,一点点安定下人心。
弓箭手用手肘碰了碰旁边抱臂不语的魔法使,朝着他低语道:“我想,她总可以成长为和她母亲一样强大而美丽的女王。”
魔法使摇了摇头,他迎着伙伴疑惑的目光缓缓道:“不,她会成为更加伟大的那一个。”
“她是迈锡尼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