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朽之诗》八雲

4、失败之语

　　众人找到伊赛勒奥莉菲亚加兰德和杨罗斯维尔格的时候，两个小孩子什么都没有说，魔法师感觉到这附近有着魔力释放后残存的痕迹，他心下疑惑，但碍于黑发小姑娘心情不好的模样，只能用手势示意两位同伴多注意杨。
　　金发小孩子神情恍惚，甚至差点被突出地面的树根绊个跟头，她没看任何人，转头走回到熄灭的篝火旁，重新点燃后朝着一棵大树走去，动作敏捷窜了几窜，竟然跑到树杈上选了个合适的位置躺下来。
　　那个位置太高，这下弓箭手再也没能安稳睡够剩下的三个星时，那里有着纵横交错的枝杈掩护着，谁知道这个熟悉森林的家伙会干点什么。
　　她们在第三天的正午来到了巴斯卡的洞穴附近，虽然没有如同预算的第二天晚上就能赶到，但那是错略估计了人的疲惫程度和路途的艰难。
　　巨龙的洞穴位于山脉的高处，那里被重重巨岩保卫着，弓箭手和两个同伴打了个招呼，沿着巨岩跳跃上去先行探路，犹如一只山羊般动作灵巧。而魔法师直接擦了擦汗一屁股坐在地上，摆出一脸就算是女王陛下来了也不可能命令我继续爬的懒散样子。
　　“给你个毯子你就打算躺下来了是吗？”高山人种族的骑士难得有了点幽默细胞吐槽自己的同伴。
　　当然眼睁睁看着魔法师懒洋洋抬手把披风解下来铺地上，躺倒裹紧一气呵成，这的确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这群魔法师根本开不起玩笑啊！！骑士在内心咆哮着，将视线转向紧盯着杨的自家小姐身上。

　　“跟我来。”金发孩子早就感觉到伊赛勒的视线，那视线里倒是没有愤怒和恨意，明明昨天晚上说得那么严重，今天早上却能如此收敛，杨自问自己也是做不到的，她没有多话，沿着记忆中的方向走了一百多米，停在了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前。
　　黑发孩子握住骑士手指的手紧了紧，连她都敏锐察觉到了不对，按照阳光照射的情况来说，这里是向阳处，根本不该有如此厚重的青苔，看看旁边的其他岩石就知道，那些生长于潮湿地带的植物根本不可能在这里如此大数目存活。
　　杨用手指轻触了一下那些苔藓，然后转过头来视线扫过骑士和重新被拖起来的魔法师，最终定格在伊赛勒身上，她从腰后的皮囊里取出了一把匕首。
　　伊赛勒将惊呼咽回肚子里，她摸了摸自己的袖内，心底一片冰凉——那匕首她认识，那是她一直防身用的武器，而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自己这里偷了去。
　　骑士和魔法师并没有担心面前的小孩子会对他们不利，即使她有一些奇怪的本事，但是并不值得身为精英的他们为此警惕万分，所以只是微微挪动身体挡住了伊赛勒，两个人一言不发看着小孩子。
　　杨扯了扯嘴角，在伊赛勒看起来那根本算不上什么笑容，她看着杨抬起了另外一只手，那一瞬间似乎看见了她手腕上有着一个深红色的花纹，但是金发小姑娘的转过身去很快阻碍了她的视线。
　　杨毫不犹豫割开了自己的手掌，用匕首的尖端划下了一道伤口，血液很快渗出，她将手贴近了那些苔藓，那些植物仿佛拥有了自己生命般蠕动了起来，它们在追逐着杨的血液，最终在杨的一甩手后远离了岩石，朝着飞溅到地上的血液奔涌而去。
　　而随着那些苔藓的离去，巨石发出隆隆的声响，在一阵振动中缓缓移开，露出了一条黑暗通道，带起一片尘土飞扬。
　　魔法师反应竟然比骑士还要快一些，他会一些初级的治疗术，当即一个治愈术甩了过去，才止住了杨已经顺着手滴落一地的鲜血，那些苔藓找不到血液在地上停留了片刻，最终不甘心一致朝着一片树荫下面缩去。
　　杨倒是一脸无所谓，她用自己的手帕将手腕扎了起来，那里没有受伤，显然是在遮掩什么，不过冒险者们并没有太在意，金发小女孩朝这几个人招了招手，口气轻快道：“我不知道你们在找什么，总之我带你们走过这里之后，我们最好把帐付清。”
　　“哦对了，鉴于我还贡献了自己的知识，钱要翻倍。”她继续道，充分发挥无良奸商的精神。
　　“没有那么多现金，我们要到迈锡尼的金行里支取。”骑士皱了皱眉头，闷声闷气地回答道。他说的是实话，如果翻倍的话钱正巧有那么点超出预期，还好即使是这样的小镇，也有着迈锡尼的皇家金行。
　　杨没有再说话，她任由魔法师吹哨子将弓箭手唤了回来，才率先走入了岩洞中，伊赛勒想也没想，松开了骑士的手，迅速跟了进去。
　　一瞬间的黑暗让她有些不适，下意识绷紧了神经，岩洞很黑，空气流通却十分好，黑发小姑娘抬起手小心翼翼触摸岩壁，触手干燥。
　　骑士点燃火把，将狭小的空间照亮，伊赛勒忍不住小小地轻呼出声：“岩画？”
　　岩壁上有着暗红色的壁画，随着盘旋而上的隧道，由少变多，由稚嫩的笔触变得熟练，有简单几笔的花鸟鱼虫到出现简略山川河流地图，色泽也逐渐由着暗红变为更为新鲜浅淡的颜色。
　　“到头了。”通道的最后一截坡陡，还好有着骑士的帮忙伊赛勒才成功爬上了那个平台，魔法师用法杖顶了顶头上的岩石，回过头来目光沉沉看着叼着草叶的杨，等待着她的回答。
　　“借个手。”金发的小姑娘挑挑眉，拍了拍骑士粗壮的手臂等待对方弯曲起来，她不客气地借由手臂的平台跳到了高山人的肩膀上，站起来用手在石板上摸索了一小会，直到找到了那个她所熟悉的机关，轻轻扭动。
　　伴随着机括的咔嚓声，头顶洒下了外界的光，骑士先把伊赛勒和杨托了上去，随后就挨了损友弓箭手的一脚，还是踏在头顶的临门一脚，弓箭手跳上去之后朝着他呲牙笑了笑：“哎呀抱歉，我以为是石头呢。”
　　骑士看了看笑倒在地上的魔法师，深切觉得，回去就申请再也不和这两个人在一起比较好。

　　伊赛勒好奇环顾龙族的洞穴居所，这里不愧为旧洞穴，已经被巴斯卡搬得干净，既没有传说中那样金碧辉煌，更没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反而让她在角落里看见了一堆最近焚烧后剩下的灰烬和一张一看就十分坚硬的石床。
　　龙贪图享乐，是绝对不可能睡这种粗糙简单的东西，那么这是给谁睡得呢？包括刚才那条充满壁画的通道，也不是龙体积能够通过的大小，是留给谁的呢？怀揣这样的疑问，伊赛勒转头看向魔法师先生，企图从博学多才的他那里得到答案，却发现对方正在充满怀疑地看着杨。
　　“这里不但安全，我看简直是一毛不拔之地。”弓箭手的眼力能够使他很快扫视完整处巨大的洞穴，他冷笑了一声摊摊手：“我看我们又是白跑一趟。”
　　“这里，你是在这里住吗？”魔法师突然这么问道，连其他几个同伴都为他这句话愣住了，大家纷纷把目光转向杨。
　　“是。”杨意料之外地老实回答道，她的诚实只引来了更多的怀疑，但是金发的小姑娘才不会考虑这些，她只是看着皱眉的伊赛勒缓缓说道：“你看的那些壁画，是我和妈妈画的。”
　　“你妈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即使是迟钝如高山人骑士，也终于发觉了这孩子身份的奇妙，他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对我要求很严厉的人。”杨并不想多谈，勉强从牙缝里挤出来了半句话。
　　“那你为什么——”
　　“别再问了！”魔法师的刨根问底被杨厉声打断，离得近的伊赛勒足以看清金发小女孩握紧的拳头，她整个人都在轻微颤抖，仿佛克制着什么令她不想回忆的事情。
　　“你们想留在这里等几天都可以，请便。”杨语调僵硬说道，她最后看了一眼伊赛勒，走到依旧开启的机关前面，毫不犹豫跳进了洞里，从回廊里传来她有些闷闷变调的声音：“我去找点生火的，上次被我烧完了。”

　　龙穴这里的风景很好，位于山石堆砌而起的顶端，弓箭手抱着弓坐在边缘哼起小曲来，骑士去打猎了，杨陆续回来过好几次，每次都旁若无事地跳上那个陡峭的坡，可能之前是在捉弄骑士，想到这里他瞥了黑发的小姑娘一眼，这才是让三个人最担心的，她从昨天开始就沉默寡言心不在焉，不知道在那个小猎人那里接受了什么思想传播。
　　他的歌声突然断了，弓箭手跳起来，用力拽了一把旁边睡觉的魔法师，冲着还迷糊的他大喊：“给我个瞭望术！！给我！！”
　　魔法师被他晃得头晕，冷了半天才念咒语施加在弓箭手的身上，他指着来时白鹤镇的方向喃喃道：“那里有火。”
　　“火？”魔法师嗤笑了一声：“天色还没暗，你说看见烟了还差不多吧。”可是天朗气清，看不见一点烟雾。
　　“不…不对劲…”弓箭手摇了摇头，他依旧固执盯着那里看，嘟囔道：“再暗一点，就能确定了。”
　　“还有一个半星时，天色就能够帮你——”魔法师吐槽老友的话还未能说完，通道里传来了急促的奔跑声，他神色一凛迅速将伊赛勒护在身后，直到看见从中跃出的是骑士彼得才放心下来，朝着同伴打招呼。
　　“我们离开这里！”精于修炼的骑士本不可能因为奔跑而上气不接下气，他现在脸色苍白明显有着受到惊吓的原因，彼得朝着三个人这么说道：“要出事了！”
　　“什么事？”弓箭手依旧在密切关注着白鹤镇的方向，他随口这么问道，并没有太关注老友的异常。
　　“活见鬼！我刚才在森林里转了一圈，你们能够想象吗！一只猛兽也没！一直也没！我看见了许多脚印，朝着白鹤镇的方向去了！我们要离开这里！”骑士却没有这个闲心等他继续看，他语气急促说完，就朝着伊赛勒大步走了过来。
　　魔法师转身抬手给弓箭手释放了一个瞭望术，此时也顾不上什么客气的请求直接命令道：“给我确认清楚！”
　　“不用了…”弓箭手指着那个方向苦笑道：“有烟，烟升起来了。”
　　夕阳的血红残影下，白鹤镇方向浓烟笔直浓烈，直冲天际，像是正在魔兽袭击下努力逃脱的生命。

　　“诸神在上！”彼得不由分说直接一把抱起了伊赛勒，黑发小女孩也被刚才惨烈的烟雾状况吓呆了，她坐在高山人的肩头晃了好几下才稳住自己，脸色发白道：“等等，杨！！杨还没回来！”
　　她是恨那个小猎人做出了那种事情，但是也没恨到希望她死掉的地步。
　　“您根本不用担心她！现在森林里没有猛兽！她自己照顾自己没问题的！我们必须离开这里！找一个更安全的场所！”彼得急促说道，他将那块石板掀得更远了一些，露出更为宽阔的地下入口。
　　“等等彼得！”魔法师却喝止了焦虑的骑士，他站起来注视着同伴，用极其沉稳的语气主导了这场混乱：“将小姐放下来，没有任何地方比龙穴更安全了，这里盖上石板要费很大劲才能进来。”
　　“更何况，我们被盯上了，小姐，请您安心，那位小猎人，说不定比我们还要安全。”

　　魔法师话音刚落，天空中就起了异象，原本是夕阳所处的四周云彩被染得通红，可现在却在他们四周的单色层云全数变了模样，它们被无形之手揉捏堆积卷曲，或塑造成山川河流最壮阔的样貌，或舒展成羽毛轻柔的形状，随后便是雷声的鸣动，由远至近带着浩大声势而来。
　　“龙行云…虎从风…”每一个冒险者都知道即将到来的生物是什么，骑士将伊赛勒从肩膀上放下，将她用盾牌护在后面，那盾牌有大半个黑发小姑娘那么高，她只能从后面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舒展双翼的庞然大物从云中而来，每一下扇动双翼都犹如狂暴的旋风，赤金色的眼睛死死锁住了位于自己旧洞穴的不速之客，巨龙的声音响彻了整片森林，他没有用龙语而是用通用语开口说话，震颤得山洞都在颤抖。
　　“人类，为何擅自占据吾的旧时居所？”
　　“你们因何而来，又为何停留？”
　　浩浩龙威压迫下，没人能轻易抬起头，即使不愿意也会做出谦卑的姿态，身为和天地元素沟通最多的魔法师在这里反而成了小队的主心骨，他朝着巴斯卡深深鞠躬，在抱歉之后说出了跟随猎人来到这里的事实，并且说出了想要寻找的东西。
　　“撒谎！除了你们这里没有任何人类的味道！”巨龙喷出炽热的鼻息，对于这些渺小的蚂蚁它并不想动手，甚至恰恰相反，它对于那位被保护在最后方，躲在盾牌后面的黑发小姑娘有着莫大的兴趣，那人的身上带着神灵微弱的气息，是受到神灵眷顾，或者是曾经眷顾的人，它难得低下高傲的头颅，放缓了语气：“人类，吾不会将那株药草赐予你们。”
　　“现在，离开这里，这是吾对于你们最大的宽容。”
　　“小姐….”果然会有这么一幕，龙族是绝对不可能交出对于它们来说也同样珍贵的药草，即使开价出那么多的珍宝，虽然不想将这样的责任交予一个小姑娘的肩膀上，但是唯有她，唯有被神灵所眷顾，所赋予言灵能力的她能够命令巨龙，能够用强制性的约定，获得那株药草。
　　一切都是为了迈锡尼。

　　那三个成年人让开了道，露出后面垂头不语的小姑娘，巨龙对于无论是什么族群的幼崽都显得更加温和，即使拥有神格的巴斯卡也敌不过本能，他用尽了耐心，等待着小姑娘的诉求。
　　但是她没有说话。
　　在惊慌失措下，根本没人能察觉，低着头的她根本不是害怕，而是被无力和怒火同时淹没了，她想起那道在明镜湖畔出现过的声音，想起小猎人天真的那句真名，想起了自己现在的脆弱和无能为力。
　　耳边是那些不知情人急促的提醒声，她却觉得浑身发寒，说不出一句话来，那些人很快发现了她的异常，询问变成了质问，质问她为什么，在还没有离去，还在等着她回复的巴斯卡面前。
　　伊赛勒最终弯下腰去，朝着巴斯卡行了最隆重的礼节，开口说出的话语不颤抖也不低声下气，在直起身体的时候她那样平静地说道：“关于之前的祈求打扰到您了，向您致歉，炎龙之主巴斯卡大人。”

　　她站立在那里，笔直得犹如一棵家里花园修建过的小树，而她却可能从此断送了，那棵能够遮挡一切风雨大树的生机。
　　她没有哭的资格，她只能学会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