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朽之诗》八雲

3、生之旅途

　　晚饭吃的是泡泡兔的肉，奥莉菲亚一边听着骑士先生自夸祖传手艺烤肉绝活不好吃不要钱，一边提心吊胆观察杨的脸色，她总觉得对方那么喜欢森林和小动物，应该会十分悲伤才对，结果不但半分没有，还抢着吃肉，豪爽大气的撕腿吃相和自己切片细嚼慢咽就好像两个极端。
　　奥莉菲亚此后好多年每次提起来这件事都坚称，连魔法师都被金发孩子的吃饭速度给吓懵了，导致那天为了和弓箭手抢最后一条兔子腿两个人差点起身决斗，都是杨的错，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吃那么多。
　　但是在她的内心深处，她又不得不承认，或许她也一直怀念着那个无忧无虑的那一天，怀念过那个稍微有点不坦率却快乐的金发小猎人，如此怀念着。
　　虽然仅仅只有那么一天，属于她和她最符合年龄的时候而已。

　　三位冒险者晚上轮流守夜，对于任何陌生的地方，夜晚都永远不会比白天更加安全，在夜幕的掩护下，野兽们大可为所欲为袭击这些人类，可怜的篝火很容易失去应有的作用。
　　杨却不这么认为，她躺在远离篝火的一边，不肯睡在其他几个人身旁，显然是对这些人仍然报有防备之心，黑发小女孩趁着其他几位随从不在意，朝她蹭近了点，然后又蹭近了点。
　　我都要赞扬自己逃课练出来的轻手轻脚了，奥莉菲亚这么想到，然后就在笑容还没收起来的时候，对上了杨被火光映照而显得十分明亮的眼睛，黑发小女孩猛然一抖，很明显被自己吓到了。
　　金发小女孩的手指立刻在她惊叫出来前贴在了唇边，触感有些冰凉，奥莉菲亚看着对方波澜不惊的模样恶作剧心顿起，她笑得眯起眼睛来，显得格外天真可爱，然后明显感觉到杨本能一僵。
　　如果说有什么是之前的奥莉菲亚绝对不会做的，那么一定是现在这个动作，她将还没来得及躲开的手指咬了一口，当然是在克制着力道的前提下。
　　杨罗斯维尔格敢发誓自己当时是用尽了浑身力气才没从毯子下面窜出去，被人这样亲昵地对待（哪怕很明显是恶作剧）也将她吓得不轻，让她花了一小段时间才冷静下来。
　　奥莉菲亚的表情如此无辜，让她实在生不起气来，金发小女孩只能默默地收回了手，闭上眼睛装作睡觉的样子，黑发小姑娘十分识趣没有再逗弄她，只是依旧蹭得很近，那种热源近在身边的感觉令她如此放松，渐渐进入了梦乡。
　　她是在半夜的时候醒来的，篝火之余下一些星点的火苗，显然是无人照看的原因，稍微一动就感觉到有颗毛茸茸的脑袋蹭过手臂，杨叹了一口气坐起来看向四周，深重的夜色常人的眼睛无法穿透，但是对于她来说却完全没有问题。
　　那双眼睛赋予她的不仅仅是少见的颜色，还有着特殊的夜视天赋。
　　“唔..唔？”奥莉菲亚感觉到身边暖意的离开，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还没询问就被捂住了嘴，吓得完全清醒了过来，她只能朦胧看见杨的轮廓，脑海中转过了千百个念头，甚至都握住了袖子里藏着的匕首。
　　但是她最终选择相信金发小姑娘，她将匕首朝袖内推了推，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会注意音量，在感觉到那只手放开后，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拉起，有人一笔一划写下字来“跟我来。”
　　她们轻手轻脚路过躺着的三位冒险者，黑发小姑娘还疑惑为什么这些武技高强的随从们不会醒过来，而杨仿佛知道她所想，在她的手心里继续划字，告诉她是一种名为“夜优昙花”的植物的作用。
　　而杨对于奥莉菲亚的醒来也同样表示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她也不曾放在心上。
　　黑发小姑娘任由那人拉着自己跌跌撞撞走了十几米，杨停下了脚步随即将她直接背了起来，说是背还不如说是扛起来，奥莉菲亚觉得今天自己受到的惊吓已经完全过度了，她根本不想用脑子思考那个看起来和自己同龄的小孩子力气有多大。
　　她只来得庆幸自己下意识环住了杨的脖子避免掉下去的命运，这下杨的行动速度就更快了，奥莉菲亚能感觉到她奔跑的时候肌肉的颤动，那位小猎人身上没有她所以为的汗味或者血的腥臭，只有着属于森林的草叶味道，她想，还不错。
　　大概奔跑了几百米，金发的小姑娘停了下来将背上的人放下，奥莉菲亚深深吸了一口气，她闻见了湿重的水汽，听见水拍打着岸边岩石发出的响声，即使不用睁开眼确认，她也知道自己正处在明镜湖的岸上。
　　她听见类似笛子的声音响起，却比笛子更加清亮，那曲调她听过，黑发的小姑娘睁开眼睛，看向手持着叶笛的杨。

　　这里位于开阔地带，月光正好，杨那头璀璨的金发也被柔化了色泽，透露出几分浅淡的银色，她没有看奥莉菲亚只是垂下眸子认真吹着那首曲子。
　　黑发的小姑娘听过那支曲子，它曾经存在于更加幼小的童年，属于床铺旁边坐着的母亲，她总是在夜晚带着疲倦和书的味道而来，温柔拍抚着她的脊背一遍遍哼着那首简单的歌谣。
　　“我亲爱的，不要惧怕，请安睡在温暖的家….”那些担忧和惧怕终于将她故作坚强的防线击溃，奥莉菲亚在小声哼出第一句歌词时就泪流满面，她转过身去用袖子狠狠擦拭着眼睛，却怎么也无法停止那些令人讨厌的泪水。
　　笛声停止了，黑发小姑娘害怕那人会问自己什么，赶紧放下擦拭的手转过身来想要露出一个证明自己没事的微笑，而杨却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她，将叶笛掷入湖水中。

　　有风吹过湖边的苇草，草叶互相摩擦发出轻微的响声，奇妙的景观开始呈现在眼前，构成了那幅永远留存在记忆里的美丽图画。
　　先是星点的萤火从草叶的缝隙里钻了出来，然后燎起一片破碎的光，仿佛是宣告宴会开始的曲目，无数的流萤开始分散，围绕着湖面旋转，掠过身侧激起温暖明亮的色泽飞沫。
　　“明镜湖的流萤很美丽吧。“天与地的界限被这些发光的美丽生物模糊，视线里的杨轻声说道，奥莉菲亚用力点了点头，惊叹于这样的美景，她早已经忘记了哭泣，眼睁睁看着杨走向湖水。
　　她想喝止金发小猎人的冒险行为，却将还未出口的呼喊定在了喉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绝对不会相信那样的事情真的会发生，杨平稳站在了水面上，原本柔软的水，原本一直会漾出波纹的湖面在她的脚底下凝固了，犹如平静的镜面，亦或是厚重的大地。
　　金发的小女孩在上湖面走了几步，转过身来看她，奥莉菲亚在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看见了一个小小的、满脸失控般惊慌的自己，她看见杨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做出和任何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子一样的表情。
　　她听见她开口说话，带着几分自豪：“我早就说过，在这里一切都是我的朋友，所以它们绝对不会伤害我。“
　　随后她走回岸边朝着奥莉菲亚伸手弯下腰来，做出如同舞会上邀请跳舞的绅士举动，在萤火徘徊飞舞的世界里对她认真道：“来。“
　　黑发的小姑娘就再一次相信了她，握紧了那只朝自己伸来的手，跟随她的脚步踏入了湖中。

　　“哇！“踏入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不对劲，水埋没过膝盖，鞋袜在一瞬间湿透，反应过来的奥莉菲亚一声惨叫将气氛完全扰乱，杨愣了一瞬，反应极快将她一把抱起，结果在黑发小姑娘什么都没有明白的时候，双双被水淹没不知所措。
　　还好水不太深，奥莉菲亚象征性挣扎了几下，就踩到了实地站了起来，她没好气地把还在不知所措挣扎的金发小姑娘提着衣服狠命拖住，在对方站起身低眉顺眼看她的时候，气鼓鼓瞪得仿佛要用眼神将对方凌迟千万遍。
　　气氛一时陷入僵局，就在杨考虑要不要再往水深的地方走点，直接淹没自己继续不知所措去的时候，奥莉菲亚突然噗嗤一笑出声，小姑娘脸上一片明媚的笑意，哪有刚才故作出的生气表情，她笑得那么开心，笑得按住杨的肩膀一直在对她说谢谢。
　　“虽然现在湿得完全不像是之前那个自己，但是真的十分感谢你。我都已经好久没体验过这些了，真的很有趣啊！“在岸边较为干燥的地方两个人坐下来，或者说是由于奥莉菲亚不想回到营地，杨只好陪着同样湿漉漉的她，等待她能够安静下来。
　　这没花上多少时间，或者说那说完那句感谢之后，奥莉菲亚很快平静了下来，她抱着膝看着湖面发呆，萤火逐渐消失，那些流萤或许又潜藏回苇草深处了吧，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那些脆弱和不安再次被强行压抑回心的深处。
　　杨却开口了，打破她正在努力的举动，她看着逐渐暗淡的流萤群缓缓道：“在今天晚上的璀璨过后，它们就会消失了。“
　　奥莉菲亚轻啊了一声，莫名有些难过，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将这种感情展现在了脸上。
　　“江夏有句古语，叫做腐草为萤。“金发的小女孩和她一样抱膝坐着，她淡淡地说道：”挺有诗意的，我们的祖先认为萤是草化的，然后萤的尸体又会带给草新生，姑且不论是草化萤，还是腐草里为它们的孕育提供了温床。“
　　“但是生命本来就是轮回的过程。“

　　黑发小姑娘看着她，看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才大着胆子做出了失礼的询问：“所以说，这就是你为什么在那时候说到妈妈去世不伤心的原因？“
　　杨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随即轻轻地笑了，不是初遇时候带着嘲讽的笑容，也不是路上回答问题的时候客套礼貌的笑容，那真挚的笑容如此美丽，难以用语言形容，任何人都会为此怦然心动，奥莉菲亚也是如此，她牢牢地将那样的笑容印刻在了灵魂里。
　　多年以后，才有人提笔将给予那样的笑容定义，却用的是“清冷的日光“，明明温暖着每一个人，却如此难以触及，更不曾属于过谁。
　　“她说过的，我们每个人的生命，这世界上的万物其实都是无限循环组成的一部分，没人知道自己以前曾经是什么，可能是弥赛亚平原的风，落雾之海的一滴水，亦或是森林里的一只魔兽，也没人知道自己死后会变成什么，可能是魔法师指尖迸射出的元素，月光投下的一缕清冷微光，亦或者融入别人的身体，赐予别人新生。“
　　“这世间的万千美丽生物。或许都曾经是我们认识的人。“
　　杨看着她，看着若有所思皱紧眉头的小姑娘，缓缓道：“伊赛勒，死亡永远不值得惧怕，更不要为此过多伤心，那是新生命的开始，是新的旅途和征程。“

　　“你….叫我什么？“反应过来的时候，奥莉菲亚的牙齿都因为惊惧而打颤，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如此剧烈，她想说闭嘴，但是有什么压抑住了她的声音，压得她几乎喘不气来。
　　“伊赛勒奥莉菲亚加兰德，这是你的全名，不是吗？“杨却没能察觉到这点，她皱起眉头有些不解地认真重复道。
　　那句阻止最终还是没能冲破阻碍，苇草里安停的流萤突然被什么惊扰仓皇地全部分了出来，杨跳起来警惕环顾四周，神情凌厉看着流萤群朝着这里聚集，最终汇聚成光的人形。
　　人形抬起手指了指她，然后指向了低着头坐在地上的黑发小姑娘，细微的光流从中分化，如同线缠上了两个人的手腕，脑海内响起了那道熟悉的女声，却第一次听起来木然僵硬。
　　那语言她听懂了，或者说她一直能听懂，她说，契约成立。
　　“妈…妈？“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这样说，说出口才惊觉这个词让她如此勉强艰难晦涩。
　　那光的人形并没有理会她，流萤开始飞散，人的轮廓逐渐消失，最后的声音出现在黑发小姑娘的耳边，正如同在罗斯维尔格众神给予天赋的那道声音一样，那道带着神威的声音将希望全部打破。
　　“真名已知，神谕实现，言灵失效。“

　　流萤重新消失在苇草下已经很久了，杨和伊赛勒两个人或坐或立都没有说话，黑发的小姑娘没有哭泣也没有做出什么生气的举动，她就那样低着头握紧着拳头，以保护自己的姿态坐着。
　　杨也不敢说话，抬起手来的时候可以清晰看见右手手腕上有着金色的印记，闪烁了片刻后转为血液凝固般得深红，在一瞬灼烧感过后牢固地刻在了那里，她认识那个标记，和她腰间的一模一样。
　　她更惑于契约成立之类的话，但是更知道自己似乎意外闯下了什么大祸，她无意中听见的那些话导致了这样的事情发生，令她如此后悔，所以她做好面对一切责难的准备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夜优昙花的催眠花粉已经失去了作用，那些冒险者寻找黑发小姑娘的呼喊已经由远至近，伊赛勒才动了动，她抬起头来，嘴唇颤了几下才终于发出声音来，那声音如此冰冷，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
　　“我恨你。“
　　杨听得很明白，也很清楚她脸上的表情，叫做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