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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再进宫 ...

  •   广安殿
      “新都御史王绍徽奏请信王就藩、锦衣卫提督田尔耕奏请信王就藩、兵部尚书崔呈秀、户部尚书冯铨,这些,这些,还有这些……究竟是什么东西?”天启帝拿起奏折看一本仍一本,最后将御案上的奏章尽数扫到地上,难得地厉声道,“这些,这些就是必须要朕亲自处理的折子?”
      天启帝费力地吼完一句后,无力地靠在龙椅上喘着气。
      “皇上,可别气着身子……”魏忠贤忙俯身为天启帝抚背顺气。
      “奴才该死……”下面的孙德才跪下请罪,偷眼瞄了眼皇上身旁的魏忠贤,见魏忠贤只是淡淡地看了自己一眼,最为魏忠贤手下最得力的手下,孙德才壮着胆子,“奴才该死!不过,皇上,现在外面都传开了……”
      “传什么?”顺过起来的天启帝面色潮红。
      “外面都说这信王爷一回京,这皇后的龙子就没了……”
      话音还未落,天启帝霍然站起声:“什么!该死的东西!气死朕了!谁在那边乱嚼舌头,给朕,给朕严办!”
      扶着天启帝重新坐下,一边轻手敲背一边说道:“皇上,皇上……别急,这事奴才已经让人去查了。不过这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再说这信王爷也到了祖宗规定要就藩的时候了,这老是滞留京城也是不妥。”
      “魏公公说得是。皇上,再说,这娘娘流产的事也未必就和信王没关系,不然哪有这么巧的事,谁有那么大胆……”
      “你,你,”天启帝指着孙德才,“你,好个大胆的奴才!谁,谁给你胆子,竟敢管皇家事。你,你……”
      “皇上,奴才……”
      “还不给我住口!该死的奴才,还不给我滚出去!”魏忠贤见情况不对,疾言厉色。
      “给朕拖出去,狠狠地,打!”
      “皇上饶命,奴才知错了,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冷眼看孙德才被拖出去,魏忠贤依旧不缓不慢地给天启帝捶着背:“皇上,何必为这些个奴才伤心怒肺呢。皇后娘娘不小心流产是下面个奴才伺候不周,奴才已经让人狠狠地教训过了,皇上正当年轻,不要再为这事伤心了。王爷一向和皇后交好,打死奴才也不相信王爷会干这大逆不道的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奴才以为王爷还是尽早就藩的好。一来可以堵住这悠悠之口避过这档子事,二来也可以给朝臣一个交代。对于王爷来说,也未尝不是件好事。皇上说是么?”
      “逼朕,你们都来逼朕,连你也来逼朕。你们都逼朕,逼朕……”
      “奴才不敢,皇上,皇上,你可别吓着奴才!来人,传太医,传太医!”魏忠贤见天启帝神色不对,顿时慌了神。
      “罢,罢,罢。朕没事。”天启帝抬头看了看慌乱的魏忠贤,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眸子微微深了一下。闭了闭眼,随即恢复常,深叹了口气,“魏伴。”
      “皇上?”
      “就按你说的办吧。”
      “是,皇上。”
      “选个好些的地方,朕就这么个弟弟。还有,让他明年开春再走,和朕过完这个年。”
      “奴才明白,一定不会叫王爷委屈的。”
      曹公公的声音适合的在门口响起:“皇上,章大人已经在门外侯着了。”
      “让他进来,你们都退下吧。”
      以轩跟在曹公公后面走进大殿,与魏忠贤擦身而过,突然感觉到背后的目光,下意识地回头,随即惊了一下,魏忠贤的老眸此时正凌厉得仿佛要将人刺穿一般,而那样的目光,正看着自己。但只一瞬,便又恢复了那平淡模样,快得几乎令人以为刚刚那是错觉。
      皇后流产的事已经过去一些日子了,尽管朝中吵吵嚷嚷,但看二哥他们的反应想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这几日,自己难得死了些脑细胞想了许多事,最后只得出四个字:顺其自然。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难得心情轻松了,才没几天,没想到皇上会再招自己进宫。
      那个魏忠贤临走时的一瞥令以轩惊魂未定,冷飕飕的感觉直往脖子上窜。以轩握了握拳,才发现自己的掌心竟然沁出汗来,滑腻腻的不大舒服,暗抹了一把冷汗,暗暗下了决心,那种人物,以后少见为妙,否则早晚折了寿。
      “吱嘎……”
      身后的门被曹公公带上,以轩看向大殿,空旷的大殿,诡异的寂静,而椅子上靠着的本该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天之骄子,一国之主,一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足可令天下震动。而眼前这个面色略有些苍白的人真的会是九五至尊?
      “章爱卿。”
      大殿上突然响起皇帝的声音,清清浅浅,温温润润的声音终于响起,打破了大殿的死寂。
      “臣……”
      以轩这才想起要给皇上磕头行礼,但随即见天启帝抬了抬手:“免了。”
      “谢皇上。”
      以轩低头答谢,大殿上又归于寂静。正在以轩等着奇怪抬头偷眼看去时,天启帝从龙椅上起身,步下大殿,走到一旁竟有蹲了下去。
      “这就是朕据卿所言改良的,本来是留给朕的皇子的。爱卿,你来看看,朕的手艺如何?”
      天启帝轻轻地抚摸着小床,平静地叙述。但以轩怎么听着怎么难受。走进天启帝身边蹲下,看着眼前的婴儿床,以轩可以看出天启帝的确花了很多心思,那么,对于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想必期待很高,心也很痛吧。
      “这床做得很精巧,让人看着就喜欢。”
      “可惜,朕的皇子没了,这床留着也没什么用处了。”
      “皇上,意外的发生不是人可以预料的,这床是皇上的一番心意,想必小皇子定会知晓的。况且,皇上洪福齐天,以后需要十张八张小床也不定。”真不知道怎么安慰人,感觉自己说的乱七八糟,说完后,以轩舒了口气。
      天启帝坐在地上看着以轩呵呵地笑,间断地加着轻轻的咳嗽:“朕总觉得你不一样,见着你心里舒坦多了。朕也觉得奇怪,可你这么说着,朕真得没那么难受了。”
      “皇上,如果真伤心的话,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吧。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哭一场会好受的多,闷在心里会成病的。”以轩看着一贯苍白的脸颊上染了些许的红的天启帝,也坐到地上,就像安慰朋友一样,眼前这个,只不过是个痛失孩子的父亲罢了。
      “你知道吗?朕盼这个孩子盼了好久,朕相信老天庇佑朕,可是没想到,老天终究还是遗弃了朕,收回了朕的孩儿。朕这几天一直在想,朕终究做错了什么?朕不明白。可是他们还要来逼朕,他们都来逼朕。”
      天启帝抬起头来,有些迷惘地看以轩:“朕的孩儿没有了,现在还要逼走朕的皇弟,他们要朕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呵呵……孤家寡人。”
      以轩有些吃惊地看着眼前的天启帝,他的眼神越来越古怪,呈现出一种痛苦和挣扎。“皇上,您是皇上,是九五之尊,没有人会逼你,没有人可以逼你。皇上,您还有皇后,还有王爷,还有这大明的千千万万子民,皇上怎么会是孤家寡人呢?”
      天启帝闻言只是缓缓站起身,慢慢踱到偏殿,以轩只得跟天启帝身后,但越走越奇怪,天启帝走进偏殿打开地道,径自走了进去。
      以轩站在地道门口,正犹豫着要不要跟进去,天启帝看着以轩轻笑,笑声中夹带着断续的咳嗽声,以轩走进地道,和天启帝一般,坐在地上。
      “九五之尊吗?你知道吗?朕小的时候就喜欢呆在这里。当年皇爷爷宠信郑贵妃,几度欲废父皇改立赵王,父皇终日惶惶不安,朕害怕,然后就躲进这里。……”
      天启帝缓缓地说着往事,脸上明明还笑着的,但那淡笑里都掺进了惨淡,受他影响,以轩只感到从这皇帝身上不断弥漫出哀伤的味道,侵蚀着空气。想必那样担惊受怕的童年一辈子都无法从心中抹去吧。
      天子,说到底,也是普通人啊……
      “有时候,在这里自己都不知道在这里面多久,每次朕以为被人遗忘了,要不就待这里一辈子也好啊。这时候,客嬷嬷和魏伴就会找到朕。每次都是这样,没有一次例外的。不是朕的父皇,也不是朕的母后。”
      以轩仿佛看到一个小男孩害怕惊恐地躲在这黑布隆冬的地道里,既害怕被人发现又期待父母亲来找的情景。眼前这个人让人心疼。以轩无法出声,也不知如何开口。
      “后来,父皇终于登基了,可只有三个月,三个月后父皇就驾崩了,然后朕登基了。可是,没有人知道,朕从来就不想当皇帝,朕也没有那个本事做好这大明的皇帝。做皇帝有什么好,连自己的孩儿都保不住,现在连皇弟都保不住。你说,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很没用?”
      天启帝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说些什么,这些话在心里隔了那么多年,今日只凭着感觉顺着心一一发泄出来。
      以轩看着盯着自己的皇帝,他的瞳眸幽深,一望无底。“皇上,你的心里清楚的很,比谁都清楚。”
      “清楚?”见他的笑意又染上三分凄清,以轩微微皱眉听他继续说着,“朕就是太清楚。朕清楚朕的孩儿是谁夺走的,朕清楚他们为什么要皇弟离京,朕清楚他们想要什么,朕都给他,朕什么都给。你说什么时候朕给不了了,他们还要什么呢?”
      他们?见天启帝一口一个他们,以轩不明白他们是谁?还有谁能逼迫皇上不成?天子何等的骄傲,他就像那龙椅,即使已经有无数的鲜血洒在其上,外表看来,永远是光鲜的,但眼前这个男人,淡浮涩意的笑容下萧萧之感怎么也挥之不去。
      “皇上,皇上!”以轩企图唤醒这个沉静在哀伤中的皇帝,“皇上,您是皇上!”
      “对,朕是皇上!”晦涩的表情缓敛,又复而亮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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