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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哀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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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夕华山众人便将季杉君送下山,正巧碰到刚劈完柴的卫伯,好心的卫伯照顾他一些时日后,天下太平,正好游历四方。
正如森雀向他许诺的,战争过时,便送他下山。
五年来,他隐姓埋名,环游北国玉溪,南至苍国,西国箱源,东国庆方。在夕华山的五年,他学到的远远不够,重返人类社会后却极为有用。灵鸟教他的学识使他能与来自四方的文人墨客一教高下,兔精教他的做人之道让他左右逢源,从山卫那里修习的武功帮他免受无妄之灾。
每年开春返山,夕华山美景如故,森雀的状态和神力也恢复许多,季杉君姑且相信了森雀那夜对他说的都是事实,神界宽赦了她。
他也不再是个孩子,而是一个可以保护森雀的男人了。
可偏偏,他长大了,却不得不忘记在夕华山的一切,这让他如何接受。
今夜是他与森雀的最后一夜。
杯中茶凉,心亦如此。
回忆完过往的二人相对无言,庙宇周围极安静,似乎在用无声替他饯行。
“森雀。”他不知道说什么,只得说胡话,“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森雀是神不是佛,当然有七情六欲,只要不危及人间,存在皆合理。
她的心被揪起来,仰头强忍泪水,笑道:“会的啊,你回夕华山,我就会在。”
“我不愿看不见你。”
“你看不见,但我看得见你啊。”
森雀站起来,从他对面走到他身边坐下,两人的距离很近,轻轻一晃就能碰到彼此的肩膀,呼吸声和心跳声都听得清晰,气氛暧昧。
回归无言的状态。
季杉君和森雀却很享受这种状态。
他们内心都有一个共识,即便回忆不在了,但身体的记忆是无法磨灭的。
季杉君想,森雀是个孤单的山神,她渴望与外界接触,她想让谁记住自己,这才选择了他。但森雀深知人类的记忆是最不顶用的,不知哪天便会把她忘了,所以从小与他的相处中,与他举止亲密,抵足而眠。
旁边人的身上散发着杏花香,漫不经心地说:“杉君真是长大了。以前你刚来的时候,只有那么小那么矮,弱不禁风的样子,就连山中的小鸟都敢扑过来啄你。”
“伤愈后的那几天,你天天做噩梦,把你哄睡了却死死拽着我的衣角,从此以后我就开始陪你睡觉了。”
森雀为了什么目的而喋喋不休起来。
“知道你远离人界不习惯,就总带你去捉弄上山巡游的人类,好让你开心。”
“还有啊……”
漂亮的人说不出话了,反而淹没在一个温柔的吻中,她的气息与男人的画墨香交融,桌子下面的手被轻轻握住,显而易见的情意一点点渗入心头,令她情不自禁地回吻过去。季杉君心惊,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候已经晚了,想抽离森雀不肯,咬着他的唇说:“逆就逆了吧。”
或许,从两人相遇的那天就一直在违逆天意。
明知道人神殊途,季杉君还是忍不住向她表白了心意,他怕自己忘记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但他不要森雀为此承受代价,彼时他慌得很,急忙推开森雀,努力镇定下来。
“我会担责。”这是他唯一能说的。
森雀像是无奈,笑比哭还难看:“怎么担呢?”
“如果森雀受到天罚,我甘愿替你受罚。”
“放心吧,当初那话骗你的。神界可没这么多闲心管我们这些小神的琐事。”
说完便起身准备离开:“不早了,杉君快睡吧。”
季杉君彻夜未眠。
夕华山昨夜无人能眠。
天还没亮的时候,季杉君听到庙宇外面有惊弓之鸟炸起群飞的声音,还刮起了不寻常的狂风。他直觉外面有什么变故。
起身察探究竟时发现庙宇之内无人。
森雀房内的被子叠得整齐,明显没有睡过的痕迹。
他轻唤森雀之名,没有应答,但脚下突然有个声音:“森雀大人的话去巡山了,既然杉君醒了,便随我去回音泉吧。”
是兔精,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我想见森雀最后一面。”他请求道。
“森雀大人就是不愿见你才早早出门的。”兔精跳到他的肩膀上,递过来一个玉佩。季杉君微怔,是苍国皇族的紫玉佩,他以为掉在了菱角崖,没想到是森雀一直帮他收着。
“玉佩也沾上了赤杏的灵气,所以能森雀大人能碰到,她嘱咐我交还给你,你放入回音泉里洗掉灵气就可以了。”
季杉君如今要这个玉佩实在没什么用了,他不愿意收,兔精却帮他挂在腰间,话里有话:“会有用的。”
和兔精前往回音泉的路上不曾有他方才在屋内看到的异变,但季杉君还是发现了不协调之处,一路上太过安静了,头顶的树林没有鸟啼,而往常清晨都会有登山者来采集晨露或是最新鲜的春笋,今天却没有。
昨日上山前他就听到了一点风声,有人传言玉溪国似乎在偷偷地找什么人。卫伯也透露他要移居隔壁的静安山下。
季杉君停下脚步,将兔精一把抓到眼前,质问他:“兔精你实话告诉我,森雀去哪儿了?”
兔精的长耳朵动了动,眼睛危险地眯起来,面色恐怖:“人类还是不要多事的好。”
“玉溪国要抓我,所以进山了是吗?”
兔精不再看他,任由季杉君瞪着。
季杉君转身就要回庙宇,可是双脚被地上的藤曼缚住,兔精脱离他的掌控,轻易地就把他举起,猛奔到回音泉,不留情面地丢他入泉水中,瞬时激起冰凉的水花。
季杉君的大脑疼极了,泉水在侵蚀他,一点一点将意志和关于夕华山的记忆剥离。他在水中挣扎,但力气丝毫伸展不出来。
他不要,还不是时候,他要去找森雀。他在内心里疯狂呐喊着。
森雀,森雀,森雀……他不停不停地默念着,企图为自己冠上魔咒,将名字留住。
残酷的是,回忆像走马灯一样从脑海里闪过,然后被生生堙灭。
里面有他与森雀的第一次对话:“我名森雀,是夕华山山神。”
还有一次森雀小孩子气的跟他说:“我偏要抚育你。”
他绝望无助时,女子轻抚他:“杉君不怕,森雀来救你了。”
他听见有人叫他走:“但你要离开夕华山了。”
但还同意他回来,“我与你订下五年之约,我要你这五年游历四方,替我画世间美景。每年开春,回到夕华山,赠画与我。”
是谁的声音来着呢,“会的啊,你回夕华山,我就会在。”
“你看不见,但我看得见你啊。”
脑海中再也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
朝阳东升,天际传来了一声大雁的悲鸣。
季杉君被打捞起来的时候,几个黑衣暗卫将他团团围住,其中一人摘下面上黑巾,问他:“公子何名?”
他的意识还没彻底恢复,眼神涣散,大脑混乱,只知道面前的人是苍国暗卫,他回答:“于苍。”
于苍,是父皇告诫他在玉溪国做人质时,如遇国家派暗卫前来保护,确认身份之名。
暗卫察看完他腰前的玉佩后,将他扛在肩头,轻功施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撤离。
年轻皇子昏迷前最后看见的是,夕华山上,熊熊烈火,万物悲歌。
两行泪潸然而下,缘何不知。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五年前苍国与玉溪国的大战中,玉溪国惨败投降,与之订下五十年和平条约。但好景不长,玉溪国新皇上位后意图毁约,打探到苍国当年发配的皇族人质苍傅容还在世上,并且还是在自己国界内,于是不动声色地私下派兵捉拿,以作牵制苍国的筹码。士兵彻夜搜山不成,领兵的将军违抗活捉的圣旨,下令烧山。
夕华山大火烧了整整一个月,上空被黑压压的浓烟笼罩,铺天盖地,肆无忌惮,民不聊生。
百姓祭祀祷告,终于是求来了久违的甘霖。
但夕华山早已面目全非,大火侵略之地皆是废墟,景象凄凉。
恩泽万代的夕华山,如今是死山了。
苍国遗留在外多年的皇子苍傅容回到故土后,被人们认出来是那个游历四方的季公子,温文尔雅,博学多识。膝下无子的老皇立即将他封为太子,监国理政。
玉溪国深知日后会遭到实力雄厚的苍国报复,不久便派使者领着自家皇子前来,意欲求和。
苍国设宴款待,由太子主持。
宴会上,玉溪国的使者跪在大堂上恭恭敬敬地说:“臣代表玉溪国前来,恳求苍皇和解,并带来自家皇子作人质。”
龙椅上的老皇问太子的意思。
太子坐在下面,神情复杂,手里把玩着酒杯,才缓缓说:“回去告诉你们的皇帝。苍国,宣战。”
随后起身离席。
次月,太子统领三军,十万雄师压境,唯独绕开夕华山,玉溪国来不及备战,瞬间溃不成军,仓皇而逃,苍国大军势如破竹,半年就剑指皇城。
拿下皇城后,太子苍傅容做了三件事:一是废黜新皇,扶持玉溪国的皇子即位,将玉溪国划为苍国的附属国;二是割夕华山和竹艾江一带,由苍国管辖;三是虐杀了下令烧夕华山的将军,并枭首示众。
此一役,苍傅容名扬四海,威震天下。
但不少他游历时结交的好友都伤感道:当年那个儒雅书生,白衣画郎,不在了。
还在玉溪国打理后事的苍傅容突然接到皇宫那边的急报,赶回苍国时,老皇已是气息奄奄,缠绵病榻。临终前太子问他:“父皇那日怎会派兵来夕华山救儿臣?”
老皇答道:“梦中遇一灵鸟报信,说你在夕华山后山遇险,特派兵支援。”
太子再无言,额蹙心痛。
刚即位的苍皇处理政务上得心应手,雷厉风行。
但迟迟不肯立皇后,填储后宫,这可愁坏了满朝大臣。
大臣们起初以为苍皇好男色,但是后来他们发现苍皇每每入夜,都要请外面青楼里的女子侍寝,却偏偏不纳入后宫。
奏折递了一本又一本,都石沉大海,每次的朝会上丞相和几个老臣就联合起来苦口婆心的劝,终于有一次,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皇上开口:孤寻一名女子,乃夕华山中人,众卿可愿意为孤找一找?
是否有画像?有人问。
龙椅上的人身形一僵,掌心无端吃痛,用极哀的音色喃喃:“是啊,我还没为她作过画……”
可惜我,已经记不起来她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