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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圆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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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天,年轻的皇上就私服出巡,一人骑马至夕华山,仅带上暗卫保护。入山后,就连暗卫都不知苍傅容在何处了。
那日苍傅容被暗卫从泉水里救出来时,他知道自己遗忘了很重要的东西,偶尔入夜梦魇,即使不清晰,他笃定是夕华山旧景,有人一直在轻唤他,可那分明不是他的名字。他一个人无法入睡,因为床榻冰凉,无论如何都捂不热乎,这令他心神不安,只能找人陪睡一旁,治标不治本,痛苦未减半分。
后来他从落水时的衣袖里翻出来一幅画,画被水打湿后模糊不清,依稀辨认线条勾勒出来的是个婀娜娇小的背影。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内心深处的空缺被填满了,他忘记了他爱的人。
名字,模样,经历,他都记不起来。
但深刻地知道一点,他爱她。
夕华山被毁,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憎恨,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情绪,但无比强烈,甚至灼伤了他的心脏。他要让毁了夕华山的人付出代价。
这次重返夕华山,他找了三天三夜,不知道自己具体要找什么。
翻山越岭,一路上见到溪水干涸,草木凋零,踏过曾经的野花丛,如今寸草不生的炭土。最后他来到菱角崖的赤杏树旁,树干折弯,枝木枯矣,萧疏的景象终于让这个隐忍了许久的男人跪地掩面痛哭起来。
毁掉夕华山的人,是他才对啊。
那他到底把什么忘了呢。
天空上有乌云笼罩,乌鸦啼鸣。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苍傅容才止住汹涌的泪水,将情绪收敛起来。注意到赤杏土下裸露出来的竹盒,二话不说徒手将盒子挖出来,抹去土迹,小心翼翼地打开。
是一幅幅茶白的画卷。
他一一展开,画中描绘的景色中,总有一对璧人相依而立,含笑赏景。女子着粉衫,相貌端庄美丽,笑得像个小妖精。
眼角再次涌上酸意。
好像突破了什么壁障一般,苍傅容用沙哑的声音开口唤道:“森雀……”
顷刻间,一堆不属于他的回忆疯狂地撞击着他的大脑,让他惊痛难忍,但他又一次的低唤:“森雀……”
季杉君找回自己认可的姓名,站起身来,哪怕四周寂静无声,却依旧呼唤森雀之名。
淅淅沥沥的小雨与之交合。
悲怆凄然,如泣如诉。
如湖面激起的波纹,回荡在山间。
不知呼唤了多少声。
直到喉咙干哑,神智不清。
在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的时候,天边传来一声灵动的回应:“我在。”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会的啊,你回夕华山,我就会在。”
要说那年的夕华山火劫,是彻底灭了山灵生机,毫无回光返照的可能性。
但苍皇从夕华山回宫后,拿出夕华山的昔日旧景图交给园林工人,亲自主持修缮夕华山。
第一年翻土再填,第二年小树枝上就萌发了新芽,第三年总算是将植树造林的工程完成,一切就要看这些新植的生命力和造化了。
夕华山本来的百年老树根深蒂固,经过几年的休养生息也渐渐恢复了生命力。
到了第五年,夕华山虽从远处看还是光秃秃的,没有参天大树,也没有万木争荣的景象,但开春时节的嫩芽鲜花再次吸引了来自四方的观光客前来。
甚至有筐娄客怀着一丝希望,翻弄土壤,寻觅春笋。
世人歌颂苍皇大仁大义,厚德载物。
也对山神原谅了他们人类的恶行而感恩戴德,焚香礼拜。
这日,山间有一男子斗笠遮面,背着画箱,一孩子从他身边带着笑跑过,接着呼唤爹娘,兴许是来春游的一家人。
他跨过凉泉溪亭,穿越幽深竹林,树林间的鸟鸣声叽叽喳喳叫个不停,阳光从叶缝间漏下,圆圆点点地落在他的身上。
忽然一个黑发女子将头递到他眼前,与他一齐跨步前行:“哎呀,看看是谁来了!”
季杉君嘴角含笑:“森雀。”
“杉君莫要说笑,我不叫森雀,那是前山神之名。”
女子用舌尖舔了舔嘴唇,露出狡黠地笑容:“不过,山神换代,我却承了森雀的神力和记忆,所以……”
“我还是森雀。”山神森雀的语气微扬,自认为恶作剧了一番,但见季杉君明眸沁笑,咂咂嘴跑到他前面,东看看西看看,采了朵蘑菇插在发间。
“杉君无趣,做了人类的皇上之后当真是无趣。”季杉君望着森雀的背影,无奈。
“每年开春我都会来看你。”
“哦,那你要带画来,没有画,不见。”
季杉君的语气平缓宠溺:“好。”
“还有,灵鸟说你们人类皇帝会纳三妻四妾,那是什么?不许。”
“自然。”
不知不觉间两人又齐肩并行,紧靠地手被季杉君主动牵起来,森雀好像唠叨累了,把头倚在他宽大的肩膀上。
“来得时候呆久点,这里是你的家,不必等到开春,随时都可以来。”
“想你了我便会来。”
森雀的旧人曾嘱咐她不要爱上人类,那会遭到可怕的天罚。她如是遵守了百年,但该来的还是会来,她以前也是人类,爱情于她终究是必不可少的。
她想,逆了就逆了吧。
这段情果然招致了祸端,她的神力一直衰微,只能亲眼看着终生守护的夕华山在熊熊烈火中燃灭,连同她的爱情。
在神逝的最后一刻,到底是什么将她的记忆留住了呢?
好在,结局圆满,有情人终成眷属。于他和她,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