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依情 ...
-
命悬一线的季杉君是森雀用自己的神力稳住了性命。至于为什么能看见身为神的森雀,兔精以为,是赤杏的灵力沾染到了将死的灵魂,跨越了人界,而季杉君的求生欲望无比强烈,撑到了森雀发现他。
森雀从未问过他的出身以及负伤的原因,因为她对这些凡间杂事不感兴趣,季杉君也未主动提及过。
季杉君是苍国的皇子,但他从小就被发配到玉溪国做人质。当年玉溪国向苍国宣战,他在暗卫的保护下秘密归国,可到了两国边境遭人暗算,他与暗卫失联,身负重伤,最后慌不择路地逃到了夕华山。
筋疲力尽的他又跌下悬崖,在以为自己快死的时候,森雀将他救了起来。
他才十岁,森雀几乎没与人类直接接触过,所以不懂得如何抚育他。好在他从小生存的环境使他早早得成熟起来,许多事理看得通透,根本不需要人特意照顾。
但就算他以及夕华山的众人都这么以为,只有森雀还只当他是个小孩。
森雀特意请教了通晓天地万物的灵鸟,却得到这么一句话:“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森雀也。”
季杉君听到后噗嗤地笑出声来,一时间居然收不住,这是他到夕华山第一次笑。森雀不明所以,跑到他面前问他为什么笑。季杉君替她解释意思,不成想森雀听了后躲到树林里暗自神伤起来。
众人看不过去都来安抚她。
季杉君更是到果林里摘了好吃的桃子递给她,但猛地被森雀扑倒在地,森雀骑在他的身上,一副小人得志的表情,咬了一口鲜嫩多汁的桃子,嘴里哼哼:“我偏要抚育你。”
即便还是小孩子的季杉君,也明白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白嫩的小脸噌得一下染上了红晕,漫到耳根处,像极了赤杏。
森雀看到他这个样子,觉得自己胜利了,就爬起来继续吃桃子。
真是败给她了。季杉君无奈。
这件事过后,森雀让灵鸟教他学识,兔精教他做人,山卫教他习武。
而森雀自己,教他恶作剧。
譬如在夕华山的第二年,森雀问他喜欢春笋还是冬笋。他知道森雀要带他去恶搞上山采春笋的筐娄客,便回答:“春笋鲜嫩,冬笋坚忍,更喜欢冬笋吧。”
森雀切了一声,准备自己去恶作剧。但兔精怕她惹事,吩咐季杉君跟在左右。
也是在这时季杉君爱上了作画。
途中森雀碰到了一个坠崖遇难的画郎,画箱摔得稀巴烂,好在工具没坏。画郎的孤魂飘在草地上,难过地盯着自己未完成的画作。
森雀找他说了会儿话,然后唤季杉君过来。
“你帮他画完吧。”
季杉君看见画的是凉泉溪亭,还差溪水边的树林未画。但他不会作画,就如实告诉森雀。
“不必担心,画郎会一点一线的教你。”
他只好说试一试。
森雀一眼就知道画中之景所在,领着二人过去。
季杉君天赋凛然,落笔的时候画郎就看出来此人根本无需指点,就在一旁静静地等季杉君作画。看到成品时画郎直叹此画可成千古名作,森雀不懂,但仍替季杉君高兴。
画是阳间之物,森雀和画郎都触碰不到。
画郎问溪水流向何方。
森雀告诉他溪水会在山脚下与江水汇合,流经诸国。画郎便请求季杉君将画收纳在竹筒中,任其漂流而下。
季杉君应允。
画郎的灵魂归往地府前将画具送予了季杉君。
他自此爱上了作画,森雀想触碰他的画,就找来山林里的工灵用一点灵力模着画郎的画具和宣纸重新做了一套,再用松木制墨。
两年来,森雀带着他四处恶作剧,再加上作画的原因,使他对夕华山的一草一木了如指掌。
他在夕华山的第三年,森雀不怎么跟着他出门作画了,就连睡觉都不再缠着他。以往的森雀非要与他同床共枕,有时候甚至拉着他彻夜长谈,他花了好长时间才习惯,突然间这般,好生不舒服。
他问森雀原因,森雀支支吾吾地说:“他们说……你长大了,不能总惯着你。”
是大家都在惯着你才对。季杉君笑而不语,把话藏在心里。
他的个头只到森雀的肩膀,还不能抚摸她的头,就掐了一下她的脸蛋。
接下来,森雀更是不像从前那般偏要与他如影随形了。但夕华山的众人待他如初。
第四年的时候,秋天来得出奇的早,八月中旬就有大批草木凋零,落叶纷飞。灵鸟和兔精都不愿意回答他,森雀没心没肺地打马虎眼,说可能是天神在跟妻子吵架闹离婚呢。
到了冬天,季杉君感觉到气温比往年寒冷不少,狂风呼啸,简直不是人类可以承受的,山中的生灵迁到了隔壁的静安山过冬。筐娄客也不再上山采摘冬笋。
有一天终于放晴,气温也回暖许多,他便和森雀打了声招呼出门作画,可半途忽然下起了暴雪,他被困在了山洞里,发起高烧。就在意识丧失之际他模糊地感觉到自己被人抱起来,很快就返回了庙宇。
他依稀记得自己被熟悉的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背轻声念叨:“杉君不怕,森雀来救你了。”
这让他十足心安。
但事后森雀却不认,坚持说他烧糊涂了,分明是兔精把他抱回来的。
撒谎的水平还是这么低,兔精只有他的膝盖高,如何抱他呢。
到了第五年,也是季杉君十五的时候,他的个头与森雀平齐。
有次回来得早,远远便看见森雀坐在庙宇的琉璃瓦顶上向他开心地招手,他爬上去与她平肩而坐,将今天的画给她看。
两人聊到繁星点点的时候,才被兔精训了下去。
那晚入寝,季杉君发觉枕边是凉的,被褥也大了一节,森雀已好久没和他一起睡了。毫无睡意的他起身出了寝室,打算到外面吹吹风,却不知不觉走到了森雀的门前,他苦笑:原来是对她有情了。
屋内没人。
因为季杉君听到庙宇外面传来谈话的声音,他悄悄走过去。
“森雀大人,是时候把杉君送出山了。”兔精的声音苍老了不少。
季杉君吃惊,没有听见森雀的回答。
兔精又说:“您也知道自己的身体,哎,再这样下去……”
“兔精,我明白。”森雀打断他,声色间有强忍痛苦的痕迹。
外头的二人不再说话,兔精先行离开,季杉君才敢偷偷地往外面瞧。森雀背对着他,仰头望着夜空中的新月。季杉君的心瞬间被揪了起来,头一次为自己的粗心悔恨不已——森雀瘦得不像话,整个人呈现出病态,他觉得,倘若此时将她抱住,很可能就这么消失在眼前了。
季杉君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几年与森雀见面的时间不太够了,森雀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的模样,只能躲着他。不得不见面的时候,就努力用神力维持着本来的模样。
心如刀绞。
呼吸急促得连他自己都止不住。
外面的森雀好像听见了门背后的声响,拭掉脸上的眼泪,回头察看时却空无一人。
季杉君把自己埋在被子里,窒息心痛的感觉还没有褪去。
他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当年森雀救他,受到了天罚,夕华山的众人没跟他说过,但他还是听到了一点风声。可能是这几年的时光让他太过于迷恋了,不知不觉便被他抛在脑后。
他听见被子外面有谁在靠近,却不敢出来。
来人一把扯开他的被子:“将将!”
森雀做了个鬼脸,企图逗他开心,在月光作用下,床上人吞声忍泪的模样让向来乐观的森雀都不由一怔,叹息间与他一同躺下,轻轻抱住身子僵硬的季杉君。
季杉君心智成熟,但那是对外事,在森雀面前,他果然还是个孩子。
“不是你的错哦。”森雀的声音就在耳畔,格外好听,让他的心莫名平复了许多。
森雀用下巴抵着他的头,吸了吸鼻子问他:“知道为什么我将季杉君这个名赠予你吗?”
不等他回答,森雀就徐徐道来缘由。
“季杉君,是前夕华山山神的名讳。是我的救命恩人。大概……几百年以前,我也是人类,被作为祭品送入山中。他见我可怜,替我去掉凡身,化为山灵,视如己出,含辛茹苦地培育我。怎料他因此受到天罚,很快就仙逝了,临终前指定我为下代山神。”讲到这里森雀抱住季杉君的手收紧,季杉君心疼她,便换作他拍着森雀瘦骨嶙峋的背。
“我为此痛哭了几天几夜,泪水触发刚继承下来的神力,使得山河破碎,洪灾肆虐,生灵涂炭,夕华山和人类村庄一度被毁。终于有一天,兔精拽着我到山边倾听人类的祈求祷告,狠狠地骂了我一顿。”
森雀学着兔精的语气,那时的兔精还瞧不起她:“小姑娘你看清楚了!这就是神!不得有任何情绪!因为你的情绪会让万物付出代价,前山神大人可不是为了这个原因才让你做神的!”
学着学着森雀忍不住笑了起来:“当时兔精老儿可谓操碎了心,见我醒悟了就悉心指导我如何利用神力,好在只花了五十年便将夕华山恢复到前山神在世时的旷世美景。”
森雀停顿了片刻,语气又难过起来:“无奈的是,我也受到了天罚,神力日渐衰微。救你本就是因为你命不该此而已,丝毫无碍。”
季杉君不知道说什么,但思绪早已紊乱,他懊恼地发现,自己一点都不了解森雀,连宽慰的话也找不出一句来。
“你会恨我吗?”森雀突然问他。
大男孩知道她的意思,开口说:“不恨,森雀救我以效仿当年前山神的善举,将我改名以作哀思,我理解。”
这五年来,季杉君早就摒弃了作为皇子的身份,苍傅容在当年逃亡时已经死了。季杉君的命是森雀的,而名字是他所爱之人赠予的,他感激都来不及。
森雀听了只是喟然,蹭了蹭他的头。
“你不用担心啊,只是神力衰微而已,又不是要死。神界早就知道这些年我为夕华山做的贡献,过些时日的神明会议上他们会赦免我的罪过的。”森雀怎会不了解季杉君的心思,把一切能抵消他罪恶感的话都讲了出来。
“但你要离开夕华山了。”森雀话头一转,终于把最不想说的吐露出来,语气哀伤。
季杉君明白,自己多呆一些时日就会给森雀带来麻烦,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好。”
森雀挪了下身体,直勾勾的盯着季杉君。
今夜不是中秋,窗外的月亮却很圆。
两人的瞳孔中倒映着对方的样子。
美丽的山神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楚:“我要你报恩。”
“我与你订下五年之约,我要你这五年游历四方,替我画世间美景。每年开春,回到夕华山,赠画与我。”
季杉君眼神坚定,重重地点头:“好。”
此夜的二人相拥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