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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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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华山的野杏花树开了,粉嫩粉嫩的花朵簇拥在枝头,漫山遍野,香飘千里,甚是好看。因而每年都吸引了无数观光客登山春游。
冬天刚过,土地里就冒出小竹笋,筐娄客便会在此时节入山采笋。融化的溪水在山间流动,汇成灵泉,吐纳着天真地秀,采笋途中渴了便将凉泉捧在手心,一饮而下。
文人墨客巡游至此时都会为其作诗歌颂,山下住着的村民更是流传着这么一个说法:夕华有神,名曰山神,汲取精华,养育天地,恩泽万代。
卫伯住在山脚下,今天领着刚二十弱冠的季杉君入山,佝偻着背,寻觅竹笋。季杉君跟在他后面,用秀气修长的手在作画,白色宣纸上已是有黑墨画出来的杏花树干和树枝,朱墨点缀的花朵,栩栩如生。
“哺哺……啵哈!”卫伯面前的杏树突然倒挂下一个黑发女子,着粉衫,赤着双脚悬在树枝上,正张牙舞爪地冲着卫伯做鬼脸,适时将花瓣震落在地。
卫伯好似看不见一般,鬓角的白发被突然刮过来的风吹开,感叹道:“春风袭人啊,花瓣都落了一地。”
然后径直穿过那棵树。
季杉君跟在其后,回答:“想必是山中的精灵在捣鬼。”
前面传来苍老的咯咯笑声。
女子觉得没意思,从树上翻下来,走在季杉君旁边,双手背在身后看画:“哎呀,是菱角崖边上盛开的赤杏,杉君都去到那里了吗?”
季杉君的样貌好看极了,执笔作画的神情有了一瞬的变动。
女子继续自言自语,笑得无比灿烂:“卫伯真是老了啊,今年入山背都挺不直了。杉君变化也大,个子比我都高出一个头了。嗯哼。”
前方的卫伯在树根处停住,从筐娄中拿出工具蹲下,季杉君走上去一同蹲在小春笋面前。
女子站在他俩中间:“哎呀呀,好新鲜的竹笋啊。”
卫伯要挖笋,季杉君在一旁帮不上什么忙,就迅速画了下来。
奇怪的是,卫伯挖不出来这颗竹笋,拔起来也颇费力气,好像狠狠扎根于土中一样,惹得卫伯脸都红了。但如果他能听见身后笑得四仰八叉的声音,或许就知道原因所在了。
“哈哈,哈哈。卫伯伯啊……小竹笋被我施了法,怎么都拔不出来的,不过,兴许还能治好背痛呢,哈哈……”女子跪在地上,一只手捂胸,一只手锤地,上气不接下气地笑。
季杉君皱眉,站起来转身走到女子面前,俯视着她,然后轻轻地踢了一下这个娇小的身体。
又走回去蹲在竹笋面前。
女子知道自己做得过了,咳了两声爬起来,拍掉身上的泥土,手一挥,解掉了法术。
卫伯胜利地将竹笋放入筐中,继续前行找下一株。
女子陪他们采笋,自言自语到无聊的时候,就倚在树上睡了一觉。
夕阳西下,女子听见树下有人唤她:“森雀。”季杉君的声音比以前沉稳磁性了不少。
女子名唤森雀,是夕华山山神。
她跳下树,见卫伯已经下山,便领着季杉君往山林深处走去。这回是季杉君跟在她身后,因为季杉君要画她的背影。
深山的光线不好,再加上黄昏已至,视野不明亮,他只能勾勒出大概的线条,心想着还是下次画吧,于是收起工具与森雀平行。
“这次游历归来,有没有为我带画呀?”森雀蹦蹦哒哒地,不一会儿就领着人到了她居住的庙宇。因她是神,庙宇极为庄重,且设了神障保护,没有引领人类是寻不到的。
门前有灵鸟恭迎,季杉君像进自己家一样与森雀在茶桌前席地而坐。使徒兔精为二人斟茶,是沁人的春茶。随后弓腰退下。
“带了。”季杉君从画箱中拿出一幅画卷,递给森雀。
森雀受地缚力的原因无法出夕华山,一直以来的心愿就是能够看看外面的世界。她在十年前救了险些在山中遇难的季杉君并抚养其至十五岁,而后送其下山。季杉君善画,为了报恩,与森雀订下五年之约,游历四方将美景画下,到了每年开春时节,就会入山赠画。
小心翼翼地展开,森雀面露微笑,然后闭眼细细品味着画中景。
“是竹艾江,在玉溪国南边。”季杉君解释,看着森雀心满意足的样子自己的内心也被填满
五年之约已满,季杉君竟是走遍了天下。每到一处风景,他便画两幅,一幅赠予森雀,是单纯的景色。
而另一幅画中,还有他想象的,她与他。画被他秘密珍藏着,这几乎代表他一直以来对森雀的心意。但森雀曾警告过他:“不许喜欢上我哦,我是神,你是人,会遭天罚的。”可惜的是,他爱上了这个山神。
在他眼里,所有他踏遍的美景,都不及夕华山半分。
面前的森雀满意地将画重新卷起来,注意到季杉君在走神:“怎么啦,不舍得把画给我啊?”
季杉君收起思绪,掩饰般地喝了口茶。
森雀打趣道:“今年弱冠了吧,看中哪个女子了?成亲可要请我喝喜酒啊。”
“没有。”季杉君认真地否认,“我不会成亲。”
“欸……为什么,你长得这么……”
“森雀。”季杉君止住她的话头,露出不满之意。
女子识相地闭嘴。重新打量了一下成年的季杉君,心里咂嘴,想当年这孩子还小的时候他们还同床共枕,两小无猜的呢,出去跌打滚爬几年倒是把人磨练的无趣高冷了。
沉默之际,兔精推开门走进来,向二人点头后说:“森雀大人不便开口,小人便替她说了。”
森雀的脸色突然变了,着急地想打断兔精,但哪能给她机会。
“五年之约已满,季杉君也该忘记我们这边的事,回归尘间了。”没有反驳的余地,接着就说,“这次季杉君入山,可以呆两日,一日与森雀大人叙旧告别,一日到后山的回音泉洗掉关于这里的记忆,最后我们会带你下山。”
森雀的神色有些痛苦,张嘴要说话,又被抢先:“今日,就算一日。”
季杉君握着茶杯的手无意识地紧了紧,小心地藏起眼中的痛色。
太阳已经落山,庙宇外面升起点点萤火,给神域以光。
直到兔精退下很久了,才有人开口。
森雀强颜欢笑:“兔精就是这样,你也知道,固执死板。”
春天的风温柔地吹进茶室,不禁勾起二人的回忆。
“说起来,把你领回来的那日,也是在春天。”
十年前。
每年登山春游的人当中总有几个遇难的,想必是入了山中的迷障,找不到回去的路。遇难者的死法不一,饿死的,摔死的,被野兽咬死的,自缢的...皆是自然规律,或命格如此,作为山神的森雀不得干涉。但她心善,会将这些人的灵魂牵至夕华山的地府门口,由牛头马面接走。好让他们不成孤魂野鬼。
夕华山连绵不断,其中菱角崖位于苍国和玉溪国的边界。山崖北侧是玉溪国,南侧是苍国。但南侧不属于夕华山,叫静安山,由山神羚回掌管。
那一日森雀想去赏赤杏,只身跑到菱角崖。那年的赤杏美极了,盛开在悬崖边,树枝一直伸到悬崖之外。森雀爬到最边缘的树枝,看着山谷千丈之下湍流的江水,很是享受。
“上面有人吗……救救我……”忽然,悬崖下有个虚弱的声音响起,是个男童的声音。
森雀咦了一声,仔细一瞧,那孩子趴在下面的石台上,身负重伤。她本不想管,但惊奇这个人类竟能看见自己,就把他打捞上来探探究竟。
男童长相英气,眉宇间有帝王之相,只是身上各处带伤,命不久矣。
他还让森雀想起了旧人。
鬼迷心窍的森雀决定违反天意,把昏迷的男童带回庙宇,这一举动无疑遭到了兔精和许多夕华山生灵的反对。但森雀硬是压下了非议,把男童放在内室里照顾,十几日闭门不见任何人。
男童醒来的时候看见森雀在他旁边呼呼大睡。想溜走,却被人一把抓住了后领。
“你叫什么名字。”森雀睁开惺忪的睡眼。
“苍……”男童开口的声音沙哑,他改口,“于苍。”
“我要听真名。”
男童犹豫片刻才吐露自己叫苍傅容。
森雀皱眉:“什么破名字,以后你就叫季杉君了。”
“为何?”刚还叫他说真名,怎么现在又一脸嫌弃。
森雀露出小白牙,笑嘻嘻地说:“此乃旧人之名,赠予你。”
季杉君表面上不情愿,但他本意就是掩饰真名,改名换姓倒是正合他意。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发现原本的重伤已经痊愈,衣服也被换成新的。
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子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心怀感激。
“我名森雀,是夕华山山神。”
山神名讳是不能轻易告诉他人的,因为名字也是束缚,不轨之徒知道后恐怕会借此作法,伤害本尊。森雀不以为意,可夕华山的其他人知道后痛心疾首了很久。每每看到季杉君都恨不得将他的肉剜下来。
“森雀……”季杉君轻念一遍恩人的名字,“谢谢你。”
“不用谢。”女子的笑容像春风拂面。
季杉君下床的那天被森雀领着参观她的庙宇。才知道森雀不是诓他,她的确是夕华山山神,因为庙宇里有一只会说话的兔子,总是跟在他们身后跺脚,不停地唠叨指责,让季杉君一度以为自己其实已经死了,只是灵魂还在做梦。
可当他发现自己还有痛觉时又不这么想了。久而久之,季杉君接受了神鬼的存在。夕华山众人也接受了他的存在。
伤已痊愈,季杉君想着要告辞的时候,却被庙宇里的诸人拦下。
兔精说:“不行,他下山后将山神的名讳告诉别人怎么办。”
灵鸟盘旋在他周围,调侃道:“那就杀了吧,或者去回音泉洗掉记忆。”
森雀没有听取灵鸟的意见,摊开手,偏着头对他说:“所以说,杉君你只能留在这里。”
又向他承诺:“近来尘间实在不太平,战争打得紧,还是夕华山安全,等风头过去了我送你下山。”
十岁的季杉君斟酌半天,决定留在夕华山,做个山中小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