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前花落》炉边小小

39、锥心之刺

　　一把油纸伞阻隔开整个天地间的凄凄风雨。我与君荒共一把伞下，带着“我们”的孩子“回家”。没想到几百年前的奢望，如今竟然荒唐的地成了真。
　　入夜之时，小七留我给他讲睡前故事，我也便一并同他躺在榻上。君荒将丝帘拉起，一并灭了几盏灯火道了句好梦。
　　小七趁机攥住了君荒的袖子，奶声奶气地与我撒娇，“娘亲，能不能不要让爹爹明天走，小七想和爹爹在一起。”
　　这个问题，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留他吧不是，不留吧也不是。
　　好在君荒自己接了话，“小七乖，爹爹有事所以才要离开一阵子。你是男子汉，不可如此儿女情长，知道么？”
　　就在他正欲离开之时，小七又极力将他留了下来，“那爹爹就再留下来陪小七一晚上吧？”
　　所以....这三人同床的感觉...有点怪怪的。
　　原以为小七会絮絮叨叨地讲个不停，没想到他一沾了枕头就呼呼睡去了，偏他睡前又将我们三人的手相交叠，此时便抽不出手来，空留我和君荒四目相对。
　　月光清冷，照的他的眉目间都覆了一层寒色，可是手上传来的温热之感又仿佛宣告着他并非清冷之人。想想前几日的事，我确实该向他道个歉，“君..君荒....那日...我说的话过分了些，对不起。”
　　“无妨。”
　　“还有，谢谢你，你一直替我照顾小七，荧惑灯之后的事也多亏了你帮我，我也一直没正经地向你道过谢。”
　　“举手之劳，不必太过挂心。”
　　私心里觉得这样正式的与他道了歉也道了谢，我们之间就该无所欠了吧？自我那一长觉醒来，心好像也变得大了许多。本不想与君荒有过多纠葛，可是如今我与他之间是撇也撇不清的。或许时间真能抚平一切伤口，或许以前的种种真当悉数忘却，君荒，我们恐还能做朋友吧？
　　秋夜已深，再无夏虫之纷杂乱耳，我自这样躺着，偶有几声飒飒风声入耳，聊以解闷。
　　“今夜你我怕是只能在此处安寝了。”
　　“诶？呃....恩...”不知他此言何意，我只暂且应着。
　　“这夜还是凉的，多少盖些被子吧。”
　　我倒是糊涂了，竟忘了给小七盖被子，答了句好便想要去拉扯被子。可惜....本仙的手不是被自己压着，就是被小七攥着，有些....施展不开....
　　我这一磨蹭，君荒倒也知道我的困窘，好在他还有一只手空着，一个侧身便将我身后的被子捞了来。
　　那一瞬，他的鼻尖轻点过我的面庞，吐息间皆是他的气息。我不愿与他过多接触，可这番亲密之举却实在避无可避。暗夜无声，可我的心里又仿佛生了一丝涟漪，慢慢地弥漫全身。
　　小七的被子不大，因此君荒也只将被子盖到小七为止。我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因我从不想别人因顾及我而亏了自己，便对他道，“你也进被子里来吧，三个人靠的近些还是盖得下的，这虽是秋夜，到底还是凉飕飕的。”
　　“不必了，你们盖着就好。睡吧。”
　　我又特地往小七那靠了靠，“你也靠过来吧，不然你这样我也无法安睡呀，君荒，快点吧，我好困呐。”
　　原只想快些说服他，后一想自己方才的语气是否有点太亲切了些？不由得脸上发烫，悔恼不已，好在是暗夜里看不出来，算是稍稍能宽我心。也不知君荒是不是一顿，反正他还是靠了过来。这一次又有亲身验证了一句古语，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唔....这靠的太近，小七又躺的比较下，本仙的脸与君荒的脸又凑到了一块....好一个仙姿飘遥的君荒，好一张出尘绝代的脸，不能久看，亦不能近看，否则便如落深渊不能自已。可自己造的孽，再怎么心猿意马也要好好造完.......本仙别无所求，只希望君荒不要以为我在勾引他就好！

　　一夜的辗转难眠到底还是眯了一会，翌日起身之时，小七已去了玄清处，君荒也已回房收拾行装。
　　这往后的日子过得除了清闲也只有清闲了。可也总有那么几个人，看你日子过得太舒坦，总会来给你添些不快。
　　森芷的到访算是情理之中，辞行嘛，总得给她这个由头让她再欣赏欣赏本仙的美貌。可是，她偏要挑本仙睡意正浓的时候来找我絮叨，果真我不喜她是对的。
　　“翩安，这都已经正午过半了，你怎么还在睡呢？”
　　我勉强睁开眼扫了她一回，轻哼了一声算是应她。
　　“我此来向你辞行，恐怕要隔上许久你我才能再见，你就不能认真的听我说几句？”
　　我虽不知她玩的什么花样，但我见招拆招便是了，我就不信她有这乱我心神的能耐，“说吧，我听着呢。”
　　“我和君荒的事，你多少也是知道的，这几百年来分分合合，他到底心里还是放不下我。虽说这近来....”
　　她故意拉长了尾音，难道还等着本仙追问她么？好笑，本仙连抬眼看他一眼都懒得抬...
　　她见我不接她的话茬，径自说了下去，反正她做惯了这样的事也不会觉得尴尬的，“近来啊，君荒与你走的近些，可他终究爱的是我。翩安，你应当没忘记五百年前他是如何负了你而全了我的罢？难道，你还想让往事重演不成？”
　　我依旧闭着双眼，懒怠答她的话，凭她怎么说都好，我已不是五百年前那个我，如今不论是君荒，还是她，又与我有什么相干。
　　“你当真以为，君荒的记忆是我给他消的？虽说我修为不低，可那时我也不会此等秘术....”
　　“什么意思？”她这一说，确实起了我的意，想五百年前，是她亲口说她会抹了君荒对我的记忆，现下君荒也确实失了记忆，我便从未想过这其中还有什么样的经过。而她如今唇边的笑意诡谲，一番言论又不无道理，这不由让我好奇这其中难道别有隐情？
　　她见我终于睁眼看她，也答了她的话，神色立刻飞舞起来，当真的小人嘴脸，隐隐觉得这似乎是她的圈套。
　　“当年我带着身受重伤的君荒回敖岸，他昏睡了整整一月才醒，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让我去寻冥界的孟婆要一碗孟婆汤，他说他这辈子最悔的就是遇见了你，若不是贪恋一时的新鲜招惹了你，也不会生出这诸多事端来，他还说他要将你们的前尘往事悉数忘却，一心一意只过我与他的安乐日子。所以，君荒如今忘却前事，又与你颇有交集，我和君荒倒没什么，只是我恐你又踏上从前的老路，特来提醒。”
　　时隔多年，我以为我已经全无知觉。可是森芷的这一席话却依旧犹如锥心之刺，钻心之刃，疾痛异常。胸中愤恨滚滚而来，早已乱了气息。看着森芷那一番得意的嘴脸，我怎能叫她看着我痛快？纵是胸中抑郁难平，我也强压了情绪，缓缓道，“那当真还得谢过你的提醒之情，不过你还当真是能干，竟能轻巧地给他寻来了孟婆汤，啊，对了，他昨夜落了个坠子在我这，我早起时他已走了，你替我还给他吧，想来你们二人关系非常，还给你也就是还给他了。”说罢也不管她接还是不接，我就将玉坠放到了桌上，转身回榻上窝着，“话你也说了，别你也辞了，我困了，要去睡会了，慢走，不送，唔....昨晚当真是累了....”
　　森芷的脸色不用看我也是知道的，她既这般紧张君荒，那就好好紧张去吧。只是给了她这一击强击，殊不知她给我的也是一阵猛打，打的我的心神再没一刻是安稳的。
　　直到君荒前来辞行，我也没能好好静了这颗心，便是光听着门外他的声音，就觉得烦闷无比，再看着户牖之上他们二人渐行渐远的影子，更是怒气汹汹而来。他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是他要找药忘了我，我都还未曾忘了他，他怎么敢！他既能如此绝决地饮下孟婆汤誓将我二人的过往忘得一干二净，那我当初那几番煎熬又是为了哪般？分明是他招惹的我，到最后竟成了我一人的错，千错万错便是错在我遇见了他？君荒！好你个君荒！
　　每一眼所落之处，皆有他的影子，越是念及当年种种，越是怒气难当，胸中这一口气实难咽下，我起身将案上的摆设一应扫落，乒呤乓啷地撒了一地。着实到了怒不可遏的地步，便再难平静下来，只觉血气冲脑，胸中郁结难发，一个趔趄略扶住了案角，便只见一片猩红洒满了宣纸，此后就再无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