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前花落》炉边小小

29、白头之约

　　从我们回来后，古域里就一直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
　　为表谢意，请君荒他们用个膳还是要的。兮孑来的也正是时候，大忙他虽帮不上什么，苦劳还是得算上他的。
　　备了满满一桌的酒菜，正要开席时，小七却倒头大睡，不好叫醒他，我也就由他睡去。浮桐与君荒都是话语寥寥的人，更别说君荒一向奉行食不言寝不语的圣人之说，这一顿饭少了多少趣味也就可想而知了。
　　入夜后又替他们安排了住处，接连几日的奔波总算能歇一歇了，明明是久未合眼，今夜却依旧翻来覆去睡不着。
　　房前有一片池子，初夏时节，荷叶也已亭亭而立。夜起无眠，便坐在廊下听雨。这个习惯是跟着君荒学的，竟也没弃掉。
　　雨不大，落在荷叶上还是嗒嗒响，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波纹不断蔓延开来，映着岸边灯笼的微光。
　　我低头抚了抚腰间的丝绦，炽炽，又想你了。
　　若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一日拉了她去澈水坡采碧棠花。

　　那时我风闻澈水坡的星摇花极美，一时兴起，便拉了她与我同去。却未曾想，花没采到，反被人当做了花。
　　以我和炽炽的法力，原是对付得过的那拦路的两只小妖的，却不知他们从何处偷得了合欢露这样见不得人的东西，不当心便着了他们的道，我与炽炽都只能勉强使出些微弱的法力抵抗。
　　要知那合欢露可是这世间最了不得的媚药，纵是大罗金仙也逃不过此药的效力。
　　我们虽已经意识迷离，但还是拼了命反抗。这两个小妖修为不高，脾气却大得很，因我和炽炽的反抗，他们下手也越发狠了起来。
　　那小妖擒住我的脖颈就将我往岸边托，那时我也不知炽炽是何境遇，下一刻，我已被猛的按入水中，双手再如何扑腾也都是无用。
　　他最后一次将我从水里拉上来的时候，我已经找不见炽炽的身影。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施咒，猛击了那小妖一掌。
　　这一掌也只会平添他的怒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也到希望他一下杀了我，给我一个痛快。
　　没等我喘口气，他已经又一次擒住了我，奋力将我往渤海深处拖去。
　　我看着头顶的那片蓝天，渐渐地被谧蓝的海水所弥漫，斑斓成点点白光。正是那一刻，我怕极了海，怕它的风吹浪涌，怕它的冰寒刺骨，怕它的净蓝无比。
　　在濒死的边缘，我看见了君荒，他毅然投身入水，向我而来。我以为那是幻象，即便如此也庆幸了许久，死之前也还能再看他一眼。
　　直到他决然一击灭了那小妖时，我才知，他真的是君荒。他来救我了。他带着我上岸时，合欢露的效力竟莫名其妙地消散了。我强忍了心头的恐惧与委屈，片刻不敢迟疑，因为炽炽还深陷水火之中。
　　与君荒往林子里寻去，在不远处便发现了那小妖的尸体，已被人击杀，一击毙命。虽瞧着不像是炽炽的手笔，但心下稍安，料想着炽炽应是脱离了危险，大抵便在这林子里寻了。
　　君荒往西去，我往东去，只盼能快些寻到炽炽。
　　我满心欢喜的以为能将炽炽平安寻回，下一眼探往东边的山洞时，赫然入眼的是衣衫不整的炽炽还有正背身而立的黑衣男子。
　　最不愿发生的还是发生了，一时间目眦欲裂，他竟敢动我的炽炽！
　　“炽炽！”
　　我立时三刻幻出绫光剑向那正在整理衣衫的男子刺去，恨不得能一剑将他给结果了！
　　此人的功力却也不弱，只微微一闪便避开了我的剑，墨发翻飞间，我看清了他的容貌。是他，魔君离魄。
　　“她叫..炽炽..恩...没错...”他唇角勾起邪魅狷狂的一笑，双指持住了我的剑刃，“今日本君艳福不浅？”
　　“无耻败类！！！”
　　“你是她朋友？”他略打量了我几眼，“恩，那你便好生照顾照顾她吧。”
　　“要你假好心！纳命来吧！”说着我又汇聚了仙力，空悬着绫光剑，一咒音落，万剑银光裂风而去，直击离魄胸口。
　　他却一晃没了踪影，恍惚间已夺了我手中的绫光剑，“你若杀了我，炽炽她可就要没夫君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她！”我仍然不死心，念咒催发术法。这自然也是不敌离魄的。
　　“为什么...这还需要理由么..”他一抬眉眼，随手将绫光剑一丢，勾起我的下巴，“本君对你没兴趣，你还是照顾好炽炽吧，本君....嘶...”
　　只听得离魄倒吸了一口气，胸口的黑衣晕开了一片细纹，下一刻，我看见了君荒持剑立在他身后，眼神里已漫上了杀意。他一剑刺破了离魄的胸膛，准狠之力，势取其命。
　　电光火石间，离魄也已施咒向君荒反攻，他虽负伤，功力浑厚也不容小觑。到底君荒起了杀心，缠斗间，离魄落了下乘。
　　偏他二人都是不死不休的性子，我扶起炽炽替她整理衣衫，想着这场恶战恐要一方命绝才会罢休。
　　然，一阵魔音入耳，离魄似有所顾忌，竟不恋战，而是施了术法隐遁而走。
　　君荒自山石上落到我身边，紧紧握着我的手，“你没事吧？”
　　“我...没事...可...可是...炽炽...怎么办...这都怪我...”
　　“翩安，别慌，我们先带炽炽回去，好吗？”君荒有说了许多安抚我的话，那时我也只听得进去他的话了。
　　脑子里回荡的只一个念头，是我，毁了炽炽的一辈子。
　　我盼着她醒来以后来打我骂我，甚至说一句都怪我的话也好。那样她也会好受一些。
　　可她却没有。我带她回姑射山那天的傍晚她就醒了，没有哭也没有闹。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十天十夜，谁也不见。
　　她该有多痛苦，应该远比我想象的要痛苦万倍。而我能做的只是守在她的门外。我甚至希望是我自己替她受那样的罪，自作自受也好过让她替我受过，若要弥补，便是拿了我的命我也绝无怨言。
　　但炽炽总是那么善良。十日闭门，那一日她打开房门，又回到了她从前的样子，一身红衣，浅笑温婉。她不怪我，也不要我多说那些歉疚的话。她说她想得清楚明白，也不用我们去寻仇，这件事便当做没发生过。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便在心中暗下决心，这一世，我会倾尽所有对她好。
　　或许是那时我所亏欠她的，如今要抚养小七来偿还。我种下的恶因，却回了善果，我从未还清过我所亏欠她的。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也算是上天眷顾，可这远远只是一个开始。
　　那日整个悬圃里的人都行色匆匆，唯独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特跟了别的小宫娥，一路寻到白玉殿前，发现已经乌泱泱围了一群人，赫然跪在殿前的竟是..炽炽！
　　难怪都对我闭口不言，可想着他们背着我要怎么对付炽炽。
　　我隐在人群后头，听几个小宫娥窃窃嚼着舌根。说是炽炽勾结魔教之人，身染魔气，正巧被绵露仙子发觉，便禀告西王母明堂会审。
　　仙魔有别，但凡有所勾结，必处重刑。
　　殿中西王母端坐正中，威不可逼。炽炽一言不发，只由得旁人说。
　　明明事情已经过去了小半年，炽炽不可能再与魔教有什么牵扯，我暗暗祈祷不要真与离魄扯上什么关系才好。这绵露仙子最是不喜炽炽，说不定是扯了什么计谋陷害炽炽。
　　只见几个侍卫就要上去拉扯炽炽，我看不过他们这样欺负，拨开人群便冲上殿前。
　　“住手！西王母，你不能只听别人的一面之词就定罪，万一有人存了心要害炽炽呢？”
　　“存心？翩安，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好端端的害她干什么？”绵露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我至今都还记得。
　　“这可说不准，如今我们众仙娥中也少不了有人存了什么害人的心思，一面自恃清高，一面又拜高踩低，这样的人，当真为人所不齿！”
　　“你！你说什么！谁自恃清高了！你....”
　　“好了，别吵了，今天不是让你们来吵架的！炽炽，我问你，你可曾勾结魔教？”
　　西王母的一问，也算是给了炽炽一个回缓的余地。可是炽炽还是一言不发，她...她的模样，仿佛当真隐瞒了什么....
　　炽炽缓缓抬头，又缓缓道，“我..认罪....”
　　那一刻，我的心一下子被揪了起来，实在不知炽炽为何如此，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留....
　　勾结魔教，当除仙骨。
　　纵是我在殿前再三哀求，炽炽的刑罚也是轻不了。
　　“都给本尊住手！”自云雾中传来一声威慑三界的声音，随后离魄便驭着火雷麒麟而来，身后跟了一群算是打扮得体的魔界众人，携着一堆扎了大红绸花的木盒架子，俨然一副提亲的模样！“西王母果然周到，知道本尊今日要来求亲，特将悬圃的人都聚了来。”
　　只怪当年道行太浅，我已经摸不清楚这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离魄一改寻常的邪魅魔君之象，改换了爽利的红纹白衣，着实一副正派的打扮，意气非常，他以他那凌然的王者之风缓步到炽炽身边，笑若晨星，语带宠溺，“今一堂缔约，我离魄愿许炽炽白头之约。”炽炽被他扶起，与他同登至阶上。
　　炽炽曾说，那一刻，她是真正爱上这个男子了。
　　离魄携着她的手，气势逼人，“如今我二人联姻，也算是仙魔两界的佳话，西王母若是顾全大局，应好好促成此事才是，不然两界失和的后果不是你一人能承担的。这些聘礼算是西王母照顾我夫人这么多年的谢礼，今日这一礼便成了，如何？”
　　也便是这一日，炽炽这魔尊夫人的名号便传遍了九州大荒。
　　我反应不过来，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怎么好。
　　反正炽炽是高兴的。后来她与我说，离魄这小半年里常来寻她，从起初的厌憎慢慢地生了情愫，离魄虽孤僻怪异，对她却是极好的。被绵露撞破后，她也只想一心认罪，息事宁人，没想到，离魄竟能做出如此大的动静来。
　　当离魄许她白头之约时，她就注定了这一世的沦陷。
　　炽炽说，她是当真爱他的。我也曾信过，离魄会好好对炽炽，也曾将过往的一切都做云雾消散。
　　可是啊，人总是薄情的，只要拥有了，便不再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