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前花落》炉边小小

30、扶桑如火

　　“追忆故人么？”一抬眼，浮桐已在廊边坐下。
　　我收回思绪，微微向他一笑，点了点头。
　　最近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有些处之不及。
　　“浮桐，你相不相信有那么一个地方，能让那些魂飞魄散了的仙人们有所安身？”
　　“我信。”
　　这一句莫名让我觉得心安。或许，炽炽真的在九州大荒以外的某个地方，过得很好。
　　“我总觉得老天不公，炽炽那么善良，却不得善终，她那么爱离魄，却....”我不知为何会对浮桐说这些，这几百年来我很少对人提起炽炽和离魄。
　　还不等浮桐说话，已传来离魄森冷的声音，“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他立在池中央，悬于碧荷之上，眼里满是怨怒。
　　我没开口答话，周遭忽然静的可怕，只听得雨滴荷叶之声，嗒嗒作响。我又不曾说错了什么，他，有什么好怨怒的....
　　“她爱我，哼..可笑..她何曾！！何曾爱过我！”
　　他倒先无名火起，我的一腔怒火才是无处可发，鬼使神差地，竟越过阑干踏空向他走去，“你又不爱炽炽，她爱与不爱又与你何干？怎么？你现在知道在意了？要不是你，炽炽也不会死！”对于离魄，我也从未心平气和过。
　　“够了！”离魄紧皱眉头，额上的青筋突起。
　　够么？不，这还远远不够！这些年，我积攒了太多太多的话，我要好好问问他，问他为什么要抛弃炽炽，为什么要折磨炽炽，为什么要一步步地逼死炽炽.....
　　“炽炽这一生最错的事，就是爱上了你，她那么爱你，爱的她都忘却了自己。你呢？你只空口许了她一句白话，凭什么就绑了她一辈子，还毁了她一辈子。你既然不爱她，又何苦折磨她，这么多年，难道你都不会心生愧疚么？”
　　“我说了给我闭嘴！”离魄几近癫狂。虽早听说他入了魔难自控，我没预料到他竟疯魔到如此地步，一再的逼问竟引得他大打出手。
　　他的怨怒之气又使得他的紫雷术法攻势大增，疾锋劲刃，骤雷驰击。而我接连几日的奔波下来，仙力未满，一时间只能勉强应付着，但我毕竟是敌不过他的。
　　霎时术刃互抵，雷声大作。“翩安！小心！”浮桐持剑相助，铿锵有力，稳稳地挡住了离魄的一连串攻击。只是癫狂之下的离魄，手下是不会留情的，这些年他的毒辣狠绝也是出了名的。
　　若我未在荧惑灯里损了那么些修为，也不至于这样狼狈。离魄聚力一击，直逼心口。我以为这一下，我是躲不过去了的。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油纸伞横空而出，轻巧地挡住了离魄的术法，便听得砰地一声，纸伞立刻化作齑粉。也亏得那一下，浮桐才能乘机将我带离离魄的攻击圈。
　　往那油纸伞的方向望去，君荒已立在廊下。
　　原来，他也在么..
　　一时间我们四人分立三方，三足鼎立，也算是牵制住了离魄。但气氛却万分凝重，重的让人透不过起来，仿佛只需一丁点的声响，哪怕是一声喘息，都可能引得战火重燃。
　　“娘亲，打雷了，小七好怕....”软软糯糯的声音响起，小七揉着他惺忪的睡眼站在廊前。
　　最怕什么，总会越来什么。这个时候小七是最不该出来的...离魄离他是那么地近。
　　“小七！快...快去君荒那儿....”小七虽不明就里，但还是向君荒走去，君荒也立刻反应过来，将小七抱在怀里。“外头下着雨，小七别乱走。”他一面安抚着小七，一面道，“离魄，夜已深了，有话明日再说罢。”
　　君荒的话竟能劝得住离魄一二。
　　“你们...呵...过了那么多年，到底还是你们是以前的样子....”离魄眼里的杀意终是消散，他的喜怒哀乐转换的也是够快的。夜雨凄迷，打湿的不止是他的衣衫，他虚叹了口气，忽然变得好可怜。
　　“爹爹...娘亲还淋着雨呢...会着凉的...”小七怯怯地，声音却不小。这算是个台阶，也好让我们几个都下的了台。离魄不再有什么动作，浮桐扶着我经过他时，只觉他的眼里再无生气。

　　待我重新将小七哄睡之时，已是半个时辰之后，但我仍能在房内感受到离魄的气息。他一直没离开，怕还是在等我。
　　轻手轻脚地将小七从我怀里抱开，一出门，离魄果然还立在廊下。
　　“怎么？还有事？”
　　“炽炽她，可曾和你说了什么？”
　　“不是方才要我闭嘴，如今又想听了？”
　　“方才....我是冲动了，但我，还是想知道。”要他这样算是低声下气的说话也是难得，可纵是他万般可怜，我也难消心头之恨。
　　“想知道什么？”
　　“我....还想知道，炽炽当初还和你说过些什么，她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你不知道的...哼....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当初她说爱上你的时候，我就应该把她劝住的，早知你们不会有好结果的....”
　　“她...何时曾说过...那样的话？”
　　“这重要么？”
　　“重要。”
　　离魄的表情似有一丝希冀，又带着急切。他现在也是在意炽炽的吧？
　　“那一日，她在后花园拉着我的手对我说，她爱上了一个人。一个让她又喜又忧的人，她好担心也好开心....”
　　“你是说...她...她那时说爱的是...我？不可能！不可能！”离魄的情绪又开始大起大落，后又扶着廊柱低声道，“她...她分明说她不想与我成婚...她分明...爱上的是别人....”
　　“当时你也在？”这倒让我有些错愕，可一切似乎又能说得通了。“是，她是说她不想与你成婚，可是她还说，那是因为一切来得太快了，快的有些让她适应不了。你不知道你当众求亲之后，炽炽的处境有多窘困。虽说嫁作魔君夫人风光无限，但背后有多少闲言碎语要她一个人受。你，是只听了前面几句，是吧？”
　　离魄默不作声，是啊，因果报应，他曾让炽炽受的苦，现在该还回来了。炽炽当初问心无愧，他所亏欠炽炽的却怎么也弥补不了了，他该的，他该受这一世的折磨的。
　　“你因为你自己误解了的几句话，毁了炽炽，毁了你们本应幸福的生活，你现在的一切，都是你应得的报应，可是炽炽她又做错了什么呢？她一心一意对你，就算你那样折磨她，她还是那么义无反顾地爱你....”
　　“不...不...不...她爱的，是我的弟弟久染啊...她爱的是他啊！我亲眼...亲眼见到的，他们在园中密会，久染也曾亲口告诉我他们才是真心相爱，说是我...是我棒打了鸳鸯....”离魄笑的凄苦无边，声音中透着凉意，就像吹进廊里沁骨的风。
　　“久染...”一听这个名字就觉得可笑！“那你问过炽炽没有？问过她和久染的关系没有？”
　　离魄又以沉默应答，我就知道以他的性子，怎么会去问炽炽，“你都没有问过炽炽，你就信了久染的鬼话？久染是谁？你们的关系又如何？这九州大荒谁人不知你们二人水火不容？你愿意信他的话，也不愿意去问问你最亲近的夫人....”
　　廊外的雨下的愈发得紧，离魄还是不说话，我想他也是说不出话来了，“炽炽在嫁给你之前根本就不认得久染，是在你们成亲后，她才知久染是你的弟弟。有一段时日，炽炽曾和我说过，久染常来找她，却没什么确切的由头。炽炽知道自己已为人妇，不好与久染多有接触，她便不再见久染。没人能比我更清楚炽炽的事了，你若不信，我和你一起去找久染，当面对峙，问问他到底是何居心....”
　　“没机会了...他已经死了。”
　　“死...死了？”虽说我这五百年不大出去，可这三界的大事我都还是晓得的，魔界的二当家的死了这样大的事，我不可能不知道。
　　“我杀了他。”离魄倒是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碾死了只蚂蚁。
　　罢了，也不管他是为了保全地位，还是妒忌久染，杀了就杀了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善类。
　　“炽炽...”离魄欲言又止，犹豫之下还是问道，“她离开魔界的那些时日，过的可还好？”
　　“你觉得她会过得好？”我偏头看向离魄，觉得他这问题甚是可笑。
　　是他当年左一个爱妾右一个美姬地往宫里带，也是他将攸关炽炽性命的红绫赏了姬妾们做绸花，更是他狠心地将炽炽赶出了魔界....这教炽炽如何能过得好？
　　“你知道么？昆吾山是从不下雪的。可是自从炽炽从魔界回来的那一日起，昆吾山就一直下雪。也不知那雪是哪里来的，我怎么施法都止不住。雪越下越大，将开得好好的扶桑花都给掩住了，你知道的，炽炽最爱看扶桑花开满院子了，可是大雪却将昆吾山的扶桑花都给打落了。那一天，雪终于停了，可是，炽炽也走了...”
　　“是我的错...是我辜负了她....”这一句话当真是将离魄身上的傲气卸得一干二净。
　　未在言语，他又站了一会，随后又怔怔地走下廊去，身影渐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