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女认亲手册》噫唔吁

2、第二章

　　自从那夜之后，我就再也没能见过那人，他不是个沉迷风花雪月的人，府里的伶人馆本就形同虚设，如不是他召我跳舞，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见他一面。虽然府里别人都以为我已经与那人……从此不同以往。
　　府里的管事将我移除伶人馆，在府中后院里一处叫“烟雨院”的小院子里，甚至还有两个小丫鬟服侍我。
　　直到府里派了嬷嬷来教我规矩，我才知道自己已经是王府侍妾了。
　　侍妾的话，总有一天要侍奉主母。一想到将来能见到姐姐，那夜的不愉快仿佛全都不见了，我也不去想究竟是为什么我明明没侍寝也能当上侍妾，而是开开心心的同来的那个嬷嬷学规矩。
　　只是没有相思的陪伴，一个人夜深人静时我总是不停地想到十二年前的那天，我和二姐从日出等到日落，也没有等到所谓‘去去就来’的母亲。
　　二姐搂着我坐在养母家门口，望着街道的拐角不肯离去，母亲他们就是消失在那个拐角处。
　　养母一直劝我们去屋里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我那时只有五岁，虽然没有母亲在身边很害怕，但熬不住深夜寒冷，想跟养母一起回屋里等。
　　可二姐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她死盯住那个拐角，紧紧的抱着我，无论我怎么挣扎也不肯不松手，养母没办法，给我们点了灯。
　　夏季的夜非常安静漆黑，只有些小蛾子绕着灯转，别的地方都太黑，我害怕不敢看，趴在二姐怀里用手扑蛾子玩，不小心扑倒二姐脸上，才发现二姐脸上全是泪水，被我摸了一把后，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难看极了。
　　我那时年龄小，记不住太多的事，很多以前家里的情况都是因为二姐总是说我才有个模糊的印象，唯独那天晚上二姐的脸，我记得那样清晰。
　　我平时温柔文静的二姐，哭的面部狰狞。
　　那天的二姐到底从街口漆黑的拐角处看到了什么，我已经不能得知，不过这些都没关系，我就要见到姐姐了，我大姐姐是三王爷唯一的王妃，我父亲是当朝最得圣心的丞相，等我与姐姐相认，第一件事就是求她接回二姐，我和二姐很快就可以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了。
　　我怀着殷切的念头等了很久，也没能见到姐姐。
　　直到重阳节那天，姐姐身边的傅管事派人找我说是有事，我开心极了，羞答答的问他是不是王妃要见我。
　　他像看神经病一样的瞥了我一眼“你怎么会这么想？王爷要去西北边境巡边，王妃派你去照顾他的起居。”然后小声的嘀咕“是脑子不太好使。”
　　我装作没听见他的话。
　　原来不是去见姐姐，不过能见到那个人也很好，只要我能取得他的信任，就可以告诉他实情，然后我就能见到姐姐了
　　我与管家等在马车前，不一会那人便在众人的护送下前来，见到我略皱了皱眉，问道
　　“她怎么会在此。”
　　管家笑着回答：“王妃说无法与王爷您一同前行心里愧疚担忧，但她身体病弱无法出门，听说王爷此行没有带贴身侍女在身边，担心您路途辛苦，特地嘱咐金鱼姑娘代替她来照顾您。”
　　他听管家这样说，便不再开口，我察觉到他的不喜，心里的欢喜也沉了下去。
　　傅管事临走时交代我说“车里有两个大箱子都是王妃给王爷准备的心意，有御寒的皮衣，保暖的斗篷，也有王爷平时爱喝的茶，出城有侍卫检查时你就说那是王妃准备的，让他们做个备案就好。”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前边吹起了前行的号角，我爬上马车，两个红木的大箱子占据了大半位置，我勉强抱膝坐下，抱着对未来的美好期盼，慢慢进入梦乡。
　　这次巡边的第一站是凉城，凉城在楚国的最北边，到了冬季非常寒冷
　　我躲在漏风的马车里哆哆嗦嗦，或许是管事以为我即将成为王爷的贴身侍女，就没给我准备衣物，以为我既然已得宠了，自会有人替我安排一切。
　　赶车的侍卫见我可怜，替我向总管要了个行军时穿的大袄，我缩在那大袄里不敢出来。
　　可那人一路上完全没有要理我的意思，似乎完全不知道有我这个人，我便如丫鬟一般守着两箱宝物哪里都去不了。
　　现在刚到凉城，天气已经这么冷了，听说下一站要到更北边的平城，只怕姐姐还未曾见过她可怜的妹妹一面，我就已经冻死在这寒冷的北方了。
　　我央求赶车的侍卫去城里给我买个衣服穿，他是个好心的人，不然之前也不会替我求情，给我要了件大袄。
　　犹豫了一会之后他便去找了行军的总领，说是王爷的那个女人没有厚衣服，想要离队买衣服穿。
　　总领应该也十分头痛，毕竟整个车队只有我一个女人，按说我本应该和王爷的营队安排在一起，方便照顾王爷的饮食起居，但王爷不发话别人也没法做主让我去照顾王爷，一直留在货物这边不管我也不是办法，我毕竟是王爷的女人，万一冻死在车队里，将来被人告上一状他也逃不了。
　　因此他对那侍卫道 “快去快回，天黑前回来，不准在外逗留。”又给了他一个银角子“衣服，袍子，棉鞋，一次多买点。”
　　我连忙跳下车“我也要去。”　多好的机会，我得找人给二姐送封信。
　　夜色中营队方向火光闪烁，映的天色血红一片，这种光明显不是队伍里的篝火，而是有人放火烧营。
　　侍卫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我怀中“前面许是出事了，你在这里等我”
　　他说完就向营中跑去，我急忙说“我与你一起。”东西也不要了，追着他到了营中。
　　我们原本在的小队负责粮草与行李，这里并没有烧起来，地上躺着五六具尸体，小庄找到了总领的尸体，正扑在他身上哭，他周围有几个残兵，俱都身负重伤。
　　我走过去问道“这是怎么了。”
　　一个年龄稍长的壮汉回道“我正准备安营扎寨时遇袭，王爷他不幸，他不幸……遇难了!”
　　我只觉一阵头晕眼花，几乎站立不住，忙扶住旁边的马车“你们亲眼见到的，那些人是谁。”
　　“我们赶到时，王爷的近卫队已经全军覆没，一个贼人捅了王爷两三刀，见我们前来增援，又过来与我们厮杀，我们这些人寡不敌众，那些贼人无心恋战，在王爷的营帐里放了把火就都走了。”
　　我觉得自己浑身发软，抵在旁边的马车上快要滑下去，那壮汉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可是我已经听不进去，脑子里回荡着他说的王爷遇难了这句话。
　　那个人竟然惨死在贼人的刀下，他本该与姐姐白头偕老，幸福一生的，可他竟然就这样走了。
　　我不敢想姐姐知道了这事会多么伤心，她身体不好，甚至不能来亲自送他出府，可她如今却要经受夫君惨死的绝望与痛苦。
　　姐姐她……会感受到和我今天一样的痛苦吗！她也会难过的无法呼吸吗……她是他的妻，她会不会更痛苦。我已经很痛了，日后姐姐要怎样一个人承受这些。
　　壮汉拉起那侍卫 “别哭了，你骑上马快快赶回京里报信，我们几个受伤也走不远，就去凉州城求士兵来给兄弟们收尸。”
　　我才发现那个壮士断了条手臂，身上也有箭伤的痕迹，他嘴唇发紫，伤口乌黑，恐怕命不久矣，其他几个伤员也都是同样的状况。
　　我肃然起敬，问他：“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只管吩咐”
　　他回我： “金鱼姑娘是王爷的侍妾，本该有人将你护送回京城。可是我们几个能不能自保还另说，若是贼人去而复返，我们无法保护姑娘啊，姑娘还是快进城躲一躲吧。”又说“姑娘还是快走吧，这里荒郊野岭，若是有野兽出没姑娘也无法应对啊。”
　　我不愿离去，但已有人将载着我来的那辆马车牵来，他表情凝重，问我“你会赶马车吗？”
　　我点了点头，当初和戏班子一起进京时我曾骑过马。
　　见我可以赶车，壮士便已经和另外几个伤员向城里方向赶去了。
　　火越烧越大，马儿害怕火光有些急躁，蹄子在地上乱扒拉几下，用脑袋顶我，想让我上车，我看着它湿漉漉的大眼睛，心生不忍，也知道留在这里也没意义，那人已经葬身火海，我却不能随他而去。
　　那个人已死的事实既然无法改变，我便不能将自己的性命也白白搭在这里，我不能只为自己，我还要再见到母亲一面。我想要亲口问问她，她那时亲手丢弃亲生女儿，究竟有没有后悔过。
　　二姐总是说他们既然已经把我们扔了就不可能在要回去了，她总说我这是在找死。
　　“你也不想想，父亲在离开我们的半年里就平息了叛乱，他们要是想要找我们找就找来了，怎么会等到今天。”
　　“我们呀，一个是妾一个是戏子，他们只会将我们当成污点，恨不得我们永远消失在世界伤，怎么会想见到我们呢！”
　　“算二姐求你，不要再想那些人了，你这是在找死啊！你不是说以后都不让二姐受苦了吗？你死了还怎么保护二姐！”
　　“瑾瑜，留在二姐身边好不好，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二姐她……早就不相信他们了。也许是在我不知道的什么时候，也许早在那个夏夜里，她已经日日的期盼和想念化为仇恨，将他们与我们化为截然不同的两个阵营。
　　她从没有寄希望于回到那个家中，也不再奢求过他们的感情，而是竭尽全力的去生活去面对每一天要面对的问题，尽她所能的对我好，对身边的人好。
　　可我一直没有珍惜她，没有回应她对我的好，我不顾她反对加入戏班子，那天的早上她还在积极的为我谋划，想着给我挑一个好夫君。
　　明明她也才刚刚嫁人，她总是说我不能走她的老路给人家当妾，我要堂堂正正的做一家主母才行。可她也不想想，像她这么温柔贤惠的人都只能做小，我这种毫无长处空有脸蛋的有这么会有好人家娶我为妻……我们甚至连个像样的长辈都没有。
　　我辜负了她的心意一意孤行来到京城，就是为了早日找到父母讨回公道，我就是要站到他们面前问问他们，这么多年究竟有没有后悔过，当时丢弃我们有没有舍不得过。
　　我和二姐受了那么多的苦，在我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时，在我们被养母哥哥家羞辱时，在二姐明明与二姐夫两情相悦却被二姐夫家以无父无母为由只能做妾时，他们在做什么！
　　是了，他们是功臣之族，是高官显贵，早就已经锦衣玉食呼奴唤婢了。
　　所以我才不能死在这里。不管我现在有多么痛苦我也不能死在这里。我的命早就不是我一个人的。
　　不管受多少苦，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不管他们是否还记得我们，我要带着二姐的份，告诉他们：当初你们因荣华富贵扔了的那两个孩子还活着！她们还活的好好的！不会因为你们放弃就轻易的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