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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抑郁症(二) 还是林鸿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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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津看见林鸿淅的时候没有过多的惊讶,但是却觉得有些奇怪,因为他只身一个人到来,完全没有看见父母的踪迹。
“你爸妈呢?”
林鸿淅愣了一下,在混乱的思绪里,勉强寻觅了一个答案。
“他们......上班比较忙。我等不了他们了,就先来了。我昨天晚上还是失眠了......”
乔津看着面前这个有些虚弱的大男孩,有些心疼他。他现在的眼神里写满了困倦和疲惫,夹杂着一种恍惚的空洞,好像下一秒钟就要昏死过去。他的脸是青色的,长期睡眠不足让他的皮肤失去了水分,上面的纹路有些干涸,就像水分蒸腾的树叶正在缓慢枯竭。
“这样,我待会给你开点药帮助你休息。”
“会有安眠药吗?”
“会有安眠药,但是按规定我们是要控制剂量的,你过一段时间就找我来拿一次。”
“好。”
“我想和你聊会儿天,但不是现在。就当作是了解你的病情,你可以随便地说,说说你最近发生的事情,你的心情,都可以。你今天拿了药先回去休息。”
林鸿淅听着乔津有些坚定和平缓的语气,总觉得心情放松了一些,没有刚刚来到这里时那么紧崩了。
乔津询问了一下他的基本信息,在病历上密密麻麻地写了一些看不清的潦草字迹后,林鸿淅才想起来自己可能没有带够钱。
“这些药,大概多少钱......我可能没有带够钱。”
乔津抬头看了一下林鸿淅,看见了他眼睛里有一种担忧的神情在游弋。
“这样,我和你去取药,然后先帮你垫着,你之后来了再补上,这样可以吗?”
“好的,谢谢乔医生。”
快要到家的时候,林鸿淅在楼梯间里感觉胸口有点闷。但是他没有太在意,因为今天晚上自己就能依靠这些塑料瓶里的药丸好好地睡上一觉。他觉得这些药丸就像是自己被毒药折磨许久之后历经千辛万苦得到的解药。
当天晚上,林鸿淅早早地就洗完澡回到了房间。他吞下药丸,关了灯闭上眼睛,等待着效力发作的那一刻。
就像是脑袋里维持意识的一根线被瞬间剪断,林鸿淅还没有来得及感受身体的变化,就坠入了一片浩瀚的黑暗里。这片黑暗没有色彩,也没有声音,有的只是漫无边际,关闭了林鸿淅所有的梦境,机械地迫使他的身躯暂停运转,稍作休息。
第二天乔津见到林鸿淅的时候,发现他的脸色已经好了很多。虽然还是泛着青,但是已经隐约恢复了一些血色,眼睛看起来也没之前那么无神了。
林鸿淅把存钱罐里的一部分零钱揣在裤子里,到乔医生办公室的时候赶紧掏了出来放在她的桌上,几张有些旧的纸币中还躺着几枚硬币,砸在桌子上的时候发出了闷闷的响声。
“乔医生,不好意思啊......都是零钱,一共一百二,您数数。”
林鸿淅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没事儿,昨晚睡得怎么样?”
乔津没有数钱,把桌上的几张纸币和硬币往自己面前挪了挪,然后顺手推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
“睡得挺好的,所以今天来的晚了一些。”
“那就好。坐吧。”乔津眯着眼,露出了让人安心的慈祥笑容。
林鸿淅有些紧张,手掌里已经渗出了不少汗液,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觉得有些冷。他知道接下来要对一个陌生人说出自己心底的事情,这对于一个已经习惯了极力忍耐,所有遭遇都宁愿吞咽进肚子里任凭身体消化,从来不吐露心声的人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失眠的,之前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让你压力很大,有些影响睡眠?”
“大概一个星期之前吧。也没有发生什么有压力的事情,就是普通地上课,下课。”
乔津觉得他的心里掩藏了很多秘密,这些秘密就像碎片一样扎在他身体内的血肉里,慢慢地腐蚀着他的身躯。可能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些事情单独来看并没有对自己造成什么压力,但是他隐忍的性格让所有的事情堆积起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变得越来越沉重,甚至已经快要把他压得粉身碎骨。
想到之前他是自己一个人来的,乔津赶忙问了下去。
“你爸爸妈妈平时对你怎么样?”
“他们都对我很好,供我吃供我穿,还供我上学读书。”
标准的答案,就像所有父母想要让孩子刻在脑海里永远都不要忘记的答案。
“那他们平时感情好吗?”
“感情......一般吧。挺爱吵架的,每次......”
林鸿淅有些欲言又止。他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表露过自己对于家庭的感觉,何况这些感觉来源于一些不怎么美妙的场景和印象。长期以来,他早就习惯了把爸妈对自己的所有好像烙印一样刻在自己脑海里,一刻都不能忘记,因为初中的时候稍稍有点忤逆就会被说成没有良心,然后他们会开始一件一件地细数为自己做过哪些事,吃过哪些苦,受过多少委屈,把那一刻的自己衬托得毫无感情,背信弃义。从此以后,自己能做的就是顺从,服从,还有听从。
乔津感受到了林鸿淅的犹豫。
“没关系,你继续说下去。这些事情我们就现在聊,聊完了以后就自动清空,我们都不要记得这些事情,也没有其他人会知道这些事情。”
“就是他们总是吵。每天都吵,为了任何事情都要吵。好像我上初中以来,他们没有一天没有在吵。”
“那你是什么感觉呢?”
“我觉得很烦。我在家的时候他们总是会闹得天翻地覆,我在写作业,我在吃饭,我在洗碗,无时无刻都会听见他们在大呼小叫,我有时候觉得他们都忘记怎么心平气和地说话了。”
“那你有和他们说过这件事吗,有没有聊过自己的感受?”
“我之前说过,可是他们不会听。我担心说多了,他们又会觉得我没良心。我已经习惯一直忍着了,感觉忍着忍着也就好了。”
乔津心里很是无奈,她总觉得林鸿淅抑郁症的根源就是他的家庭。可是他自己意识不到,一直极力忍耐,忍到后来就变成了习惯,习惯之后就失去了寻找解决方法的动力,就一直这样沉沦在自己不温不火的情绪里。
“你的爸妈对你的学习方面施加了什么压力吗?他们有没有强迫你长时间的学习,或者给你报了很多补习班?”
“我爸吧......他总是会在我耳边唠叨学习,什么不学习就考不上名牌大学,就没有好的工作,人生就没有意义。好像聊什么话题都会扯到学习,来学校看我一般会看十分钟,然后说六七分钟的学习,我周末回家吃饭还是一直不停地说学习。就连我这次病了回家休息,他还想着给我请家教。”
乔津觉得,林鸿淅爸爸的病比林鸿淅还要重得多。
“我大概了解了,可能你的爸妈不知不觉中给你施加了不小的压力。你回去之后要尽可能地和他们多敞开心扉聊一聊,虽然他们可能不太习惯听你说心里话,但是你还是要和他们说,把你这几年对他们的不满,内心的负面情绪都表露出来。这样做一方面能让你的心理负担小一些,一方面也让他们意识到他们对你产生负面影响的事实。”
怎么可能会这么容易呢。
他们连自己患了抑郁症的可能性都不承认,觉得自己是在无病呻吟地矫情,在采用逃避态度对待自己的生活和学习,就这样的情形,要怎么样让他们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听自己讲述对他们的不满呢。或许旧事重演,他们会再一次提起为自己的辛苦奔波,风里雨里,对给自己产生的负面影响充耳不闻,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自己多么没有良心。甚至更糟,他们会吵成一团,把难听刺耳的话语当成兵器无孔不入地对对方进行攻击,最后把自己淹没在怒气横流的泥浆里。
“你最近就按时吃药,上次开的药应该够你吃二十来天,快没有的时候要记得及时过来开。要早点休息,规律作息,可以多出去走动走动,不要把自己关在家里,但是也别强迫自己,一步一步来。最重要的是,遇到什么事情要说出来,至少你可以和我说一说,不要憋在心里。你现在只是抑郁症早期,还是比较容易治愈的。”
林鸿淅点了点头,但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乔医生,我能在你这里睡一会儿吗,感觉很久都没有午睡过了。我不太想回家睡,他们会吵架。”
乔津看着眼前林鸿淅的眼神里几乎充满着乞求,有些心疼他,也怎么犹豫。
“没问题,你就在那个沙发上躺着睡吧。”
“会不会打扰你看病?”
“没关系,安心睡吧。”
林鸿淅总觉得这个狭小的办公室让他感觉很窝心,特别是乔医生在的时候。他不用担心这个空间里会突然被刺耳的争吵声环绕,也不用担心属于自己封闭的安静会被打扰。
不久后,林鸿淅就被一片黑暗吞没,睡了过去。
乔津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床毛毯,看着林鸿淅睡了过去,自己心里由衷地高兴。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毛毯盖在了林鸿淅身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林鸿淅醒的时候有些迷迷糊糊,他努力地睁开有些沉重的眼皮,望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发现已经快要八点钟。
窗外的世界已经被夜色覆没,能看得清正在涌动的车流和建筑物上亮起的灯火。
林鸿淅掀开身上的毛毯坐了起来,结果发现乔医生还坐在椅子上。
“对不起啊,乔医生,我睡得有些久了......耽误您下班不了。”
“没关系,你快点回去吧,省得爸爸妈妈担心了。”
林鸿淅走在医院走廊上,觉得这一天是这个星期以来最舒心的一天,或许是睡眠好了起来,或许是能把自己一直积压在心底的一部分感受向别人倾诉,感觉身体上的血肉都得到了如释重负的放松,好像自己身体里的每一个零件都开始正常运转,恢复如常。
那天回到家,迎接他的果然是一通噼里啪啦的争吵。不想来之不易的好心情被打扰,林鸿淅随便找了个借口,谎称自己在书店看书忘了时间,才平息了氤氲在家里的怒气。
过了大概两三天,林鸿淅听从乔医生的话到外面走走,呼吸新鲜空气,感受一下外界的气息。结果就在家不远处的菜市场门口遇到了刚买菜回来的乔津。
林鸿淅远远看到乔津的时候,就立刻高兴地挥舞着手,热情地打着招呼。
“你看起来好多了啊小伙子!”
乔津发现林鸿淅的气色越来越好,脸上止不住的笑意,两颊的皱纹都明显了起来。
“最近确实好多了。睡眠好起来了,遇到烦心事的时候虽然不会和爸妈说,但是会和我房间里的仙人掌说,就当是发泄的一种方式。”
“那就好!”乔津越来越高兴,眼睛眯成了一条细小的缝,看起来相当和蔼。
“您到菜场买菜啊,好像买了不少。”
“是啊,我还有个孙女和我一块儿住,今天打算做几道好菜。你吃饭了没,要不中午到我们家去吃饭吧,和你爸妈说一声。”
林鸿淅有些迟疑,但是他又希望能够减少在家里呆的时间,这样可以有效避免被爸妈的争吵搅乱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情。
“好吧......我给我妈打个电话。”
林鸿淅稍稍把身子背了过去,走开了一段距离。他假称自己遇到了几个同学,打算在外面一起吃个午饭再回去。王芳觉得他现在的情况能够到外面去和别人多交流交流也是好事,就没有追问下去。
“乔医生,好了。”得到了允许后的林鸿淅忍不住微笑。
乔津也咧开嘴笑了起来,“那咱就出发吧!”
到乔津家里的时候,是她的孙女开的门。她的孙女看见一个陌生的男生跟着自己的奶奶走了进来,疑惑的表情在脸上明显表露出来。
“这个是我之前到那个小区去做义诊的时候认识的小伙子,刚在路上遇到,顺便叫到家里来吃饭,他人挺好的!”
“这样啊,欢迎欢迎。”
林鸿淅腼腆地笑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他总觉得这里的气氛很温暖,或者说,更像一个家。
乔津总是笑眯眯地听着自己的孙女讲述早上在学校里发生的奇闻异事,时不时地还追问今天和她喜欢的男生说上了几句话,在孙女出现了负面情绪的时候还耐心地分析了可能的原因,这里应该是职业病犯了。
而乔津的孙女对于奶奶总是提起自己喜欢的男生的事情显得特别在意,但是又毫无招架之力,总是假装不高兴地露出害羞的表情,但是在奶奶教他怎么排解负面情绪的时候又听得特别认真,一边听着一边往奶奶的碗里夹菜。
林鸿淅就这样扬起嘴角听着他们的话语,好像之前那个喜欢倾听别人说话的自己又重新回到了这个世界。
心里感觉有股热流在涌动,穿越身躯里的血管和大大小小的细胞空隙。
离开的时候,乔津往林鸿淅的手里塞了几个放在保鲜袋里削好的苹果。
“记得不要把事情憋在心里,有需要的话就来找我,和我说。”
恍惚之间,林鸿淅有着一种自己正在离开家里的错觉。
“乔医生,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乔津听到这句话,眯着眼睛笑了起来,蓬松的银发一抖一抖的。
“当然可以啊。”
林鸿淅抱着乔津,觉得这个奶奶略微肥胖的身体有些温暖。就好像漂游在刺骨的冰冷河水中抱着一棵温暖的浮木,行走在在严冬凛冽的寒风中抱着一丛温热的花簇,淹没在巨大的黑色沼泽里抱着仅有的光束。
回家的路上,他不停地想着语文课上学过的流浪汉的故事。流浪汉救了一个离家出走的小男孩,给他提供了一顿热腾腾的晚餐,小男孩很感动,可是流浪汉说他只不过提供了一顿饭而已,父母却一直在养他,更应该感谢的是父母。
可是参与一个孩子的成长,不仅仅要不饿着他的胃,还要不饿着他的心。
林鸿淅以为自己生活里的雾霾已经开始消散,却没想到事情远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美好。
回学校前,林鸿淅想再和乔医生多聊一聊,或者说逃开家里,结果到办公室的时候,却发现空无一人。他觉得乔医生应该是有什么事情出去了,就这么坐着,等了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始终没有发现乔医生的踪影。
林鸿淅等得有些心悸,就到护士站去问问情况。
“您好,我想找一下乔津医生,她今天没来上班吗?”
“乔医生去世了。”
坐在护士站里的护士翻着手里的病历,连头也没有抬,只是语气淡漠地说出这么一个让林鸿淅心里一紧的消息。
“是不是搞错了?我前两天还去过她家吃饭,她看起来好好的”。
林鸿淅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在颤抖,但是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表情已经有些僵硬和扭曲。
“昨天晚上走的。好像是因为心脏的问题,一口气提不上来,就走了。”
林鸿淅的脑子嗡的一声就陷入了朦胧的污水里。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被人用锋利的针一下一下地扎着,一开始只是轻微的痛痒,开始意识到发生什么的时候,血液倾泻而出撞击着血肉模糊的伤口,带来钻心剜骨的疼痛。
路过乔医生办公室的时候,里面还是空空的,一片沉寂。
好像从来没有过这个人,所有林鸿淅之前的经历全是梦境。
好像刚刚踏出阴晦,才走了几步,又进入了黑暗里。
之前的自己沉浸在漫无边际的折磨里,忍受着难以入睡带来的拆骨吸髓的痛意,感受着父母对自己的质疑,每天都把自己和周围的喧嚣以及鼎沸隔离,扼杀自己所有说出的话语,一直封闭自己,变相逃离,仿佛没有止境。
还好有乔医生平和舒缓的话语,耐心的倾听以及温暖的字句,给自己所制造的黯淡无光的暗室里带来了一点点光明,如果她没有出现,自己或许已经被抑郁支配,了结生命,没入自己能够看到的最后的夜色里。自己和她说话的时候没有抗拒的情绪,想要把这么多年一直埋藏在心底已经快要腐烂发霉引人窒息的秘密说给她听,想要在她办公室的沙发上一直舒服地睡到路灯亮起,想要再吃她做的热腾腾的饭菜,想要再听一次她和孙女之间说不完的玩笑话语,想要在看一次她布满皱纹笑眯眯慈祥的眼睛。
所有她带来的安心以及平和情绪,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倒塌,分崩离析。
可是生老病死,从来都不会顺遂人意。
就像一种平凡的突然,普通的残忍。
林鸿淅没有意识地就走到了乔医生的家里,无论他多么用力地敲门,都没有人回应。
回来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哭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哭,是为了乔医生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还是为了自己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某种眷顾瞬间就被剥夺然后离他而去,抑或是为了自己以为已经逃出了阴影,结果才不过走了几里,又被吞没在无边的黑夜里。
得到了一会儿,又一下失去。
他的脑子里已经麻木了,带着仿佛正在碎裂的疼痛。
回家途中,他看见了一家网吧。
自己好像不太会玩游戏,可是就像失去了心智一样一路奔跑进去。
他想要把自己没入更大更无边的虚妄世界里,让他忘记自己此刻的遭遇。
坐在电脑前,林鸿淅打开了自己根本不熟悉的游戏,看着不知所云的界面,拼命地敲击着键盘,没有章法地乱按。
他的眼泪从他空洞无神的瞳孔中滑出,滴落在键盘上,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