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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抑郁症(一) 林鸿淅的黑 ...

  •   高中那天晚上,林鸿淅从梦里挣扎着醒过来的时候,才半夜两点钟。
      他转了个身看了看宿舍里其他人,发现他们睡得很香。轻微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在沉寂的夜色里显得有些嘈杂。
      林鸿淅摸了摸自己的后背,发现衣服已经湿了一大片,床单上也同样被汗渍浸湿。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正在被人敲击,每敲一下都引起毫无规律地剧烈跳动,顺着自己的胸腔蔓延到头骨。林鸿淅感觉有人在黑暗中掐着自己的脖子,气流积压在气管中,滞留在喉咙里,自己快要不能呼吸,所以他用尽全力地开始深呼吸,想要排解现在窒息的感觉,想要让自己快点平复心情快点入睡。
      可是他好像再也睡不着了。觉得自己的膀胱已经有些涨,林鸿淅赶紧起来上了个厕所。
      现在的他很困,困得眼睛有些涩,好像整个头都被人按进水里,脑袋有些发胀,还有些轻微的疼痛。但是他就是睡不着,脑子里开始思绪纷飞,想得久了脑子就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阵空洞麻痹的眩晕。
      林鸿淅有些焦虑,第二天还要起来上课,而且第一节就是最容易犯困的物理课,自己这样的精神状态估计明天会在教室里昏睡过去。
      他就这么在床上躺了一晚上,看见了天空从灰暗变亮,看见了寝室渗进来第一缕阳光。
      从那个晚上开始,自己的生活好像就变了。
      连续几个晚上的辗转反侧,半夜惊醒,然后睁着眼睛等待天亮,林鸿淅感觉自己已经有些体力不支了。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还是所有积压忍耐的情绪在一个晚上爆发?思来想去也摸不着头绪,只能这样继续这样在半夜等待第二天的光亮。
      最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有些不爱说话了,甚至有些抗拒热闹的地方。
      以前的他很喜欢在课间和同学聊天,虽然自己的话比较少,但是他喜欢听周围的人吐槽,这里的受力分析太难,那里的完形填空错了八个,化学老师带来的氨水有世界上最神奇的味道。林鸿淅觉得听着周围人有些抱怨又有些开玩笑的话语,自己的心情也跟着变好,好像自己沉积满腹的事情从别人的口中得到了释放。
      可是现在,他只觉得很烦。走在人群当中,听着周围嘈杂的声音,他觉得所有的景象都很陌生,他觉得自己和所有人之间都产生了距离感,无论自己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肢体动作都不合时宜。后来,他觉得周围的人群打扰了自己封闭的安静。明明只要走在没有人的走廊里,走在没有人的街道上,低着头,不去注意周围的模样,就能够免除这样烦躁的心情,可是有人走动,有人说话,就觉得自己被冒犯地打扰,好像对于自己而言最好的地方就是没有人烟的世界里。
      他很不喜欢这种陌生感,一瞬间和所有人都有了距离。好像他们在刻意隔绝自己,面对他们的表情都需要低下头去,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也不想展示自己。
      长期以来的身心俱疲终于在一个星期后的早读课上彻底击垮了林鸿淅。
      他读着读着,就感觉自己的大脑凝固住,随即而来的一阵眩晕把自己拖入了一片无尽的泥沼,先闭上眼睛,遁入黑暗,一切都好。
      脑袋直接重重地砸在课桌上的林鸿淅吓到了班里的所有人,班主任和他的同桌赶紧把他送到校医室。
      林鸿淅不知道在黑暗里沉溺了多久,他只觉得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躺在校医室的床上,挂着水,精神好像恢复了一点。
      听到病床上有动静的班主任赶紧走了过来。
      “鸿淅啊,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林鸿淅好像不怎么会说话了,说出来的话带着难听的沙哑声。
      “我好多了。可能是太累了。”
      “校医说你可能因为失眠有些精神萎靡了,给你挂了水,补充点能量。我还给你你爸妈打电话了,你先回家休息一段时间再来学校吧,好好休养。”
      林鸿淅有些担心自己会跟不上课程进度,但是现在的状态好像又不允许他带病上课,只能接受这样的安排。
      林生伟和王芳不到二十分钟就赶来了校医室。
      看见躺在病床上有些虚弱的林鸿淅,王芳很是心疼,总觉得课业压力把自己的儿子弄成这副样子,他现在一定很难受。
      “鸿淅,妈妈爸爸都来了,待会挂完水我们就回家休息吧。”
      林鸿淅看着自己的爸妈,无力地点点头。
      “现在感觉怎么样?”林生伟半天憋出了一句稀松平常的问候语。
      “我好多了,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那就好,回去好好休息吧。”

      林生伟开车把林鸿淅送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思考着儿子的课业问题,他总觉得睡眠问题就要把儿子接回家有点小题大做,况且还会落下不少课程,对高考很不利。
      “鸿淅啊,你现在看起来好一点了,要不要给你请个家教啊?一个星期不上课的话还是会落下很多东西的......”
      王芳听到这句话心里开始不乐意了。
      “请什么请,啊?儿子病了没看见啊,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休息,你给他那么大压力干嘛?”
      “你懂什么!现在高二正是重要的时候,马上就要会考了,会考总分还是要计入高考的,到时候他考砸了你来负责啊?”
      “就是因为你一直给他压力,才把他搞成现在这样!”
      “现在这个社会就是看名牌,你没有名牌大学的学历,你拿什么和别人竞争?女人家什么都不懂就不要吵,啰啰嗦嗦!”林生伟提高音调,几乎是不耐烦地吼出了这句话。
      “你才懂个屁!自以为是的东西!”
      林鸿淅任由混乱的争吵在自己耳边环绕,高昂的音调,尖刻的语气,密集的话语,激动的表情,就这样噼里啪啦地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逐个引爆。他早就习惯了,习惯了两个人无休止的争吵,每个周末回到家里迎接他的都是同样的场景,每次在家里写作业时陪伴他的都是一样的声音,每次坐在车里要忍受的都是重复的话语,一遍一遍地循环播放,没有止境。他甚至有时候想离开家里,但是他不回家能去哪儿呢,所以周末的时候假借学习的理由在宿舍拖延地逗留,最后还是会被爸妈要求回家里去,然后在无力抗拒的戏码里自己想办法排解忧愁。
      全力忍耐的性格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养成的吧。
      “我休息两三天应该就差不多了,到时候再请个家教也是可以的。”
      林鸿淅想用自己的妥协结束这场纷扰。
      他现在不想听见别人说话,或者说不想听见任何来自人类的声音。他觉得人类的声音应该是世界上最难听的声音了,那么凌厉高亢,尖酸刻薄,蛮劣凶狠,好像用这声音就能够撕裂一个人的情绪。
      那段时间里,林鸿淅还是失眠,睡到两三点钟就一身汗液地惊醒,然后躺在床上等待天明。他开始想象着自己离开世界的情形,是两眼一黑就黯淡下去,还是一身轻松绝尘远离。想着想着,他觉得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所有曾经哭过的,笑过的,快乐的,难过的,稍纵即逝的,长久遗留的,都不重要了,自己永远地睡过去以后就会跟着皮肤里的水分蒸发得一干二净,然后在空气里升腾漂浮,最后化成偌大世界里可能下过的一滴雨。
      什么会考,什么高考,什么追求,什么自由,通通都是腐蛆,通通都是垃圾。
      林鸿淅躺在床上,看着墙上的闹钟显示九点半的时候,他觉得胸口有些闷,想到楼下去透透气。
      他走着走着,就看见了停车场边上的一块空地拉着条横幅,有人穿在白大褂坐在那,还有人围坐着好像在谈论着什么。虽然自己对这些嘈杂的地方不感兴趣,但是他觉得自己胸闷有可能是因为长时间不说话,所以他决定逼迫自己走过去看一看。
      走近一看,才发现横幅上写着“10·10世界精神卫生日主题公益活动”。
      乔津一眼就看到了盯着横幅发呆的林鸿淅,前一个咨询的人刚走,现在她的位子还空着。
      “你好,看横幅的那个小朋友......”
      林鸿淅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在叫自己。她看起来好像五六十岁了,一头蓬松的短发已经白了大半,呈现出淡淡的灰色,脸上爬满了皱纹,但是微笑的时候眼睛眯着,看起来很是友善。
      “你好,我想问下这个是什么活动。”
      林鸿淅走了过去。
      “今天是10月10号,世界精神卫生日,我们医院组织几个医生到小区来免费给诊断下精神方面的情况。”
      “这样......我最近有些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精神方面的情况。”
      “你说说看。”
      “就是最近老睡不着,失眠。”
      “盗汗吗?”
      “盗汗是什么?”
      林鸿淅觉得有些疑惑,但是好像和这样的人说话自己并不是很抗拒,平常如果说到这里,大多就已经起了厌烦的情绪。
      “就是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出了很多汗。”
      “对,醒来的时候自己的背上还有床单上都是湿的,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有没有感觉对很多事情失去兴趣了,不想和别人交谈,就想一个人呆着。”
      “好像是这样......”
      “有没有过伤害自己的念头或者行为?”
      林鸿淅想起来昨天半夜自己对于离开世界的想象,迟疑地点了点头。
      “最近一周有没有让你愉快的事情,或者说你有没有开心地笑过?”
      “好像没有。”
      乔津心里已经有了底,面前这个看起来饱受精神折磨的年轻人十有八九患上了抑郁症。
      “这样吧,我这里有张单子,你花一分钟的时间做一下好吧?”
      林鸿淅木讷地点点头。
      接过单子,他发现上面设置了兴趣丧失,反应变慢,精力减退,自我评价过低等等好几个标准。
      林鸿淅拼命地回忆这一个星期以来自己的种种心思和情绪,认真地完成这张调查单子。
      乔津扫了一下单子上的内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小朋友,你可能得了抑郁症啊。”
      林鸿淅心里一紧,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心情。
      “抑郁症”三个字林鸿淅好像听说过,但是从来没有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以为只有遭受了童年创伤,经历了什么可怕的遭遇,或者是精神压力过大的成年人才会有这样的问题,而自己出生在一个小康家庭,没有受过什么样的精神创伤,也没有过因为追讨生计形成的巨大压力,好像只是面对一下学业,忍耐一下小小的负面情绪,怎么会患上这种匪夷所思的病。
      接过乔津写的一张单子,林鸿淅还是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你要是有空的话让你爸妈带着你到市医院精神科来找我,上面有我的名字还有联系方式。越早越好。”
      “好的。”
      林鸿淅离开的时候还是觉得精神恍惚,半天没有清醒过来,意识朦胧地顺着刚刚来的路径往回走,完全没有一点表情。

      晚饭的时候,林鸿淅在碗里默默地扒拉着饭。他还沉浸在今天上午和那个医生的对话当中。
      “我可能得了抑郁症。”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把林生伟和王芳都吓了一跳。
      林生伟放下碗筷,戴上了刚刚取下的眼镜。他看见林鸿淅脸上有些焦虑的表情。“胡说八道,你怎么可能得什么抑郁症?你有什么大的压力啊?”
      王芳每天听着林生伟对自己儿子的冷嘲热讽,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成天就知道先讽刺鸿淅,能不能先把事情问清楚了?”
      “我今天到楼下看见了一个什么公益诊断活动,遇见了一个医生,她和我说我有抑郁症。”
      “那些医生都是骗你的,就为了让你到医院去看病然后趁机让你花钱。我看你挺好的,就是太累了,多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听着林生伟这样的话,林鸿淅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让他相信自己患上抑郁症的可能性。
      “可是我老是睡不着,晚上睡一会儿就醒了,然后就睡不着了。”
      “妈妈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主要还是压力太大,在家里面多舒舒服服地呆上一会儿就好了。”
      “就是,你就学点数理化知识你就抑郁了,我们整天忙上忙下到处奔波想办法赚钱,那还不得重度抑郁症啊?”
      “你不要老是阴阳怪气的,好好和儿子说话。”王芳现在一听见林生伟说话就觉得既难听又刺耳。
      “就是那个意思。说自己得抑郁症的多半是不想学习又矫情的学生,遇到点儿破事就心情不好。多半是闲得慌,只要忙起来,哪还有什么闲工夫得抑郁。”
      “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想逼死鸿淅啊!整天就学习学习的,现在生病了在家休息还天天提,当年自己考不上大学硬逼着儿子考算什么本事啊!有本事现在自己去考一个啊!”
      “去你妈的,女人家家的天天大呼小叫的,我是为了他以后好,你懂个屁!”
      战火燃起,血色四溢。
      连续刺耳又尖锐的话语开始蔓延至原来安静的空气里,无数来往的怒吼,无数凌厉的眼神,无数高涨的情绪,无数像蚊虫肆虐一般咬噬人头皮的怒气把林鸿淅一点一点覆没在一片揪心的泥潭里。
      “我吃饱了。”
      林鸿淅弱弱地说了一声就离开了座位到厨房去洗碗。他回头一看,林生伟和王芳好像完全没听见自己说话,还在用难听的话互相攻击。
      晚上自己还是一如既往地失眠。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即使已经困倦得眼皮像是被人注射了沉重的液体金属,眼球里满是酸涩难耐的感觉,还是睡不着,就是完全被剥夺了之前正常睡眠时的那种困意。
      林鸿淅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像上次一样晕倒,这样就能昏睡过去了。但是已经等不了了,自己好像快要死掉了。
      他决定明天到楼下的药店里去买点安眠药。
      但是,事情总是那么不如人愿。
      林鸿淅像是寻找救命稻草一般迅速地奔跑到楼下的药店时,却被告之安眠药有管制,没有处方的话不能随便卖给他。
      林鸿淅有些失望,就这么一脸淡漠地走出了药店,迷迷糊糊的,好像身处漫天漂浮的水蒸气当中。
      他往右边一看,看见了不远处的医院。高大的建筑墙壁是蓝色的,和周围湛蓝的天空好像可以融为一体。
      突然间,一个想法涌上了心头,他觉得自己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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