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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纸条惹得祸(二) 林鸿淅和秦 ...

  •   第二天早上体训结束的时候,教官没有直接让大部队解散,而是让所有人继续站军姿。他在队伍周围不断地走动着,眼神有些凶狠凌厉,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回到队伍正前方后,教官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条。
      林鸿淅透过队伍的缝隙,看见了教官手里握着的东西,吓得差点叫出声来。他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液正在沸腾,蒸发,好像正在一点一点烧穿他的身体。
      “这个纸条是昨天我在你们宿舍的走廊里发现的,上面写着‘很抱歉不能再继续叫醒你’之类的废话,我问了冯主任,这个纸条应该是写给那个爱逞英雄的。”
      秦宇程心里一惊,瞬间就明白了这张纸条是林鸿淅写给自己的,也许是在半道上遗失的,也许是有人把这种纸条偷偷交给了教官。但是现在无论什么原因,林鸿淅都处在危险之中,在寝室的时候听见外面的脚步声都吓得脸色惨白,动弹不得,秦宇程仿佛能感受到林鸿淅这一刻所受的惊恐和煎熬。
      但是他不能站出来。一旦他现在站出来,教官就会把重点放在他身上,到时候去他的宿舍翻箱倒柜,所有他和林鸿淅通过纸条往来的对话都会曝光。
      自己没关系,但是他不想让林鸿淅遭殃。
      “是谁写的!”教官怒吼了一声,声音震得所有人都抖了抖。
      林鸿淅总觉得教官凶恶的眼神正在向自己移动,再过一分钟,就万箭穿心。但是他不敢作声,一旦现在承认纸条是他写的,就要面临自己最难以忍受的残忍折磨,他不想再让电流刺穿他的头颅,他不想再让颤抖剥离他的皮肤和血肉。
      陈远遥现在后悔了。如果昨天他追问下去,就能早一点知道这件事情,说不定能早些和林鸿淅商量下对策,现在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膨胀,脑子里游弋的思绪像一团团任意漂浮的海草,互相纠缠,百无一用。
      面对一片沉默,教官没有打算就此善罢甘休。
      “没有人承认是吧?好啊,我现在给你们十秒钟,写纸条的人站出来,不然的话所有人都给我到电击室!我一个一个电,我就不信问不出来!”
      教官开始了十秒钟倒计时,每说出一个数字,就像用匕首在林鸿淅的心脏上划下一道伤口,连同外面的薄膜和里面的血肉,直到皮开肉绽,溃烂腐臭。
      “是我写的。”
      秦宇程最终还是选择站出来,他希望他接下来的谎话能够蒙混过关,让林鸿淅能够免受灾难。
      “什么玩意儿?你自己写的?”
      “对,因为没有人和我说话,所以我就写纸条和自己说话。”
      教官冷笑了一下,“说你是变态,你还真是个变态。”
      “教官可以随意罚我,但是不要牵连到无关的人。”
      他所希望不要受牵连的,无关的人,只有林鸿淅。
      “秦宇程出列!”
      林鸿淅忍不住了,他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秦宇程替自己受罚。明明是自己的过错,却又让同一个人再一次承担,他不能这样一次一次地害秦宇程受苦,好像永远都不会结束。
      站在林鸿淅后面的陈远遥注意到了他的异样,赶紧用手指戳了戳他背后让他转过身,然后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林鸿淅稍微冷静了一点。他现在才意识到如果自己随随便便站出来承认的话,那等于在揭露秦宇程说的话全是谎话,只会让他受到更严酷的惩罚。
      教官看着秦宇程面无表情,丝毫没有恐惧的脸,顿时产生了一种要好好折磨他的想法。
      没有什么比折磨一个不会反抗的机器更能给人快感。
      “趴下!”
      听见教官的命令,秦宇程开始表现出了愤怒。不过这样的神情大概只持续了两三秒,他就俯下身趴在地上。
      林鸿淅就这样看着教官一下踩在秦宇程的背上。他的心像被人揪着一样的疼。
      秦宇程的表情已经开始扭曲,他明显在用力强撑着自己背上沉重的身躯,脸上的肌肤感觉因为拼命地颤抖已经快要支离破碎然后灰飞烟灭,手臂上的肌肉感觉正在一点点化成血水从皮肤的纹路里喷涌而出。
      “做二十个俯卧撑,我就放过你。否则还是去电击室吧。”
      秦宇程没有犹豫。他不希望这件事情无限期地拖延下去,他想在大火蔓延到林鸿淅身上前立刻了结。
      每一个俯卧撑都好像用尽了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分气力,每一个细胞的营养都被耗尽,每一块肌肉的血液都被抽离,每一口呼吸的来回都变成撕心裂肺的喘息。但是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撑到最后一局,无关胜负,只关乎保护好林鸿淅。
      二十个俯卧撑结束的时候,教官看着趴在地上狼狈的秦宇程,心满意足地从他的背上下来,然后解散了队伍。
      林鸿淅很担心秦宇程,想过去看看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他。
      陈远遥一把拽住林鸿淅。
      “你想干嘛!”
      “我要过去看看他!”
      “我劝你不要这么做!”
      “至少过去拉他一把吧!就让他这样趴在地上吗?”
      林鸿淅着急起来,居然带着轻微的哭腔。
      “你现在过去等于是在害他,你和他接触的越多,教官越能找理由罚他!知道吗?”
      几乎是被拽着离开的,林鸿淅就这样随着涣散的人群像潮汛一般消失在原地。
      但至少路过秦宇程的时候,他迅速地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秦宇程有些意识模糊,他慢慢回过神来,转身面朝天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听到了那句“对不起”。
      刚才如果来得及,其实他想说——“不用对不起,只需要保护好自己”。

      自从上次纸条被教官发现,林鸿淅就再没有写纸条给秦宇程了。
      他很内疚,却不知道要用什么方式去补偿秦宇程。他就这么在脑子里翻江倒海,也没有挤出哪怕一点办法。
      他很想和秦宇程说话,不断地回忆之前秦宇程在被窝里轻声说出的话语,却怎么想也想不起他当时的语气。他一定很孤独,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囚笼里独自挣扎着,没有人愿意接近他,没有人愿意和他说话,所有人都对他表现出锥心刺骨的冷漠,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侮辱和折磨中漂泊。除了自己,好像对他保有那么一点点的关心。
      林鸿淅把自己埋在混乱的思绪里,越陷越深,就像跌入一片湿冷的沼泽地,任凭自己下沉。
      他一定要想办法和秦宇程光明正大地说话。哪怕说一句对不起。
      终于在某个思绪纷飞的夜晚,林鸿淅有了灵感。他决定碰一碰运气,哪怕堵上自己可能再次遭受电击的可能性。
      敲开冯治办公室的门,林鸿淅走了进去。
      冯治看见林鸿淅的时候有些惊讶,不过他立刻露出了熟练而狡黠的微笑,就像一只披着人皮的豺狼。
      “有什么事吗?”
      林鸿淅坐在冯治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紧紧地交缠在一起。
      “我想申请和秦宇程说话。”
      “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我命令过所有人不能和那个变态说话。我凭什么要为你改变规矩呢?”
      “因为你收了我爸的红包。”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林鸿淅心里很没有底气。他没办法确定冯治到底有没有收他们家的红包,只能根据自己爸爸平时为人处事的风格来进行猜测。如果猜对了,自己就有筹码继续进行谈判,如果猜错了,就可能要忍受一次血肉剥离的痛楚。
      就像往前走着,或许走得上平坦的通途。后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尸骨成屑。
      忍了十多年的自己,也没想到今天会有这样的勇气。
      冯治的表情瞬间凝固住了,不过有迅速舒展开来恢复了微笑,露出黄色的牙齿,眼角处的皮肤冒着刺眼的油光。
      “好吧,那你就和他说话吧。不过作为医生,我可警告过你,和他接触,你迟早也会变成一个变态。你爸给我的红包也不够付下一轮的矫正费用。”
      林鸿淅听到这里,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他故作镇静地点点头,然后起身离开了办公室。刚走出门外,他就吐了口气,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大量汗珠。
      走在走廊里的林鸿淅脸上止不住的笑意。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过这么欣喜,好像所有的雾霾都在这个夜晚消散干净,感觉即使是在这种阴暗的囚笼里,都看到了通过罅隙投射进来的一点点光明。
      林鸿淅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216寝室,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床上擦头发的秦宇程。
      “嘿。”林鸿淅挥了挥手,主动打了个招呼。
      秦宇程几乎是被吓得坐直了身体。
      这个傻小子到底是中了什么邪,居然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自己的寝室,还和自己说起了话。他甚至觉得这一刻林鸿淅是受了上天的某种启示,决定就要这么正大光明地和自己接触,对所有黑暗的规则表达抗争。但是转念一想,他那时候在自己床边吓得发抖的样子,又不能够对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做出合理的解释。
      林鸿淅看见秦宇程不说话,只是瞪大了眼睛,就觉得有些有趣,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和他说话已经经过允许。
      和秦宇程同住在一件房子里的三个人都有些诧异地看着林鸿淅。
      “冯主任已经同意我和你说话了。”
      秦宇程看见林鸿淅说完这句话之后不由自主上扬的嘴角,自己也有些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真的?”
      “当然是真的,他亲口对我说的。”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秦宇程在内心对自己说着,一遍一遍地说着。
      已经忘记了自己被送进来那天开始经受了多久与人群的隔离,自己形单影只地应对每一天的煎熬,快要耗光身体的所有气力,像一只游荡在无边无际,没有氧气的水里鱼,每游动一里都觉得快要窒息。自己一直以来的所有情绪都被憋在胸腔里,所有难过,失落和孤独都只能熬成骨骸,掩埋在身体里,抽离所有能够表达情绪的眼神,表情和肢体,变得刀枪不入,百毒不侵。
      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就好像上天安排好的一样,林鸿淅就出现在了自己的视线里。一开始也只是觉得多了一个关进囚笼里的人而已,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故事一直在继续。凌晨的时候跑来叫醒自己,开发出纸条对话这样的工具,不断地被自己警告,还是不断地继续,直到自己开始在意他的眉毛,他的嘴唇,他的动作肢体,他的所有快乐和不快乐的情绪。
      不管这是什么样的感情,秦宇程一点都不在乎,或许只是单纯的友情,或许又有其他的含义,但是现在自己有机会和林鸿淅光明正大的说话,其他的事情都没有什么重要的意义。
      “对不起。”
      林鸿淅还是说出了意料之中的话。
      “和就我别说对不起了。这么难得的机会,说不定过两天就被收回了,我们就不要浪费在这些事情上面了。”
      林鸿淅同意地点了点头。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明天再聊好了。”
      秦宇程有些失落,但他不能让林鸿淅一直在这里逗留,铃声响起的时候按规定所有人都要回到床上睡觉。
      “好的。明天见。”
      林鸿淅刚要转身,就想起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他想珍惜难得的每一秒钟来尽可能多了解秦宇程。
      “你为什么被送进来啊?”
      秦宇程的表情有些僵硬。他感觉自己的心一下坠到了谷底,摔得粉身碎骨。他不想说出那三个字,不想提及可能会吓跑林鸿淅的字眼,不想才刚刚得到的快乐就这么快被人剥夺得一干二净。
      “那你为什么被送进来?”秦宇程只能迂回地反问。
      “我......因为网瘾。”
      “我和你一样。”
      “那怎么之前在药物治疗的时候没怎么见到你。”
      “我......情况比较特殊,所以被安排到了其他的治疗室。”
      “这样。”
      林鸿淅若有所思大概几秒钟,就对秦宇程咧嘴笑了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不过那里已经够臭了,你可别来,估计能熏死你。”
      秦宇程被这句话逗笑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真的得走了。”
      “晚安。”
      “晚安。”
      走出216的林鸿淅感受着走廊里游离的微风,有些难得的惬意。从走廊边的栏杆向外望去,无边的夜空中好像有几盏零星的煤油灯,发出暖黄而微弱的光亮,把覆盖在城市上空的画布绵延成倒映着渔灯的河流。
      他走着走着,就像走在一个没有枷锁和围栏的空地。他不用再恐惧每一天可能到来的惩罚和折磨,不用忍受电流击穿□□的恐惧,不用考虑所有明天的,后天的,未来的压力和情绪,只要这样自由自在地走着,忘记所有的心悸,忘记所有的痛苦,忘记所有被抽离身体的气力,然后闭上眼睛,和淹没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
      林鸿淅多希望现在这条走廊能够再长一点,就这样走上几天几夜都不要停歇,就像当时自己走在学校的时候一样,微风轻拂,虫鸣漫天。
      他好想再看见她,和她聊聊天,聊聊自己的病,聊聊自己的父母把自己的病当成无病呻吟的矫情,聊聊自己每一次难以入睡的夜晚是怎么样失去继续苟活的勇气。
      可是,她已经和这个世界永远失去了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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