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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这糟糕的结局 陈远遥觉得 ...

  •   陈远遥醒过来的时候,被病房里的光亮刺得眼睛有些疼。
      他轻轻咳嗽了一下,胸腔里的血肉就好像被撕扯一般疼得他直想掉眼泪。
      他努力地回忆自己陷入黑暗之前遭遇了什么事情,可是他越想头就越疼,恍惚之间,他在脑海里搜寻到了环绕在自己身边刺耳的汽车鸣笛声。
      自己现在浑身疼痛,身体上插着各种各样的管子,应该就是因为那天晚上要去找方雪璐的时候出了车祸。
      因为她,自己差点又死了一次。
      陈远遥看见睡在旁边陪护床上的妈妈,想稍微移动下身体对着她,把她叫起来。
      可是自己在挪动的时候,却发现两条腿怎么也使不上劲。
      就像被人掏空了下肢的力气,没有办法支撑自己身体的那种感觉。
      他掀开了被子,却被眼前这一幕吓得差点昏死过去。
      他的两只腿,都没了。
      只剩下包裹着厚重纱布连接腰部的部分残体。
      陈远遥妈妈听见床边痛苦的呻吟,从刚刚进入不久的梦境里惊醒过来。
      她看见陈远遥坐在床上,浑身颤抖,发出像失去说话能力的人因为想发声而在喉咙里打转的压抑声音。
      陈远遥妈妈看见自己儿子现在的样子,立刻起身坐到病床上抱住他。她实在太心疼陈远遥,原来还健健康康的大男孩,转眼间就失去了双腿,像一只被糟蹋的血肉模糊的动物,除了发出绝望无力的呻吟,没有任何办法。
      “妈妈......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陈远瑶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很奇怪,有些呆滞,有些拖沓,有些口齿不清,就像一个智力方面存在障碍的人说话的声音。
      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废人。
      想到这里,陈远遥再也忍不住,趴在自己妈妈的怀里嚎啕大哭,带动着肩膀和胸膛剧烈地颤抖,遗留下锥心刺骨的阵痛。
      但是他已经不在乎疼痛,他只想吼叫咆哮,只想大声哭嚎,只想让时间再倒流。
      可是时间怎么可能再倒流,就像远离自己身体的双腿,在有意识之前就已经消失不见。
      陈远瑶妈妈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流着眼泪。
      “没事的啊......没事的,爸爸妈妈都在,再怎么样,一家人都还活着,就是好的......”
      这样活着,真的是好的吗。
      失去了双腿,说话的声音变得呆滞,浑身都是伤,他觉得现在自己就是一个累赘。
      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累赘,对爸妈来说,是一个累赘,对自己来说,也是一个累赘。
      如果那个晚上,自己就永远堕入黑暗了,或许会更好。
      醒过来还要面对从外皮到内脏难以忍受的疼痛,面对截肢带给自己下肢空荡荡的无力感和钻心的绝望,面对自己变成了一个说话怪异的机器。
      自己仿佛不是人,是一个怪物,是一台机器。
      活着居然变成了这么一种残酷。
      哭完了就要面对痛苦,发泄完了就要承受折磨。
      “妈......你让我死好不好......求你了......”
      陈远遥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已经快要提不上气。
      “不行!妈妈怎么样都不会让你死!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们的孩子......我们不会让你死的......”
      陈远遥妈妈的情绪有些激动,一边带着哭腔叫喊着,一边不停地擦着已经哭肿的眼睛。
      “你好,换一下吊瓶。”
      陈远瑶妈妈松开了陈远遥,从床上下来,方便进来的护士换药。
      “......可以让我死吗......我疼得......快受不了了......”
      护士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陈远遥,感觉他有些可怜,但是有些东西不是他们能做主的。
      “这个......安乐死现在法律是不支持的,好好治疗修养,还是可以重新恢复正常生活的。”
      已经不可能恢复正常的生活了。已经不可能回去了。
      自己已经失去了双腿,甚至可能永远瘫痪在床上,他实在是不想看着自己变成一滩已经动弹不得的肉泥,在病床上度过自己的一辈子。
      有时候想想看,老天爷对自己实在是太残忍。让他失去了一次还不够,还要剥夺他能够正常生活的能力,剥夺他能够继续苟且过活的勇气和决心。
      陈远遥就这么日复一日地忍受着全身每一块肌肤下肆虐的疼痛,然后用拖沓呆滞的声音嚎叫着想要去死。
      可是他难以得逞。那段时间,他妈妈一刻不停地盯着他,直到他体力不支陷入沉睡。
      方雪璐从黄文倩那边得知了陈远遥已经醒过来的消息。
      她决定去见陈远遥。即使安奕多么疾言厉色地呵止她,她还是不顾一切地从家里冲了出去。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抽搐,自己的心脏在渗出血滴。
      她不知道自己费了多大的力气才逼迫自己走近陈远遥的病房里。
      “你好。”
      陈远遥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轻轻的,声音有些颤抖的,在他昏迷过去的时候,在梦境里无数次出现的声音。
      方雪璐看着眼前已经不成人形的陈远遥,她觉得自己身体里的一半力气都已经被抽离干净。
      这个真的是他吗。
      曾经在球场边害羞地要把扣子系起来,曾经让自己依靠在肩膀上,曾经为了见一面自己彻夜逃离学校的活生生的少年,变成病床上全身插着管子,遍体鳞伤,涕泗横流的一具身躯。
      她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那么痛恨自己。
      是自己把陈远遥害成了这副模样,是自己把陈远遥的生命变成了一滩淤泥。
      那个在不停地向自己说对不起,追赶在出租车后面的人,因为自己,正在承受着刺骨的折磨。
      自己为什么这么软弱。如果没有自己的妥协,他现在是不是还好好的。
      她什么都不想要了,什么钱财,什么拯救家庭,什么伟大的生育机器,什么为了家里人不得不做的决定,现在都变成了百无一用的垃圾。
      陈远遥成了这样子,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安心地过活下去。
      陈远遥妈妈看着眼前这个眼睛发红的女孩子,有些疑惑。
      “你是?”
      “我是......陈远遥的同学,来看看他。”
      “谢谢你。”
      陈远遥一脸冷漠地看着方雪璐。
      他一时间不知道要感谢她什么,是谢谢她抛弃自己,还是谢谢她赐予自己现在的样子。
      可是好像也不能怪她。
      是因为自己,死死地缠住悬崖边一棵已经枯萎的朽木,明明已经遁入绝境,毫无生机,还是不愿意离去。所以最后粉身碎骨的时候,他好像只能怪自己不能像其他人一样那么绝情。
      “妈,你能不能......出去一下,我想......和她......聊会天。”
      方雪璐听着陈远瑶呆滞的声音,一字一句都像一把匕首,狠狠地扎进她心脏的血肉里。
      “你小心一点啊,妈妈就在外面,有什么事情就按床头的呼叫器。小姑娘,暂时麻烦一下你啊。”
      “没事的,阿姨。您去透透气吧。”
      陈远遥看着妈妈缓缓踱步到了病房外的走廊上,才放心地开始说话。
      “你......和他订婚了?”
      方雪璐没有想到陈远遥开口说的,是这么一句话。
      其实陈远遥只是想知道,自己和方雪璐已经彻底没了可能。否则,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连生存的欲望都不剩多少,却因为和方雪璐之间还有最后一点希望而逼迫自己苟延残喘地过活自己的下半生,会比现在加诸在自己身上的□□折磨还要痛上一百倍,一千倍。
      看着方雪璐点点头,他才松了口气。
      就算还是没办法避免地感觉到心脏上被戳了一个伤口,可还是觉得好受了一些。
      “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承载了太多的东西,方雪璐只是不敢说完这句话。
      对不起,我为了家里人抛下你。
      对不起,我没有尊重我们一起走过来的所有经历和回忆。
      对不起,我那么软弱,那么无力,没有办法捍卫我们之间的感情,把自己送入了一个虚无的天堂,然后又转手把你推入地狱。
      对不起,我把你害成这个样子。
      真的对不起。
      方雪璐目不转睛地盯着陈远遥满是伤疤的脸,眼泪再也没办法抑制住地倾泻而出。
      “对不起......也没什么用了。”
      有什么用呢,我已经失去你,失去了自己的双腿,失去了完好如初的自己,失去了存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点勇气和毅力。
      “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就买药......让我......安乐......死。”
      方雪璐哭得不能自已,捂着自己的嘴拼命地摇头。
      “求......求你,最后帮我......一次。”
      我什么都能帮你,就是不能帮你去死。
      你现在这样,我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半条性命。
      你要是死了,我整条命都没了。
      那会是一种什么感觉。会不会是一种一想到你,一想到过去,心脏就疼得像生生地被人撕裂开,所有像行尸走肉一样勉强度日的决心都不复存在的感觉。
      陈远遥说着含糊不清的话,费力地喘着气,控制不住地流下了大片的眼泪。
      “我这样......都是因为你......求你......帮下我。”
      听到陈远遥说他现在这样全是因为自己的时候,方雪璐差一点就要妥协了。但是她很快又坚定地摇着头,无论陈远遥怎么无助地哀求自己。
      “不行。我不能让你死。”
      “你为什么这么狠心。”
      陈远遥扭曲的脸上露出了恶狠狠地表情,发红的眼睛流出一滴一滴的泪滴。
      是啊,为了让你活下来,我宁愿狠心。
      “你好好休息,我下次再来看你。”
      方雪璐挣脱开紧紧抓住自己大衣的陈远遥的手,背对着他转身离开了病房。
      她在走廊里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哭到后来,捂着嘴发出了干涸的声音。她觉得自己几乎就要喘不过气,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昏死过去。
      陈远遥看着方雪璐离开的背影,闭上了眼睛。
      眼泪被眼皮截断,变成了一条水注滑落下来。
      没有下次了。没有了。
      当天晚上,陈远遥早早地闭上了眼睛。
      一直等到深夜他妈妈走到厕所去,他才睁开眼睛。
      陈远遥扒开了自己手上的胶布,用力地把输液针头拔了出来,然后握在自己手上。
      手背上的血液不断渗出,滴落在床单上,像一朵朵绽开的石蒜花。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左侧,找到了大动脉。
      现在他的心脏在剧烈跳动着,就像随时有可能爆裂一般地跳动着。
      厕所里已经传来了冲水的声音。
      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陈远遥狠狠地把针头刺进了自己的大动脉里,又拔了出来,再刺进去,再拔出来,就这样重复了好几遍。
      直到血液像奔流一般从伤口中喷涌而出,从脖颈一路滑落到自己的胸膛,再到自己的小腹上。
      这一次,他终于能永久地没入黑暗的旷野,不用再承受身上的所有疼痛,那种每呼吸一次,肺部就像要融化一般的疼痛,也不用看着自己已经被切除大部分的下肢无力而虚弱地蠕动。
      终于,解脱了。
      对不起啊,爸,妈。
      方雪璐,你好好生活吧。不要忘了我。
      如果还有下辈子的话。
      算了,下辈子还是不要再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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