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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是阴影,更是诅咒 秦宇程和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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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宇程一路上开着越野车跟在救护车后面狂奔到了医院。
他的两只手臂不停地颤抖,全身上下的肌肉好像都被冰冻起来,连方向盘都握得有些不太稳。
这种恐惧的感觉实在太熟悉,就像半年多以前自己在大火里寻找林鸿淅时那种无力而深入骨髓的恐惧。
还好有遮雨棚挡了一下,起了缓冲作用,否则从那么高的楼层上坠落,林鸿淅已经当场身亡。
想到这里,秦宇程只觉得庆幸,自己差一点就眼睁睁地看着他永远离开了自己。
即使他能不能度过危险仍然是个问题,可是就算是再渺茫的希望,他也只能紧紧握着,坚信着,不断地告诉自己他还能回来,他还能回到自己身边。
拜托你了,千万不要这么随随便便地离开我。
这是在报复我吗?报复在矫正营时,我在你醒来之前就离开你。
这种感觉我体会到了。
我现在害怕了。我知道错了。
你能不能停下来。
秦宇程现在全身的血液里好像溶解了某种麻醉剂,让他的大脑进入了一片盲区,茫然无措,苍白麻痹,只剩下心里不断重复的自言自语。
下了车,他跟着救护人员一路飞奔到了手术室门口,直到大门紧闭,他被阻挡在门外。
秦宇程靠在墙上,一拳一拳重重地砸着墙壁,砸的自己的手有些乌青了,有些疼了,他才告诉自己现在浑身颤抖地埋头大哭是因为疼痛,不是因为自己的恐惧。
他不会出事的,一定不会的。一定能回来的。
秦宇程一遍一遍地安慰着自己。
明明自己才告诉他,最迟六点钟一定会重新在他身边,要他安心,为什么还没来得及把何叔和带来的警员带上楼,他就从窗口上跳了下来?
他实在想不明白。
想到这里,他一脸愤恨地走到手术室门口,找到了林鸿淅的爸爸,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对他做了什么?做了什么!”
现在秦宇程的表情有些狰狞,像要随时把眼前的人置于死地。
王芳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抓着秦宇程的手让他放开,连话都有些说不清楚了。
“你放开!你滚开!”
“你们现在告诉我,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秦宇程没有撒手的意思,表情越来越凶狠,声音也越来越大。
林生伟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表情凝固,好像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你放开!”
“不放!”
“因为他爸要送他去矫正营!”
林生伟听到这里,有些抑制不住了,表情痛苦地哭了起来,发出难听的呻吟。
秦宇程一下就松开了林生伟的衣领。
原来林鸿淅是因为要被送回矫正营了,才这么恐惧地从上面跳下来。
他差点死在里面,怎么敢再回去。
秦宇程太了解林鸿淅对那个地方的恐惧。
时刻都在提心吊胆,精神上承受着极大的压力,每天都担心电流穿过自己的身体,每天催吐完都像失去了半条命,每天都提防着不被人暗地里置于死地,一遇到危险就害怕得不能动弹,浑身颤栗。
那个地方,是他身体里最深的恐惧。
一名救护人员从手术室里走了出来,踱步到了某个房间取了什么东西,然后在要折返回去的途中被王芳拦了下来。
秦宇程也凑上去,他想知道林鸿淅的情况。
“你好!里面是我儿子,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现在我们也不好下最准确的判断。”
救护人员说完就要向前走,但是又被王芳拦了下来。
“求求你告诉我吧!”
“这个......情况不好,你们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这一句话,秦宇程听得清清楚楚。
做好心理准备。
他突然感觉到肚子一阵绞痛,就像肠子和腹腔里的所有器官搅动到了一起,同时伴着一阵剧烈的呕吐欲望。
秦宇程浑身颤抖地冲到了走廊边的垃圾桶旁,坐在地上扶着垃圾桶开始呕吐。
粘稠的液体从胃里涌出,穿行过食道和喉咙,黏附在垃圾桶的桶壁上。
他吐了好一会儿,好像把胃里的水分倾泻一空,最后干呕了几下,才瘫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眩晕。
我真的要失去你了吗。
秦宇程突然怒气冲冲地跑到手术室门前,找到林生伟,一拳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鼻子打得有些出血。
林生伟因为突如其来的冲击力一下在倒在地上。但是他很快站起来,冲上去和秦宇程扭打在一起。
“别打了!别打了!”
王芳拼命地叫喊着,满脸通红。
护士站的护士把楼下值班的警察叫了上来才喝止住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人。
王芳把林生伟从地上拉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衣服,然后满脸愤恨地开始指责秦宇程。
“是他先动手的!是他先动手的!我们的小孩还在里面不知道死活,我们都难过得快死了!他还来这里捣乱撒野!把他带走!”
说到后面,王芳几乎发出了凌厉的尖叫。
“是你先打的人吗?”
“是我,怎么样。”
他就要离开我了。
再坏的结果,又能怎么样。也不会比这件事情更坏了。
“把他拉走!关起来!”
王芳还在不停地叫喊着。
“为了保证医院的环境,你现在要和我们到派出所一趟。”
秦宇程就这样被按上了警车,被带到了棠川市公安局博文派出所进行拘留。
“我要找何建翔,他是我叔叔,听说也是你们队长。”
两个执勤的警察听到这句话,面面相觑。
“你们不信打个电话给他,他会给我的品行做个保证,我觉得我没有必要被关太久。”
秦宇程现在胸膛里积压着各种各样的情绪,痛苦的,焦虑的,愤怒的,恐惧的,纠缠交错,不断啃咬他的躯体。
这所有的情绪都和林鸿淅有关。
他想快点出去,快点回到医院去守着,他要知道林鸿淅的消息。
“你叫什么?”
“秦宇程。”
两个警察在电话里询问一番后,就挂了电话。
“我们刚才联系了何队,他确实觉得打个架没有必要关这么久。不过他现在有任务在身上,大约三四十分钟之后过来,他来了我们才能放你走,不然我们不好交代。”
秦宇程就这么在派出所里等着。
每一分钟,他都觉得坐立不安,就像有无数的虫蚁在身体里迁移,穿行,然后咬噬自己的血肉,抓骨挠心。
这段时间里,林鸿淅是不是已经出事了。
他实在不敢去想。
大约四十分钟过后,何建翔终于出现在派出所里,签了个字就把秦宇程领走了。
秦宇程简单道谢之后,就马不停蹄地跑到地铁站坐地铁到了医院。
一路跑到了手术室门口,发现门是打开的,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心地踱步进去,只发现一个护士在里面收拾这什么东西。
护士看见秦宇程,立刻喊住他。
“唉唉,你不能进来。干嘛啊?”
“刚刚送过来的病人......”
“那个从楼上摔下来的啊?”
“对对对!”
秦宇程不停地吞咽着唾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伤势比较严重,我们尽力了。”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周围的一切都灰飞烟灭。但他仍然不肯死心。
“尽力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病人已经去世了,我们很抱歉。也请节哀。”
秦宇程看不清自己脸上的表情,他觉得很扭曲,很难看。
转身离开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点力气,甚至有些看不清眼前的场景,好像下一秒就要没入无边的黑暗。
突然间,心脏像被钝器一下子刺穿,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
自己还没来得及看他一眼。
没来得及和他说一句话。
他就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
秦宇程哭得全身颤抖,发出惨烈的嚎叫声,就像要把身体里所有脏腑,所有血肉全部呕出来的那种声音。
他世界唯一的一点光亮,在这个晚上被活生生掐灭。
没入黑暗的自己,失去了所有苟活的力气。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情。
当天晚上,秦宇程回到家和自己的父母坦白了和林鸿淅的事情,表示自己的病一点都没有治好,想要重新回矫正营。
秦宇程被打了一顿后,就被送回了矫正营。
来到冯治的办公室时,他终于看见了让自己咬牙切齿的那张脸。
“我说什么来着,你是不是又回来了?”
冯治一边说着,一边咧嘴笑了起来。
“我可以画一幅画吗,您帮我看一下,我觉得我现在心理有点问题。”
“你画吧。”
“有笔吗?”
“有。”
秦宇程走近冯治,从桌子上的笔筒拿出钢笔。
打开笔帽,他看见了锐利的笔尖。
电光火石之间,秦宇程冲了过去,把笔尖狠狠地刺在了冯治的脖子上,鲜红色的血液喷溅而出,染红了他身上的白大褂。
冯治被突如其来额袭击吓到,不停地挣扎着,可是被秦宇程死死地摁在座位上无法动弹。
秦宇程把钢笔从伤口里拔出,又捅了进去,用尽全身力气地刺入他的喉咙,紧紧地抵在他喉咙里的血肉组织上。
冯治喉咙里不断喷涌出血液,喷在秦宇程的脸上,把他的脸变得像皮开肉绽一般,配合着凶狠的眼神,看起来有些令人恐惧。
不断蔓延的血液在秦宇程的手掌和钢笔之间产生了润滑,让他有些无法固定钢笔。
但秦宇程死死地把钢笔固定在冯治的喉咙深处,看着他不断呼吸冒出的血泡,感觉到了浓烈的快感。
他走了。你也给我去死吧。
因为他对你刻骨的恐惧,让他宁愿抛下我,离开这个世界。
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你。
我才刚刚拥有他,还没来得及和他多说几句话,没来得及多看他几眼,他就这样失去了活生生的生命。
你不配活着。给他下葬吧。
直到冯治停止了挣扎,嘴里不再有血沫冒出,他才松开手瘫坐在地上。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秦宇程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鸿淅,我给你报仇了。
当晚,秦宇程就被医院的执勤警察控制带回了警局。
秦宇程因为故意杀人罪被法院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当然这是两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在法庭上,他没有任何的忏悔,只是一直露出笑容,保持缄默。
只有他自己内心知道,失去了那个人,活不活得下去,都不重要了。
林鸿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被眼前的光亮弄得有些眩晕,周围散布的药水味让他很不适应。
王芳看见林鸿淅睁开了眼睛,激动地走了过去,捂着脸开始哭。
“鸿淅啊!你吓死妈妈了......真的吓死了......妈妈都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等待的这三个月里,她实在不知道林鸿淅能不能醒过来,会不会变成植物人。所以这一刻对她来说,显然是上天的恩赐。
“我还活着啊......”
林鸿淅觉得这一切都那么像自己死后的梦境。从那么高的楼上跳下来,居然没有死。
“真的是谢天谢地了......还好那天我们听主治医生的话赶紧转到了现在这个医院,没有在那个医院多耽误,不然妈妈真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鸿淅看着满脸眼泪的王芳,心生愧疚。
“对不起啊妈。”
“你以后不要再这个样子了......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和爸爸妈妈商量。你知不知那天我们转院了以后,有一个和你一样从楼上跳下来的小孩进了同一个手术室,还是妈妈认识的,没多久就抢救不过来了......真是把妈妈吓坏了。还好你现在没事。”
林鸿淅想起了秦宇程。
那天晚上,他是如何的揪心和难过,好像这一刻都能够在自己身上完全体会得到。
睡了这么久,感觉有些想念他。
“妈......那天我有没有一个同学来找我......高高的,皮肤有点黑黑的......”
“你那个同学啊!一路冲到了手术室,情绪激动得不得了,还打伤了你爸爸,真的是。后来都没有看到他了。”
唉,他应该是回家休息了吧。
之后有多少的困难险阻,都一起度过吧。
至少这一次,林鸿淅觉得自己用差点死掉的经历进行了反抗,他应该是不会再回到那个地狱了。
大程,等我好起来了,我们再去一次边崖庙街吧。
林鸿淅想转头看着窗外的阳光,却发现王芳走过去把窗帘拉了起来。
厚厚的布帘把阳光阻挡在窗外,遮住了所有可能投射进房间里的光线,让房间被一片阴影所覆没。
好像阴影不只是遮住了房间里仅有的光亮,还遮住了人心。
一片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