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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下辈子,在其他地方遇到吧 秦宇程本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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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宇程那晚等了林鸿淅一个晚上。
做好的意大利面已经凉了,甚至有些凝固了。
他在厨房里,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虽然打电话给现在在家里的他可能会暴露他们的关系,但是秦宇程实在是有些担心,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或者至少知道林鸿淅现在是不是安全。
拨通电话,一直没有人接听。
就在秦宇程瑶挂断电话的时候,电话被接起,里面传来的明显不是林鸿淅的声音,是一个有些低沉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喂。”
“喂......您好,我找林鸿淅。”
“你是谁?”
“我......是他的同学。您是?”
“我是他爸爸。”
“想找他拿回借他的笔记,现在方便吗?”
“不太方便,他现在在家有点事,以后再说。”
秦宇程想要继续说下去,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刚才那个应该是林鸿淅的爸爸,至少知道他现在还在家里,应该是安全的。
想到这里,秦宇程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一大早,秦宇程就开车到了林鸿淅家楼下。
冬天的清晨仍然比较暗,周遭雾蒙蒙的一片,把城市醒过来后开始涌动的生命和开始运作的机器覆没在漫天的虚无里。
秦宇程坐在车上,把下巴深埋在那条黑色围巾里。
他似乎能感受到林鸿淅残留在上面的体温和味道,即使距离在边崖庙街的那个夜晚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
他一刻不停地盯着林鸿淅房间的窗户。他想看见林鸿淅伸出头来,和他招手,知道他没什么大事,就像昨天电话里他爸爸说的那样,处理好了就好。
只要这样,他就能安心地回去。
秦宇程等了很久。久到周围的雾气被初冬的阳光驱逐消散,灰暗的天色被亮光填满,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发出越来越喧闹的声音。
他有些坐不住了,下了车,跑到小区里,小心翼翼地上楼准备到林鸿淅家一探究竟。
敲了很久的门,终于有人打开了。
是林鸿淅的妈妈,她看起来有些憔悴。
“你找谁啊?”
“我找林鸿淅......他在家吗?”
“不在。”
“可是我昨天打电话给他,他爸爸说他在家。”
“......那应该在吧。我也不知道。”
秦宇程已经感觉到事情有些蹊跷,他总觉得林鸿淅现在的处境并不是很好。
王芳总觉得他有些眼熟,想了一会儿,终于在脑海里想到昨天那张照片时搜寻到了蛛丝马迹。
“你昨天和鸿淅在一起吗?”
“不在。”
听到这个回答,王芳觉得可能是自己太焦虑了,看谁都觉得像照片里的那个男生。
“阿姨,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秦宇程说完就要进门,却被王芳立马拦下。
“不行。”
“阿姨,我就和他说句话行吗?”
王芳已经被彻底激怒,她现在不想让任何人靠近林鸿淅,因为她不想任何人发现自己的儿子是一个变态的事实,更不想让林鸿淅的遍体鳞伤暴露在别人的视线里。
“不行就是不行!”
她愤怒地说完这句话后,就狠狠地关上了门。
秦宇程现在内心就像被无数秘密麻麻的蚂蚁咬噬着,慌乱而揪心。
他觉得林鸿淅现在情况不妙。
也顾不得想法周不周全,他迅速跑到楼下,敲开了住户的门。
“你好,我能借你们家一个房间和楼上的人说句话吗?”
“你谁啊?我认识你吗?”
“您不认识我,但是我现在真的特别着急。”
“您请回吧。”
住户说完就要关上门,结果秦宇程用蛮力把门又重新拉开。
“这样,我给您三百块钱,就当是帮我个忙的酬劳,可以吗?”
“行吧......你快点啊。”
秦宇程从钱包里拿出三百块塞到了住户手上,一路小跑到了他们家阳台拿上晾衣杆,然后冲到了林鸿淅卧室对应低一层的房间里。
他趴在防盗网上,使尽全身力气把晾衣杆往窗外上方伸出去,想尽量触碰到林鸿淅卧室外的防盗网。
感觉已经抵到什么坚硬的物体,发出咚咚的声响后,秦宇程知道自己成功了。
接着,他不停地用晾衣杆胡乱拍打着林鸿淅卧室外的防盗网,一边拍打,一边喊着林鸿淅的名字。
林鸿淅一个晚上没有睡着,天亮的时候他闭上眼睛打算眯一会。
眯了有一两个小时,他突然听见自己的窗外传来莫名其妙的物体碰撞的声音。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了过去。这个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伤口已经干裂的疼痛。
刚走到窗边,就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自己的名字。
他不知道秦宇程是怎么跑到楼下去的。
一听见他的声音,自己身体里所有积压的痛苦和委屈一下子全部涌了上来,流淌到眼睛里,形成了厚厚的水雾。
他努力地贴近防盗网。
用锁头从内部锁起的防盗网因为林鸿淅的动作而晃动起来。
“我在。”
秦宇程听见了林鸿淅的声音,弱弱的,好像没有什么力气,但是他还是努力地捕捉到了。
“你没事吧?”
林鸿淅很想把自己身上的累累伤痕,血肉模糊,把自己内心所沉积的痛苦和折磨全都告诉秦宇程,但是他很快又忍住了。
告诉他又能怎么样呢。只会害他更担心。
不如就把这些伤口认定是加诸我一人,不要牵连他肺腑,痛苦也好忍。
停顿了十几秒钟,林鸿淅才吐出一句,“挺好的。”
“你们家出什么事了吗?为什么你爸妈不让你出来?”
“他们把我关起来了,因为我......浪费时间,没有好好学习。”
秦宇程听到这里,总算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你要是学习累了,能放松的时候,记得给我打电话。我帮你好好放松。”
“好的。”
“那我就先回去了。”
看见秦宇程把晾衣杆逐渐收了回去,林鸿淅的内心开始凌乱起来。
他马上就要离开自己了,只剩自己一个人滞留在狭小的暗室里。只是和他说上一会话,听到他的声音,自己的心情就变得没有那么阴郁了,他走了之后,会不会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再和他说话了,所有填塞在自己身体里的委屈,难过,压抑等等负面情绪是不是就要在之后的夜晚开始不断挤压自己,折磨自己。
那时候,他是不是就不在了。
一想到这样,林鸿淅就觉得越来越难以忍耐。
就在秦宇程刚把晾衣杆收进住户房间的时候,林鸿淅决定要告诉秦宇程发生了什么。
“我爸妈知道我们的事了。”
秦宇程听到这突如其来的话,心脏上的肌肉仿佛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他们把我关在房间里,不让我出去。”
秦宇程回过神来,现在他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林鸿淅有没有因为这件事情而受到伤害。
“你爸妈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我爸打了我一顿。”
“下手重吗?”
“让我光着膀子拿皮带抽的。”
秦宇程听着每一个字,就觉得心脏被人一刀一刀地割开。
总是把他护在怀里不想让任何伤害,看着他受冻就想用围巾把他包的严严实实,只是用一袋意面碰了一下他的头都觉得把他弄疼的人,在昨天晚上被人用皮带抽得遍体鳞伤。
不要说拿皮带抽,就是有时候自己轻轻掐一下他的脸,都会担心弄疼他。
自己才不在他身边一个晚上,他就被人折磨殴打。
秦宇程只觉得血气上涌,现在很想冲上去把林鸿淅爸爸揍一顿,让他感受林鸿淅受到的痛苦。
但是当务之急是把林鸿淅救出来,只有让他和自己呆在一起,他才能保证林鸿淅不再有任何被人拳脚相加的危险。
“我一定能把你救出来的。你相信我。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我家里人。”
“好。”
林鸿淅觉得,秦宇程就是在他的世界被黑暗染污的时候,投射进来的一束光。
光是触碰到这束光,就觉得安心。
他觉得,秦宇程一定能让他出去。
因为自己在矫正营快要受到惩罚的时候,是他拦了下来,自己在大火里快要被烟雾熏死的时候,是他把自己救了回来。
所有的危险,所有的困境,只要有他,一定能够化解。
秦宇程赶紧拨通了在他爸爸在公安局刑警支队的部下的电话。
“何叔,我是大程,你现在有空吗?我有个朋友被他爸妈锁起来来了。能帮我把他救出来吗?”
“这......我们管不了吧,爸妈锁孩子这不是挺正常的吗?”
“不是,他爸把他锁起来,还虐待他,我不救他,他就要死了!”
“这么严重啊......那我和你爸请示一下啊。”
“哎呀,何叔,你就快来吧,你和我爸说,他到时候又磨蹭来磨蹭去的,等你们来了,人都没了。拜托您了,快来吧。就在博文小区。”
“好吧好吧......但是我们现在有任务在执行,最晚六点,我们肯定能到,”
“那您快点儿啊,谢谢啊。”
挂了电话,秦宇程赶紧安抚林鸿淅,他不希望林鸿淅一直在担惊受怕。
“我和在局里的叔叔说了,他们最晚六点就会过来,到时候你就能出去了。”
“好。”
“那我先下去了,我就在楼下那辆车里,你有事大声喊我,我不会让你出事的,放心。”
林鸿淅听着秦宇程异常坚定的语气,自己的心也安定了下来。
好像每次自己要出什么事的时候,他总能够用这种坚定的眼神,肢体还有话语告诉自己,他就在身边,他就在保护自己。
“大程......”
“怎么了?”
“谢谢你。”
“应该的,因为是你。”
林鸿淅听到这句话,心里涌出了一阵感动,嘴角不自觉的上扬,拉扯着周围的伤痕形成了一种微弱的痛痒。
因为是自己,才这么拼命啊。
因为是他,自己也才这么安心。
林鸿淅中午吃了王芳送进来的饭,就靠在窗边打算睡一会。
看着楼下秦宇程的车,他才能够放松地入睡。
大约下午五点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林鸿淅被门外一阵金属物体碰撞的声音吵醒。
他下意识地跑了过去,使出全身力气挪动了自己的床抵住了房间的门。
房门,墙壁和床形成一个三角区域,相当稳定。
他想要保证自己在六点之前不再出任何状况。
林生伟打开锁,要开门的时候,却发现怎么推也推不开,他气急地拼命捶着门。
“快开门!开门!你不要以为你顶住门,我就打不开了!”
林鸿淅看着房门被捶得剧烈震动,砰砰作响,他感觉自己心脏的频率正在随房门的频率抖动着,全身上下的血液因为一种惊恐的情绪而加速流动,在每一寸皮肤下面都形成了一种虚构的燥热感觉。
他害怕地咽了咽唾沫,死死地盯着房门。
“快出来!我现在就带你去见冯主任,再好好给你治疗!一定能治好!你这个小畜生!”
林鸿淅听见“冯主任”三个字的时候,大脑一阵眩晕。
所有似乎已经遥远的记忆再一次清晰了起来,在他脑海里像蠕动的蛆虫一般啃食着他所有的知觉和感官,被电流刺穿血肉带来剧烈颤抖,好像每一块骨骼,每一只脏腑都被剥离身体,好像大脑里被人注入了沉重的水银一般茫然麻木的感觉再一次在他的身体里穿行,勾起他最彻底的恐惧。
不仅仅如此,自己无缘无故因为药水而被迷晕差点丧生火海,秦宇程的水壶里被人连续下了半年多的药,这无数的事件都在清晰地表明那个地方,是一个随时能致人死地的地狱。
而那个满脸油光,牙齿发黄而带着烟渍,总是露出狡黠微笑的人,就是这个地狱里最大的魔鬼。
而现在,自己的父亲要把自己推向那只魔鬼。
怎么可能答应。已经几乎是死过一次,再活过来,要让自己重新回到那个凶狠摧残自己的身体,拿钻心疼痛成全他人快感,可能不明不白就被夺去生命的地方,一点也不可能。
林鸿淅已经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手脚冰冷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
“你不出来是吧?我现在用电锯给你锯开!”
林生伟从阳台找到了当时装修用的电锯,一脸恶狠狠地开始锯开林鸿淅房间上的门。
无数细碎的木屑在空气中横飞,一如林鸿淅的情绪,在一点点崩溃。
门外电锯的声音震得林鸿淅耳朵生疼,这种疼痛沿着头骨传入胸腔,最后随着血肉遍布全身上下。
我不想去,我真的不想去,为什么要逼我。
要不是因为他,我差点死在那里。
可是现在那里面没有他,我该怎么办。
是不是你们觉得我有病,我就一定有病,是不是你们觉得这种病可以用电击,催吐,折磨,侮辱来治疗,就一定治得好。
是不是我就是个物品,你们不满意了,就随意加工来加工去。
是不是我这辈子,都没办法自己做主,所有事情都为了成全你们的满意,否则我就是对你们不起。
是不是我这辈子,就只能这样活着,连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都被当成精神问题,要拆骨吸髓,换你们舒心。
林鸿淅走到书桌旁,把藏在窗帘底下溜冰鞋里的钥匙拿了出来,打开了窗边防盗网上的锁,推开了防盗网。
傍晚五点多的风很轻,带着一丝凉意,穿梭过脖颈,让人感觉心定神宁。
林鸿淅站到窗边时,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在颤抖,他一时分辨不出来,这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害怕。
这样做,他怎么办。
他会难过得要命,就像当初自己以为被他抛下的感觉,甚至比那种感觉还要难过,还要锥心。
可是我不想回去。
那里面没有另一个你,我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克制住我所有因为你而升腾起的难过情绪,我要怎么才能挨过一天一天的煎熬和折磨,我要怎么样才能在你不在的情况下不用担惊受怕,提心吊胆地过活每一天令我恶心的生活。
为什么我的生活令我恶心,我什么我周围的一切除了你,都让我恶心。
你这么好,应该还会找到比我更好的人吧。
这次就拜托你了,再去找一个更好的人吧。
以你的性格,应该还会找一个和我很像的人吧。
但是别给他做菜,因为我还没吃过你做的菜。我会嫉妒。
也不要盯着他看,不要给他那条黑色的围巾,不要带他去边崖庙街,不要把他圈在怀里。
不要。什么都不要。
我什么都还没有拥有够,你的眼神,你给我的那条围巾上残存的体温,你把我圈在臂弯里时的一脸笑意,你靠近我脸庞时的气息和温存。
为什么,这么快就要没有了。
林鸿淅看了一眼身后,房门已经被电锯锯穿,形成了一条很宽的缝隙。
那就这样吧。
对不起大程。
下辈子还是在别的地方遇到吧。
秦宇程刚刚接到何叔打来的电话,说他们五分钟后到,高兴得不得了,赶紧从车里出来在外面等着。
他抬头一瞥,发现林鸿淅的窗好像有什么动静。
仔细一看,发现防盗网居然被打开,在空气里摇晃。
林鸿淅的身体出现在窗边时,秦宇程才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那一秒钟,他感觉自己已经窒息。
还没来得及叫出他的名字,林鸿淅的身体就这样从窗边坠落下去,戳破遮雨棚,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秦宇程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在不到五秒钟之内发生,一下子瘫软地跪在地上。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