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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囚室(二) 网瘾治疗中 ...

  •   晚上体训的时候,林鸿淅的腿上绑上了两个重重的沙袋,两只手臂又举着一个沙袋,就这样开始跑五千米。体训中途,他觉得自己四肢的血液已经被抽干,喉咙里好像有着一股血腥味,肺部有一种喘不过气的撕裂感。
      但是相比药物治疗,体训已经人性化了很多。
      经过上午的电击,下午的药物催吐,林鸿淅感觉自己有些体力不支,脸上已经被汗水完全覆没,胃里刚刚装进去的饭菜开始翻涌,形成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酸胀感。
      一注汗水流进眼睛,林鸿淅下意识地用手揉了揉眼睛,结果沙袋失去平衡掉了下来,绊倒了自己,两只手掌因为惯性在水泥地上刮蹭,破皮流了血。
      教官走了过来,把林鸿淅带回到一开始集合的地点。
      大部队跑步结束了以后,所有人都坐了下来。
      林鸿淅想回到队伍里去,却被教官一下子呵斥住了。洪亮凶狠的声音吓得他抖了一抖。
      “刚刚这位疗友,不小心摔倒在了地上,大家用一个字形容他。”
      人群里发出了散乱零星的声音,林鸿淅听不清楚,但直到不是什么好话,觉得自己要被羞辱,心情不由地紧张起来。
      “大点声!”
      “废!”
      这次终于听清楚人群发出的声音究竟是什么。
      “经常盯着电脑看,得了网瘾的人,身体就是这么废。大部分人都通过治疗恢复得很好了,新来的就没办法了。”
      陈远遥看着林鸿淅慌张的眼神,心里也有些着急,他不知道这个教官会用什么方法来羞辱林鸿淅。
      “按照规定,新来的是要重新跑的。所以,你现在给我捡起沙袋,重新跑五千米。”
      看着教官有些怒目圆瞪的眼神,林鸿淅虽然有些不甘心,但还是乖乖地捡起丢在地上的沙袋,准备重新开始跑。
      说实话,他已经觉得自己虚弱得不行,甚至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中途死掉。
      死掉也好。死掉就解脱了。
      林鸿淅要开始跑的时候,人群里站起来一个人呵止住了他。
      是今天下午上课迟到的男生。
      “报告教官。看他的样子他已经很虚弱了,我想替他跑。”
      教官听到这句话,眉头皱了起来,又露出了凶狠的神情大声呵斥着面前这个不知好歹的人。
      “哪条规定说过可以替跑的!啊!”
      声音有些恶狠狠,震得陈远遥都有些害怕。
      “他第一天来,如果因为体训就出了大事,冯叔也不好向他父母交代。”男生的眼睛坚定地盯着前方,没有浮现一丝恐惧。
      气氛有些僵持不下,所有人都担心这样的冲突会蔓延到自己身上,搞不好教官会因为这两个人而罚所有人。大家的心都在剧烈地跳动,在教官凶狠的眼神和男生坚毅的眼神之间难以安分。
      教官走了过去,拽起他胸前的名牌。
      “秦宇程是吧?好啊,我记住你了,这么爱撑英雄。那你给我跑一万米。”
      秦宇程没有犹豫,弯下腰拿起沙袋就要跑。
      这时候陈远遥站起来了。
      “报告教官。我是负责给新来的介绍情况的人,很抱歉没有介绍到位,这次的事情有我的一部分责任。教官平时训练严格,恪守规则,希望我能够分担五千米,小惩大戒。”
      “你还算会说话。那你们每个人帮这个废物跑五千米,现在开始。”
      陈远遥和秦宇程对视了一眼,拿起沙袋就开始跑了起来。
      站在一边的林鸿淅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的不小心害得两个人要帮他多跑五千米,自己跑不到一半都觉得累死累活,不知道跑一万米是个什么滋味。但同时,他也很感激陈远遥和秦宇程,如果不是他们,估计自己再上跑道又要遭不少罪。

      晚上解散的时候,林鸿淅想和秦宇程说声谢谢,可是转头一看,就完全找不到他了。所有人都穿着迷彩服向四周涣散开来,在光线昏暗的地方根本辨别不出来人脸。
      回到宿舍,林鸿淅看见坐在椅子上气喘吁吁的陈远遥,赶紧走过去。
      “谢谢你今天帮我。”
      陈远遥看了林鸿淅一眼,因为太累表情有些扭曲。
      “我要是不帮你,你们两个都得遭殃。这个教官有名的可怕,到时候他变着法整你们,完了还送你们去电击。”
      “我可不想再被电了。”
      林鸿淅回想起电击时的颤栗,还是有些心有余悸。
      “之前也有个男生在体训的时候和他顶嘴,他让那个男生跑完一万米后直接拉到电击房电了整整一个小时,结果那个男生好像是心脏出事就死了。”
      “那家人不告他吗?直接把人弄死了。”
      “这里是医院,冯叔找人开了个证明,证明他自己有心脏病隐瞒不报,不能算他们的责任。然后这件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这里不是医院,这里是地狱。这里没有在救命,而在害命。
      “你可别和其他人说。还好我们宿舍现在就我们两个人,因为我们是最晚来的。以后有新的人来了,就换你来给他们警告了。”
      林鸿淅感到有些恐惧。
      父母送孩子来这里的时候,有想过自己的孩子可能会死在这样的地方吗?或者他们心里默许着把这种可能性当成了矫正孩子的代价?矫正成功的孩子不会死,死掉的是矫正失败的残次品,不是很重要。这里的教官,护士,冯治都是这样的心理,那父母是这样的心理吗?不符合自己内心模具的产品放回生产流水线重塑,只要最后合乎自己标准的产品就是好产品,重塑过程中发生意外产品报废,也是可以承担的风险是吗?
      难以置信。
      “给我捶捶背,为了帮你我都快累死了。”没有表情的脸说出这样的话感觉有些诙谐。
      林鸿淅乖乖地走了过去开始捶背,结果刚下去第一拳就把陈远遥砸得嗷嗷叫。
      “你想把我砸死啊!”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很会控制力道。我重新来啊。”
      “行了行了,不用了。别没被训死,先被你砸死。”
      林鸿淅扑哧一声低头笑了出来。在这种地方还能笑,是挺匪夷所思的。但是如果在这种地方不能笑,还要怎么生存下去呢。
      “咱到澡堂洗澡去吧。”
      洗澡归来,陈远遥坐在椅子上擦着头发,林鸿淅把脸盆放在床底,坐在床上随意用毛巾擦了擦头。
      “你说我有没有必要和那个秦宇程说声谢谢啊。”
      陈远遥吓了一跳,转过头眼神冷冷的但充满警告意味地盯着林鸿淅。
      “我劝你不要多事啊,你和他说话被发现你会受罚的。”
      “好吧。我不和他说话,那他的宿舍号是多少总能告诉我吧。”
      陈远遥不知道他在思忖什么,但是看着他坚定的眼神,还是决定告诉他。
      “216,最后劝你一次,不要和他说话。”
      “赶紧把头擦干睡觉把,十一点之后就不能再说话了。”
      “你不觉得我们像在坐牢吗?”
      “坐牢不需要每天呕吐。”
      林鸿淅心里一紧,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陈远遥看着林鸿淅疲惫而麻木的表情,想到了自己刚来时候的样子。
      “你再忍一忍吧,再忍几个月,改好了就能出去了。”
      林鸿淅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因为除了忍,他还有什么其他办法呢。从小学到现在忍了快十年,这一年又算得了什么呢。自己喜欢画漫画,父母把自己的漫画书烧掉的时候忍着;在家里写作业,父母无时无刻不在争吵摔东西的时候忍着;被告知什么事情都不要做,什么事情都不要想,只需要好好学习,好好考试的时候忍着;出了事情,情绪翻涌,所有的难过,痛苦,快乐,欣喜全部在嘴里嚼碎,然后咽下去,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忍着;像一只木偶,四肢绑着无数的提线,可以听任何人的,就是不能听自己的时候,忍着。
      就这样忍着,让无数的秘密,感官和情绪腐化在肚子里,把自己当成自己的墓地,肠穿肚烂,腥臭万里,最后众人满意,皆大欢喜。
      忍着就能看见结局,这就是林鸿淅的处事方式。

      第二天早晨,林鸿淅起得比谁都早。这时候天还没怎么亮,走廊里还是黑漆寮光的一片。
      他看了看宿舍走廊外,没有什么人,便轻手轻脚地出了宿舍,根据墙上的门牌号指引,找到了216宿舍。
      林鸿淅心里有些紧张,他担心被其他人发现,更担心之后会受罚。他一边走近,一边心脏止不住地剧烈跳动,脸颊有些发烫,额头上也渗出了不少水珠。
      由于宿舍晚上不让关门,林鸿淅很轻松地走了进去,接着天刚亮的一点点光线发现左边第一张床的下铺就是秦宇诚。
      秦宇程高瘦的身材实在看不出来有肌肉,结果现在穿着背心反倒发现他属于精壮身材,怪不得敢主动要求替林鸿淅跑五千米。眉毛好像也比一般人要粗,整个脸看起来比林鸿淅柔和的五官多了不少锋芒,也难怪和教官说话的时候会激怒教官,这样的五官配上坚毅的眼神就像是在挑衅。
      林鸿淅走了过去,用力推了一下秦宇程。他猛地坐了起来反握住林鸿淅的手腕,眉头紧锁,脸上布满了警觉。
      林鸿淅担心惊醒其他人,赶紧做出了“嘘”的动作。
      期间林鸿淅对面上铺的人翻了个身,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要跳出来了。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能用力挣脱开秦宇程,把一早准备的纸条扔到他的床上,就夺门逃出。
      秦宇程打开纸条,上面写着“昨天晚上谢谢你,以后早上和中午我来叫醒你,当作感谢,不和你说话,应该没有问题。林鸿淅”
      天已经微微亮了,秦宇程被逗笑了,看着窗外已经有些明亮的景象,把纸条重新叠好放进枕套里拉上拉链,又躺了下去。不过,为了不再迟到,他不敢再睡了。
      林鸿淅回到宿舍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但是陈远遥已经起来了。
      看着一路小跑回宿舍气喘吁吁的林鸿淅,陈远遥用一种十分诧异的表情打量着他。
      “大早上的你去哪了?”
      “没去哪,睡不着了在外面随便逛逛。”
      “你小心点,被抓到了又要受罚了。”
      “我知道,放心吧,一般这么早他们都没起来呢。”
      陈远遥看着林鸿淅,只能无可奈何的摇摇头,然后一脸冷漠地拿着洗漱用具从他旁边走过。
      “我要去刷牙了,你赶紧的。小心迟到。”
      “知道啦。”
      早上体训的时候,教官在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少了一个女生。
      就在林鸿淅思考着是不是又和秦宇程一样没人叫醒而迟到的时候,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女教官跑了过来,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
      “老杨,有个学生要逃走,快点过来!”
      “所有人原地站军姿直到我回来。谁动试试看!”
      说完,两个教官大步往训练场地外围的某个围墙处跑去。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一阵刺耳的哭闹声传来,林鸿淅心里一紧,感觉隐隐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两个女教官紧紧锁住哭闹女生的手臂,把她往前拖动。她身体用尽全力地想要挣脱开来,脸上涕泗横流,脖子上有着鲜红色的指甲印,两只脚不停地乱踹,带着哭腔的“放开我”覆盖在这片区域的上空,一声一声百爪挠心。
      杨教官也回来了。
      “现在所有人跟着我到电疗室。”
      林鸿淅听到“电疗室”三个字,心脏像受到了一记重击,心跳加快,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开始冒出虚汗,嘴唇发白,肩膀有些抖动。
      陈远遥看着这一幕,赶紧走过去握住他的肩膀。
      “不用害怕,他们只会电击要逃出去的人。我们只要不逃出去,就没事。”
      林鸿淅点点头,跟在陈远遥旁边,走到了电击室门口。
      女生被两个女教官强制固定在了电击床上,她的四肢都在不断挣扎,不停地摩擦着固定手腕的皮革带,已经有些出血。
      不一会儿,杨教官把冯治找了过来,路过积压在电击室门口的人群时,冯治露出了一种警告意味的凶狠表情,“你们要听话啊。”
      看见冯治走进电击室,把缠绕着无数电线的头戴式一起固定在女生头上的时候,林鸿淅悄悄地转过身去,他不忍心再看见任何一个人受到这种痛苦。所有他看到的咬噬血肉的疼痛,最后都能感同身受。
      女生刺耳的尖叫声随着时间的流逝趋于衰弱,最后没有了声响。
      林鸿淅知道,她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又变成了一个哑巴机器。
      这里只允许机器的存在,不允许人的存在。就算是人,也要假装成机器,否则就会变成真的机器。
      而机器,没有情绪。

      回到宿舍的陈远遥看见林鸿淅呆滞地坐在床上,陷入了沉默,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把椅子拉近林鸿淅,便坐了下来。
      “你有没有想过逃出去?”
      林鸿淅终于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
      “你看看刚才发生的事情,我敢吗?而且我爸是公安局的,我逃出去了,他一样可以把我抓回来,一直到治疗结束我才能出去。”
      “我觉得我好累。我每天睁开眼睛,感受到的就是紧张,恐惧和压力,就像得了病一样。”
      “每个刚来的人都是这样。所以我们要努力习惯,就像吃喝拉撒一样,一天一天熬过去。”
      为什么自己好像快要撑不下去了?林鸿淅一直问自己。明明自己忍耐了十多年,可是在这里待一天都难以忍受。可能是之前所有的忍耐都被麻木给治愈了?忍着所有的情绪和所有对自己的操控,逐渐麻木了,也逐渐没有了情绪,更没有精神上的残忍折磨。可是在这里,自己就像被一只被放在温度不定的水中的鱼,紧张而恐惧,紧张自己会被热水烫得遍体鳞伤,恐惧自己会被滚水夺去性命。每一天能亲眼看见天亮,都觉得自己在苟延残喘,但又庆幸自己能好好地活下来,最后所有的情绪再转换成为新一天的恐惧不安,周而复始,无限循环。就像没有尽头的枪林弹雨,又像没有终了的血雨腥风。
      因为这样精神上的不安,让每一天都前所未有的煎熬。
      “其实你只要想着一个对你很重要的目标就好了,那种你豁出性命也要忍下来,然后要实现的目标。”
      陈远遥的建议有一些道理。
      “那你自己的目标是什么?”
      “我想赶快出去和我女朋友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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