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心蔽日》卡因

1、囚室（一） 网瘾治疗中

　　林鸿淅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扶下床。
　　脚触地的一瞬间，他发现自己的下肢已经失去了知觉，没有办法站起来，就像一只散架的麻木机器，只能靠紧紧撑在自己腋下的两只手勉强站立。
　　他看不大清眼前的景象，好像是医院，又好像是监狱，光亮又阴暗，干燥又潮湿。视网膜上像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眼前所有的画面透过这层水雾变得朦胧而扭曲。
　　脑袋晕晕的，感觉有些沉重伴随着一阵又一阵的轻微疼痛，像被人用针管注射了水银。仔细一听，能听见从头骨里传来的嗡嗡声，像蚊虫，又像机械。
　　林鸿淅努力地回想刚才发生了什么，却没有一点力气去支撑自己完成这样的动作。
　　“冯主任，这样是不是就好了？我看鸿淅好像脸色不太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啊？”
　　“不要太担心了，电击只是整个疗程最基础的一部分。他现在有些呆滞是因为电疗正在清除他对于电脑游戏的一些记忆，是很常见的现象。”
　　林鸿淅使尽全身力气向传来声音的方位看去，原来是自己的父亲在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光头医生聊着些什么，看来自己是病了在接受治疗，这里很安全。

　　出了电疗室，林生伟看见王芳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捂着自己的脸在啜泣，摇了摇头，示意身边另一个“医护人员”帮忙搀扶自己刚刚接受电疗的儿子，径直向王芳走去。
　　“你哭什么啊？”
　　“我实在不忍心鸿淅受这种苦，他还只是个小孩子，我觉得我们做错了。”王芳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一边哭得表情都有些扭曲。
　　“我们没有做错！我们是在帮他，他要是继续这样玩电脑下去，迟早毁掉，还考什么大学！”
　　这样的场面，冯治已经司空见惯了，两夫妻为了治疗孩子的事情闹闹别扭，甚至大打出手，在这个走廊里已经上演了无数回，他已经条件反射一般知道该怎么去应对，熟练地摆出同情的表情，眼神和肢体到位，让人看了心生信任。
　　“鸿淅妈妈，你不要太难过。我们的电疗的电流通过人体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痛苦的，主要是为了清除他存留的游戏记忆，没有什么害处的。”
　　“就是，你要相信冯主任！他们这里治疗过多少孩子了！”
　　王芳看着冯治满脸感同身受的样子，心里稍微舒缓了一点。
　　“你们在之后还会这样对他吗？”
　　“我们之后主要是体训为主，但如果他出现反复的话，我们还会在继续电击。不过一般只要他听话，完成文化课程，体训课程，就不需要再进行电击了。”
　　王芳听了冯治的这番话，倒是彻底放心了，自己的儿子一直很听话，只是一个月以前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才得了“网瘾”。她觉得经过这一次电击，儿子应该不会再出现反复，应该会和以前一样乖巧懂事，完成治疗。最重要的是，她不想自己的儿子再受这样的苦。
　　林生伟站起来和冯治握了握手，拿出一包烟，给了冯治一只，示意他到走廊去。
　　“冯主任，那鸿淅就交给你们了，希望一年后他能改过自新，也劳你们多费心了。”
　　“你们放心，我们一定会把孩子治疗好的。”
　　“这里是一万块钱，您收下，劳烦您多费心。”
　　冯治看到这场景，又是条件反射一般的伸出右手掌，摆出一副拒绝的样子。
　　“你这样太见外了啊，到我们这儿的，肯定会保证治好的，你这样没有必要。”
　　“冯主任您快收下吧，多在鸿淅身上费点心，早点治好他，我们也才能放心啊。”
　　半推半就之中，冯治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了有些发黄的牙齿，顺手接过了信封。
　　“那我就收下了啊，你们太客气了，至于孩子的事情，你们就放心吧。”
　　冯治回到办公室，从信封里取出五千块，放进另一个信封里，然后打了个电话。
　　“小杨，我是冯叔，你到我这来取点东西给院长。快点啊。”

　　林生伟和王芳到了林鸿淅的宿舍看了他一眼，发觉条件虽然一般但是该有的都有，也算干净整洁，也就放心地离开了。
　　林鸿淅坐在床铺上，费尽了力气去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情。
　　现在他的脑子像一团乱麻，扯住无数个线头往外拉扯，越扯越是纠缠不清，越是麻木呆滞。
　　“你刚才被电了。”
　　一个穿着迷彩服的男生路过他的床边，说了这么一句话。
　　林鸿淅听到“电”这个字眼，终于回想起来一个小时前的噩梦。
　　连接着无数条电线的头戴式仪器，电流经过头颅时撕裂血肉的疼痛，难以抑制的大幅度颤抖，像是被人紧紧掐住脖子无能为力的窒息感，五脏六腑漂浮激起难以消散的反胃感，从骨骼到肌肤被虫子咬噬的痛痒感，极力要挣脱痛苦地呐喊还是被人按住的无力感，像蝼蚁一样任人践踏的耻辱感。
　　短短十分钟，他就经历了出生入死所要经历的大部分痛苦感官，好像死过去，再活过来。
　　所有痛苦的知觉在自己躯体里蔓延爆发的时候，林鸿淅才觉得死亡是一种什么样的解脱。汗水和眼泪在脸上交融，再滑向脸颊两侧，没入床褥。
　　他是被自己的爸妈亲手送到这里来的。
　　他想说服自己爸妈的用心。他们冷眼旁观，协助一切，是为了帮自己改正，把自己变得更好。但是他没有办法说服自己，这种折磨的方式是合理的。
　　需要改造什么呢？改造成他们希望的样子吗？
　　即使自己遭受钻心剜骨，只要能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就可以吗？
　　林鸿淅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怀疑自己不是一个生命，而是一个任人削磨的机器模具。
　　他有些绝望，有些愤怒，有些不甘，但是又无能为力。像这样拼命想要哭，眼泪挤不出来，声音发不出来，只是带动胸膛和肩膀不断地抽动，配合扭曲痛苦的面部表情，自顾自地发泄一场。

　　模模糊糊的，林鸿淅又睡着了。好像才过了一小会儿，他就被人拍醒，睁开眼睛一看，是之前对他说“你被电了”的男生。
　　“快起来，换上迷彩服，下午的文化课要开始了。”
　　林鸿淅意识有些模糊，没有反应过来接下来需要做什么。
　　“你再不起来，就要受罚了。”
　　听到“受罚”两个字，林鸿淅的心脏猛地坠了一下，然后迅速坐了起来。
　　看着那个男生要离开，林鸿淅赶紧叫住他。
　　“等等！你能等一下我吗？我不知道教室在哪里。”
　　那个男生眉头微微紧蹙，感觉有些着急和紧张。
　　“行吧，你快一点！”
　　林鸿淅赶紧拿起椅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放着的迷彩套装，着急地往身上套。现在也顾不上穿的整不整齐了，套上皮带后，赶紧和那个男生出门。
　　两个人一路小跑，终于在上课铃打响一分钟前到了教室。坐在椅子上，两个人气喘吁吁，用手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
　　“你叫林鸿淅啊？”那个男生的语气有些和这里气质相符的冷淡，但是眼神里藏不住好奇。
　　“你怎么知道。”
　　他指了指林鸿淅迷彩外套胸口处的胸牌。
　　林鸿淅看了看对方的胸牌，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陈远遥。
　　陈远遥伸长脖子看了看门口，又转过头来对林鸿淅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不一会儿，一个戴着眼睛，有些肥胖的男人走进了这个破旧的教室，他看起来也是一路跑过来的，毛孔粗大的额头上冒着油光。
　　这个人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把背包重重地砸在了讲桌上，掏出一个册子，眉头紧锁，表情愤恨，看起来让人害怕。
　　“今天下午有没有迟到的？先点名。”
　　点到一半，有一个男生跑到了教室门口，气喘吁吁，粗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滴落，清晰可见。
　　肥胖男人就这样让那个男生站在门口，点完名后才回过头来，用手指勾了勾，示意男生走过去。
　　男生身材比较高瘦，站在讲台上比肥胖男人高出一个头，肥胖男人便神情怨恨地让他走下讲台站在地上。
　　“为什么迟到？”
　　“睡过头了。”
　　“没有人叫你吗？”
　　“没有。”
　　“你要从你自己的身上找原因，没有人想叫一，个，变，态。”
　　肥胖男人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一个变态”，每说一个字，就把手里的册子重重地砸到男生的脑袋上一次。
　　林鸿淅从男生的侧面可以看到他在极力忍耐着，紧紧咬牙，下颌有些微微颤抖。
　　“到走廊里做300个深蹲再进来。”
　　林鸿淅就这么看着那个男生走出教室，消失在大家的视线里，然后又回到教室里，坐在最后面的角落。
　　下午的文化课没有什么新奇的地方，肥胖男人把弟子规的一小部分抄在黑板上，让全部人齐声读了十遍，然后再抄写一百遍，就走到教室外面抽烟去了。
　　“那个人怎么了？为什么那个胖子说他是变态？”
　　陈远遥听着林鸿淅的发问，一脸无奈。
　　“你就别管这么多了好吗。没有人和他说话是因为冯叔和我们每个人说过，谁和他说话就要受罚，你还想被电吗？”
　　林鸿淅听到这儿，吓了一跳，没想到和一个人说话还要受罚，难道他是洪水猛兽，还是魍魉魑魅。可笑的是，明明冯治比所有人看起来更像妖魔鬼怪。
　　“你快点写，写完和你说件事。”
　　陈远遥经过长时间的锻炼似乎已经对抄写这件事情了若指掌，速度很快，字迹也很清晰，早早写完把本子合上了，又拿出了《棠川市第二人民医院精神矫正文化手册》看了起来。
　　林鸿淅一边抄写，一边心里有些疑惑。他不停地在想那个男生被隔离原因的可能性，也不停地揣测陈远遥接下来要和他说的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鸿淅觉得自己手都写酸了，每多写一个字，手掌的筋骨都多遭受一重折磨，数了数，终于写够了一百遍。他默默地喘了口气，用手肘碰了碰陈远遥。
　　“你要和我说什么？”
　　陈远遥合上书。
　　“我们每天的疗程是这样的：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集合，然后在教室早读。六点半吃早饭，七点开始体训。十二点半吃午饭，两点上课，五点半下课。六点接受药物治疗，七点吃饭。八点体训，十点洗澡，十一点睡觉。”
　　陈远遥说出这些话的时候，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像是机器一般背诵一篇烂熟于心的课文。
　　“最辛苦的部分是体训吗？”
　　“不是，是药物治疗。”
　　“为什么？”
　　“下课之后，我们每个人都会根据进来的原因被分到不同的治疗室，吃下药，抱着桶，然后开始呕吐。我们俩都是因为网瘾进来的，我们就会一边看着电脑屏幕，一边呕吐。”
　　林鸿淅怔住了。
　　他没有想到电击之后还有另外一种方法来摧残他的躯体，把折磨冠以治疗的名义，然后荼毒他的命。他要吞下药丸，要放任摧残，要把折磨当习惯，要把践踏当平凡。他无力质疑，也无力反抗。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的心脏像被匕首戳了一下，突然收紧，又爆裂开来，喷涌出大片鲜红的血液。
　　好像一下子失去了走动的能力，心脏兀自跳动着，胸膛好像快要裂开。
　　陈远遥看着林鸿淅一动不动，知道他被吓到了，就搀着他努力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用力地摇了摇他的肩膀。
　　“喂！快点回过神来！”
　　林鸿淅努力地平复了一下心情，收回了有些游离地目光，然后把手臂从陈远遥手里挣脱开来。
　　“我没事了。走吧。”
　　就算有事，又能怎么样呢。
　　教室里的大部分人都走到了“网瘾治疗室”的门口开始排队。
　　门口那边站着两个护士，正在把身旁手推车上装在塑料瓶里的药和装在纸杯里的水分发给排队的人，确认他们吃下去之后，才放他们进去。
　　他们一个一个吞下药丸，走进房间，没有一点迟疑和犹豫，动作连贯顺畅，就像觅食迁徙的蝼蚁，又像生产流水线上的机器。
　　看着陈远遥走进去后，林鸿淅努力地压抑住已经在胸膛汹涌的恐惧，吞下药丸，喝下水，即使是这样，他还是止不住的发抖。
　　走进房间，发现白色墙壁上除了一些名人名言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里面的构造就像一个机房，只不过每台电脑的座位边上有一个塑料桶。
　　讲台上放着一张办公桌，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坐在上面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林鸿淅刚坐下来，盯着电脑屏幕，就感受到胃里一阵翻涌，强烈的呕吐欲望从胃部蔓延到喉咙，仿佛下一秒就有热流要从口中喷出。
　　他赶紧拿起旁边的塑料桶，把头埋了下去，一股酸涩的味道就这样侵入了他的鼻腔。
　　四周呕吐的声音和食物残渣撞击塑料桶的声音铺天盖地的传开，伴随着越来越浓烈的酸臭气味，林鸿淅很快就再也忍不住，呕吐在了塑料桶里，已经变成粘稠状的饭粒和分辨不出的物体落在桶壁上，升腾起酸臭的气息。
　　但是林鸿淅无法从塑料桶里移开自己的脸，不断涌起的呕吐欲在身躯里肆虐，好像要掏尽五脏六腑，好像要扬灰挫骨，一旦移开，就会把食物残渣吐在自己身上。
　　恍恍惚惚不知道过了多久，已经把胃掏空，再也吐不出一滴液体，可还是止不住地在干呕。
　　两个护士走进来，在每个人桌上放了一点卫生纸。
　　林鸿淅看到的时候，觉得看到了救命稻草，抓起卫生纸用力地擦着自己的嘴。他想擦干残留在上面令人作呕的液体，也想擦掉不停涌起的呕吐欲望。擦得太用力，把嘴唇都擦破了一些，把纸丢进桶里的时候，他看见了上面沾染的腥红色痕迹。
　　离开治疗室的时候，林鸿淅感觉灵魂已经被抽离了自己的身体。
　　他看见陈远遥在外面的柱子边站着，眼神呆滞地看着楼梯，痴痴的，像陷入了什么思考似的。
　　林鸿淅走了过去，想要开口说话，但残留的微弱呕吐感仍然隐隐作祟，他一开口就只能紧缩眉头，闭上眼睛，表情扭曲成一团。
　　转过头去，缓了好一会儿，发现陈远遥在他的背上轻轻拍着。
　　“你没事吧？”语气还是一如既往有些淡漠，也没有什么表情，就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
　　“我觉得我快死了，为什么你没事？”
　　“习惯了就好了。”
　　要受多少折磨，才能习惯呢。
　　“你在想什么？”
　　林鸿淅转过身来，看着陈远遥还陷在刚才的思考里没有完全回过神的眼睛，下意识地询问起来。
　　“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感觉现在这个区域挺像我们学校的某个地方的。”
　　“原来你在怀旧。”
　　陈远遥苦笑了一下，露出了一排大白牙，和他有些黑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差不多该去吃饭了，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