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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我只是个筹码 方雪璐和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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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雪璐那天离开学校回到家以后,大病了一场。
坐在出租车上远离陈远遥的时候,好像没有多么锥心刺骨,只是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被一点点抽离,回到家的时候还是感觉茫然而麻木。直到关上灯要睡觉的时候,闭上眼睛,脑海里面全是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他的动作和表情,然后感觉身体里有有什么阀门被人瞬间拧开,趴在被窝里面就嚎啕大哭起来。
怎么哭都掉不出一滴眼泪。只是身体颤抖,想要拼命地嚎叫,叫得自己累了才能暂时不去想和他有关的一切,才能入睡。
安奕听见自己的女儿房间里面传来一阵痛苦的声音,赶紧撕掉了脸上的面膜,把睡袍扎紧,跑到方雪璐的房间里一探究竟。
她打开灯,看见被窝里的方雪璐已经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
“雪璐,你有什么难过的和妈妈说啊,不要一个人嚎啕大哭啊,这样子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明明是一句关心的话语,可是安奕面无表情。
方雪璐已经陷入了一种比死更难受的情绪里难以自拔,听见安奕的声音,她情绪越来越激动。这一刻,她有多恨安奕,只有她自己知道。
安奕冷眼看着被窝里女儿一副死去活来的样子,不太明白这些所谓的情情爱爱到底有什么魔力,可以把一个人变成这副糟糕的样子。
她伸出手臂,用力地掀开了遮住方雪璐的被窝,尽管方雪璐极力地抓住被子,可是最后还是抵挡不住安奕因为气愤而使出的力气。
安奕看见方雪璐披头散发的模样,觉得胸腔里的怒火已经快要蔓延到头顶。
她几乎是怒目圆瞪地扇了方雪璐一个耳光。
“你看看你现在是一副什么鬼样子!”
说完,安奕就拽着方雪璐的头发把她从床上拖下来,不顾方雪璐的挣扎和呻吟,一路拖到了主卧室的梳妆台前,然后一把把她推倒在地。
“为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小赤佬,你看看你把自己糟蹋成什么样?杜恺家的钱不够花啊,还是他们家的车不好开啊?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蠢的女儿!”
方雪璐用手支撑起身体,情绪已经平复了一些。没有了刚才撕心裂肺的痛苦,有的只是面对安奕时愤恨的表情。
“可是我爱的是陈远遥。”
安奕气得坐在床上,准备对坐在地板上女儿再一次进行教育。
“妈妈都和你说了多少次了,爱一个人不一定要和他结婚的。爱能干嘛啊,能当饭吃啊?能让你住进雅山豪庭啊?能让你到帆船酒店天天喝下午茶啊?以后小孩子能在国外生啊?真的是笨!”
“可是我一点都不想过那种生活。我就想和陈远遥一起上个大学,然后一起找工作,住在出租屋里,一起打拼。”
“你真的是要气死妈妈!不是才刚把你讲通了,你现在又犯糊涂了!全天下的女孩子都想要这种生活,就你想着住出租屋,你怎么这么脱俗啊你!你现在想着是好的,但是妈妈作为过来人也告诉你,那种没有希望的生活,你磨个三四年,感情都被你磨光了,到时候两个人越看越讨厌,你后悔都来不及!”
真的会被磨光吗,他们的感情。只是不见一年都痛入血肉,说个分手都钻心剜骨,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被磨光。
以后的那种生活,只有感情是不够。但是没有感情,就像凑合两个牲口,只管酒足饭饱,不管内心感受。
她忘了自己之前是怎么妥协的,也忘了为什么一看见陈远遥自己就被动摇。
“而且都已经定好了,你不考虑你自己,不考虑妈妈都可以,但是不能害死你爸爸和你弟弟啊。”
想起来了。自己要做的,是一个伟大的救世主。
就是救不了自己。
半年前,安奕带着方雪璐和自己老同学的一家人吃饭。
方雪璐不知道为什么,那顿饭吃得特别不自在。
她感觉安奕好像一早就计划好了似的,在她面前上演着一场已经排练过的戏码。
“小恺今天多大了?现在都长得这么高,这么帅了!”
方雪璐耳边回荡着安奕张而刺耳的笑声。
对面的男生看起来人很老实,总是腼腆地笑,但是她除了感觉很陌生之外,没有其他想法。
“谢谢阿姨,今年十九了,准备到美国去念大学。”
“长得这么好,还这么会读书,真的是厉害!比你老爸强多了!”
杜恺的爸爸听到这,发出了一阵大笑,拍着自己儿子的肩膀。
“你这么说就太不厚道了啊!小恺这样子,那也是我培养出来的!”
“我们家雪璐也是会读书的,还考上了棠外。我老说女孩子读书也不要太拼了,但是她就是一直都特别努力,真的特别适合做媳妇!”
方雪璐听着饭桌上你来我往的谄媚和虚伪话语,不由地滋生起了一阵厌恶。
自己到了这个年纪的时候,说的话也这么令人反胃吗。
安奕用脚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方雪璐。
“雪璐啊,你觉得小恺怎么样啊?”
方雪璐被这个问题吓得有些愣住,但很快又回过神来,尽管自己厌恶这样的场合,但他还是希望自己能保持基本的礼貌。
“我觉得很好啊,长得也帅,还会读书。很多女孩子追你吧。”
杜恺露出了腼腆的微笑,“也没有,现在还是单身。”
杜恺爸爸赶紧反问了一句,“那雪璐有男朋友吗?”
方雪璐刚要开口就被安奕打断,“她啊,没有。”
她已经猜到了安奕打的是什么算盘,所以连忙给她拆台。
“我有男朋友。”
方雪璐感觉自己的大腿被安奕重重地掐了一下。
“就那个小赤佬啊,看我们家雪璐会读书,来骗骗作业抄,我听说他都进监狱了,一年多都没联系你了,还能算男朋友啊?真的是傻!”
杜恺爸爸听到这里,紧缩的眉头又舒展开来。
“雪璐啊,听叔叔一句话,这种人要早点远离,我觉得我们家小恺不比他差!”
你们根本一点也不了解陈远遥。只有我了解。
上车回家的时候,安奕和杜恺父子告别后钻进驾驶座上,前一秒还笑容满面的脸立刻没有表情。
连声音的温度都降下来了。
“雪璐,我跟你说啊,你趁早给我踹了那个小赤佬,你必须和杜恺在一起。”
“凭什么?”
“我回去和你好好说道。”
回到家打开灯,方雪璐都没来得及喝口水,就被安奕拉到了主卧室里。
她不知道安奕接下来还有什么花招。
“我告诉你,你不仅要和杜恺在一起,你们还要结婚。”
“我喜欢的是陈远遥,不是杜恺。”
“喜欢能当饭吃啊!恋爱你可以随便谈一谈,但是结婚你必须要精打细算。陈远遥家里有什么啊?杜恺家里有三家家具厂,他爸和他妈都有自己的公司,他爸妈又都对你很满意,你嫁过去还不享福了。”
方雪璐觉得这一番说辞有些可笑,如果婚姻是为了享福,为什么不嫁给一张银行卡。
“我不喜欢他。”
“结婚不一定要喜欢对方的。”
“那你和爸爸结婚的时候,也是一点都不喜欢他的咯?”
安奕一下就被呛到,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作答,胸膛里积压的怒气已经让她有些恼羞成怒。
“没错,我们谁都不喜欢谁。我嫁给他,是因为他们家当时有间工厂,很赚钱,他娶我,也是因为你外公在城里做官,生意上能帮他不少忙。我们现在过得也很好,比那些一开始为了喜欢这喜欢那结婚然后闹得鸡飞狗跳的夫妻,不是好很多吗?”
方雪璐从来都没有觉得婚姻有这么可笑过。现在自己的妈妈就在自己面前说出这样的话,让她觉得其实婚姻有时候更像一种筹码,两个人甚至两家人之间进行着利益交换,然后把利益最大化,美其名曰经营生活,扒掉外皮之后,其实就是精致势利。
原来把两个人推到一张床上的推动力不是感情,而是钻营。
可是她一点也不想那么钻营。
“我不想这么精打细算。”
“不会算的女人最后都是命苦的!”
安奕说到这里,情绪已经变得越来越激动。
“我回房间了。”
安奕看见方雪璐面无表情地就要离开,血气上涌,冲过去扇了她一巴掌。
“你真的是蠢的无可救药!”
说完,她跑到梳妆台的柜子里不知道翻着什么东西,不一会就拿出了一大叠的材料疯了一样冲到方雪璐面前然后甩到了她的脸上。
这些文件像漫天飘零的雪渣一样慢慢坠落到地上,锋利的边角划到了方雪璐的脸颊,留下了一道带着血迹的伤痕。
“你自己看!你弟弟都尿毒症一年多了,肾透析都做到家里没有钱了!现在让你帮一下他,你都不肯,你是不是想害死他!”
方雪璐脑子里像被火药炸开一样,让她有一瞬间失去了知觉,就愣愣地驻留在原地。
她回过神来,拿起地上的纸一看,是弟弟在美国的病历,上面大片大片的英文让她有些眩晕,但是可以很清楚地看见收费一栏里带着美元符号的,都是触目惊心的数字。
方雪璐看着已经满脸眼泪的安奕,再看看这些病历,她突然间发现自己好像堕入了冰冷的深渊,加速下坠,直到血肉骨骼触及地面,粉碎成泥。
好像才一分钟之前,她觉得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无聊的配对游戏。
可是现在,一切都这么赤裸裸地展现在她的面前的时候,她开始惊恐了,她开始因为强制婚姻的可能性而感到胆战心惊。
“爸也在美国,他还有很大的生意,我毕业以后就工作,我们不需要靠外人也可以帮弟弟的!”
方雪璐已经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爸的破生意已经完蛋了!被人抓到监狱里,连保释金都交不出来,家里面的存款马上就要花完了,你到底想不想救你爸爸和你弟弟!”
安奕说到这里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嘶吼出来的。
她走到方雪璐面前,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又擦了擦方雪璐的眼泪,然后把她搂在怀里。
“你听妈妈说,你上大学之前先订婚,让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这样就能拿到钱救你爸爸和你弟弟。然后你毕业了之后就结婚,妈妈教你怎么样快点给杜恺生一个男孩,然后你就可以舒舒服服地享受有钱人家的生活了。”
方雪璐觉得,自己在这一套精致漂亮的计划里,只是一个工具。
对自己家,是一个获取钱财的工具,对于杜恺家,是一个生孩子的工具。
她明明是被陈远遥围在臂弯里想要保护起来的人,到这里,就变成了利益交换的筹码和任人宰割的机器。
她很害怕。她不想就这么失去陈远遥,好像才拥有他的温热没有多久就和他分离,现在自己还没有从想他的无限蔓延的情绪里走出来的时候,就要和他告别。
这是在撕她的皮,吸她的血。
害怕到后来,方雪璐只能一边哭着一边乞求安奕。
“妈,我上大学以后......就不能和陈远遥经常见面了,我们感情会慢慢变淡......我们分手了再说这件事好不好......求你了......”
她想做最后的挣扎。
安奕听到这,一把推开她。
“你是不是以为有钱人都是傻子,你什么都给不了人家,还要人家等?人家愿意等你吗!等到你们分手了,他们早就找到新的媳妇儿了!”
“可是我真的不想......”
方雪璐已经近乎是嚎啕大哭。
“我告诉你,你自己决定吧!我不管了,我管了这么多年,我累了!你要是不愿意,还是这么傻不拉几,那就看着你爸爸被人关在监狱里关到死,然后看着你弟弟死在病床上!”
安奕说完把自己反锁进了主卧室的厕所里开始抽泣。
方雪璐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感觉自己身上的所有脏腑器官正在被人一刀一刀地割离。
其实她想过很多种和陈远遥分手的场景。
他厌倦了或者自己厌倦了。
他看上别人了或者自己移情别恋了。
但怎么也想不到是这种场景。
现在的她就像被人按进一锅沸腾的热水里,她无论怎么挣扎,怎么想要摆脱,都无法剥离快要窒息的感觉,脸上的皮肉被烧到溃烂的感觉。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弟弟去死,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在异国监狱里度过一辈子。
为什么自己一年才能见到一次的爸爸和弟弟,现在全部仰赖自己,好像自己成了这个家的救世主。
好像也不是救世主,就是一个筹码,一个机器。
所以在这样大是大非面前,把自己交换出去,就能拯救一个家庭,无论自己愿不愿意,无论自己的内心抗不抗拒,无论自己对未来还有多少期许和憧憬,都要遵照这条已画好的路径,把所有的感官和感情捏成碎片,沉入海底。
只有这样,才能做好一个筹码。
一边是至亲骨肉,一边是好像已经根植在自己生命里的生命。
那个晚上,方雪璐觉得自己流干了一年的眼泪,也经受了一年的钻心剜骨。
在天快要亮的时候,她走到了书桌旁边,拿出了抽屉里那张在凰海山上和陈远遥自拍的照片,撕成了两半。
陈远遥那天晚上一夜未睡。无论他在床上怎么翻滚,都觉得胸膛里有一根扎进血肉的针。
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才一年时间,他们的感情就已经生变。或者根本没有生变,她看着自己时候的眼神,她面对自己时的情绪,都和以前一样。
那么她到底为什么要和别人订婚。
陈远遥就想这个问题想了一个晚上,也没有头绪。
对他来说,他生活的所有光明在那个晚上就已经消散一空,而他的身躯已经被淹没在了漫无边际的黑暗里。
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她靠在自己肩膀上时被风吹拂扬起的发丝,她和自己十指紧扣时感受到的温度,她遗留在自己嘴唇上的印记,全都一笔勾销,没入尘土。
就像在冰天雪地里依偎着的温热火光,悄然熄灭。
到后来,这种绝望而无力的感觉就变得越来越强烈,强烈到自己根本没办法忘记方雪璐这个人,方雪璐说出的话语,再到后来变成了满腔的恼怒和愤恨。
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太想知道了,太想知道方雪璐因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世界,太想知道自己有哪里不够好而不值得她托付终生,太想知道方雪璐是不是已经把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彻彻底底地忘却。
就是因为这么强烈的好奇和深入骨髓的欲望,陈远遥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竟然没有感到有一点点疯魔和癫狂。
陈远遥拨通了黄文倩的电话。
黄文倩听到他没有温度的声音时感觉有些害怕。以前那个痴痴傻傻的小子好像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我想知道方雪璐什么时候订婚。”
“你干嘛啊,你别乱来啊,不要做傻事啊。”
“我不会做傻事,我就是想亲眼去看看我才能死心。”
可是他知道自己不会死心。就算亲眼看着她和别人交换戒指,看着她和别人亲吻,看着她得到了所有人的祝福,他也不会死心。
“好吧......11月22号上午九点钟。帆船酒店二楼。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啊。”
陈远遥一句话都没有再多说就挂断了电话。
11月21号那天上午,方雪璐接到了陈远遥打来的电话。
她看见手机屏幕亮起时显示着他的名字,心脏就像被电流弄得一阵颤栗。
已经几乎两个月没有再听到陈远遥的声音,她几乎都要以为陈远遥已经忘掉她了。因为自己看起来根本就是无情无义,随随便便地抛下他们两个的过往,然后随随便便和另一个男人步入婚姻的殿堂。
这两个月,方雪璐甚至有些庆幸陈远遥没有再联系自己。
只有他死心了,自己才能彻底死心。
否则,她会背负更多的痛苦过活接下来行尸走肉的人生。
接起电话的时候,方雪璐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在拼命地咽唾沫,然后等待陈远遥的声音。
“喂。”
他的声音听起来冷冰冰的,一如被折磨过后心如死灰。
“喂。”
“我决定接受你做的决定。”
方雪璐有那么几秒钟觉得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感觉胸口一阵疼痛。
他还是放下了自己。
“谢谢你。”
“我......想送你一个礼物,就当是给你祝福吧。我就在你家楼下,黑色轿车里。”
“好,谢谢你。我现在下楼。”
方雪璐下楼时看见陈远遥坐在汽车的后座上,感觉有些奇怪,他不是应该坐在驾驶座上吗。可是很快她又想起来,陈远遥是来送礼物的,说不定礼物放在后座上。
她一下就打消了疑虑。
方雪璐上车靠近陈远遥的时候受到了惊吓,她有那么几秒钟甚至没办法告诉自己面前的人是陈远遥。
他现在面容枯黄而憔悴,上面油光泛滥,和之前那个干干净净的傻小子根本是两个人。长时间睡眠不好导致眼睛周围已经产生了非常严重的浮肿,就像两个紫色的肉瘤挂靠在眼睛周边的肌肤上。嘴唇干燥不堪,已经裂开,露出了带血的痕迹。他应该很长时间都没有再打理过自己的头发和胡子,已经长得不太正常。
直到后来听见眼前这个人开口说话,她才确定是陈远遥。
“你最近还好么......”
“挺好的,也已经这样了,不能更好了。”
方雪璐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得出来自己言语里的讽刺。
陈远瑶硬生生地挤出一个笑容,然后点点头,不断地重复着,“那就好”。
“你带来的礼物......”
“哦对了,你先把门关上。”
“为什么?”
“我觉得有人可能会看到我们在一起,是不是不太好?”
方雪璐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转身把门带上了。
等她转过头来的时候,发现陈远遥突然冲过来用一块沾着药剂的抹布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她心里一惊,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想要挣脱,可是怎么也没办法把陈远瑶的手从自己的脸上掰下来。
方雪璐进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眼是陈远遥已经失去理智而恶狠狠的眼神,里面布满了猩红色的血丝。
很快她就随着鼻腔里难闻的药水味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