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心蔽日》卡因

13、终于见到你 陈远遥从矫

　　陈远遥来到矫正营之后，每一天都在细数着结束的日子。
　　他乖乖地，甚至有些忍气吞声地接受着一切，电击，呕吐治疗，体训，他从来都不敢做出任何违抗的行为，因为他只想快点熬过去，早些出去和方雪璐见面。
　　呆的时间久了，他甚至担心自己忘记方雪璐的脸。他每天都盯着那张冲印出来的在凰海山上看日出的照片，拿出来多了，触碰的多了，沾的眼泪多了，攥在手里多了，就有了明显的褶皱和裂痕。
　　只有照片上的褶皱多了，心里才不会再有褶皱。
　　有时候，他甚至害怕方雪璐忘记他的脸。
　　一年时间，对于他来说实在太长，长到他们好不容易沉积下来的感情可能被推到悬崖边。
　　就像无数刻在沙滩上的言语，被潮汛覆盖，磨灭，最后了无踪迹。
　　她会不会在这一年里，又认识了比自己还要好的人？比自己更聪明，更会运动，长得更好看，还没那么孩子气。应该不会，她已经高三了，全部的时间精力应该放在学习上，她不可能再把心思放在别的男生身上。
　　她会不会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凰海山的日出，榕树下的眼泪，实验楼上的触碰已经变成了她的回忆，无论当时的脸有多滚烫，当时的心脏跳动得有多剧烈，当时有多少情愫汹涌的肢体和目光。应该不会，她说自己会等，那就一定会等。
　　陈远遥想尽办法安慰自己，安慰到后来，自己都没有底气。
　　离开前一天，他甚至不知道要如何理解自己的心情。
　　离开了这个随时可能枉死的囚牢，还能再见到方雪璐，自己当然是高兴的。
　　把自己封闭在这里的时候，只需要撑着，用一个信念撑着就能预见之后的一切。但是出去以后，他要面对所有可能已经发生的，突如其来的变化，所有在他和外界隔绝的时候发生的自己毫无能力改变的变化。这些变化里，当然包括方雪璐。
　　欣喜和恐惧一同在他的身体里翻涌，最后形成的一种茫然麻木的情绪。
　　“你看起来怎么不太高兴啊？”
　　林鸿淅看着陈远遥一脸淡漠地收着东西，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也不是不高兴，就是有些担心。”
　　“担心很多事情已经变了，比如......我和我女朋友。”
　　林鸿淅感受到了陈远遥回头时目光里涌动的焦虑，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下意识地安慰他。
　　“不会的啦，时间也没过去多久，而且你都说过你们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她不会有什么变化的。”
　　“但愿吧。”
　　其实在秦宇程离开以后，林鸿淅对于“变化”两个字已经有了很深刻的感受，无论这种感受有多么锥心刺骨。但是他不想再去表露自己的感觉，因为自己什么也改变不了。
　　“对了，冯治到时候要怎么确定你治疗成功了？现场让你看着电脑看看会不会吐出来？”
　　陈远遥一脸无奈的笑。
　　“你脑洞还挺大。”
　　“那是怎么确定的，我之后肯定也要面对，感觉有点可怕。”
　　“其实也没什么吧，这个和其他的病也不一样，估计就是问几个问题，让父母多监督多观察，如果还有瘾就再送回来吧。”
　　“我可不想再回来了。”
　　刚刚洗完澡在床上擦头发的林鸿淅一想到有人回到这个地方，身体就不由地滋生出一股寒意。
　　陈远遥收好了东西，把包往床底一放，然后拉着自己的椅子坐到了林鸿淅的床边。
　　林鸿淅看着陈远遥对自己流露感情的眼神，打了个寒颤。
　　“你干嘛呀？含情脉脉地看着我，弄得我有点不适应。”
　　陈远遥听到这话气得拍了一下林鸿淅的脑袋。
　　“你个小王八蛋，我们俩一起住了那么久，那个谁和你好上之前可都是咱俩朝夕相处的，你还不允许我对你有点感情啊。”
　　还好没有说出他的名字。那个离开的悄无声息，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人的名字。
　　“好好好，允许允许，我也对你很有感情。”
　　“看你敷衍那样儿。说真的，感觉你来了之后我好受多了，至少还能有人听我唠叨唠叨，说说话，你人又这么可爱，要你是女孩儿我都移情别恋了。”
　　林鸿淅听到这再也忍不了这个假严肃真猥琐的人了，一脚就踹到他的椅子上，震得陈远遥差点摔个四脚朝天。
　　“我靠，夸你可爱你还要踹我，那我还是说你丑吧。”
　　“你就贫吧，最好以后别让我看见你女朋友，不然我和她说道说道你在这里觊觎我的事情。”
　　陈远遥顿时露出一脸嫌弃的表情。
　　“切，你也就有张脸了，其他地方根本比不上我们家雪璐。”
　　两个人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放松过，你一句我一句地侃着，仿佛忘记了这里发生过的所有肮脏腐臭。
　　第二天陈远遥特地起的早早的，准备和林鸿淅告别。
　　林鸿淅坐在床上，看见陈远遥背着包要出去了，赶紧站起来。
　　“我真的走啦，你自己多加保重。以后半夜都不要出去了，上厕所就尿在桶里就好，遇到事情撒腿就跑，千万别被吓得呆住了。”
　　林鸿淅笑了一下，这小子都要走了还在变着法损他。可是很快他感觉自己的心好像在流失什么，一点一点变得空荡荡的，就像被掏空了棉花的玩偶。
　　以后，就没有人再帮他了。
　　“知道啦，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你出去也别再干什么傻事再被送回来了，好好和女朋友相处，照顾好自己。”
　　“那我们抱一下吧。”
　　林鸿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陈远遥一把搂在怀里，抱得很紧，好像能感受到由他的体温传来的不舍。
　　两个人最后挥手告别的时候，都看见了对方已经发红的眼睛。
　　陈远遥一步一步地走出这个由围墙和电线包围起来的地方，离开了潮湿的空气和有些刺鼻的药水味，离开了永远是那么大的四四方方的天空。
　　终于，能走出来了。
　　终于，能见到你了。
　　陈远遥刚回到家，脑子就被怎么去见方雪璐的方法给填满了。他每时每刻都在计划着，一刻也不敢放松，一刻也不敢停，因为他想要以最好的姿态形象出现在方雪璐面前，他想要就算方雪璐已经对自己意识模糊也能重新喜欢上自己的那种效果。
　　最后辗转了多个日日夜夜，陈远遥终于确定了一套方案。
　　他决定穿着他们第一次触碰时的那件夹克，让方雪璐能够想起他的眼神，他嘴唇的温度，他为了她哭着发出的沙哑声音。当然，还是需要黄文倩帮忙，他不希望他们俩的事情被方雪璐的妈妈发现，给她带来麻烦。
　　其实方雪璐那天被黄文倩叫到楼下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她所有被资料书，试卷和高考结束的狂喜暂时掩埋起来的情绪，在踱步靠近那个人的路上，又逐渐从沉积的泥浆里浮起，开始搅乱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太久了。我等你等了这么久。
　　我不过离开了一下，你就这么控制不住自己去做傻事，害得我把自己的生活过成一潭死水。
　　刚开始的时候，还真是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你就随随便便地消失不见，然后就随随便便让我等你一年，凭什么。就凭我他妈喜欢你吗。
　　见不到你，只能看照片，越看越难过，就更想要见你，然后控制不住地流眼泪，每一天都过得浑浑噩噩，恶性循环。
　　你简直是世界上最王八蛋的人，抢我的奶茶，帮我搬作业，陪我看日出，害我流了一路的眼泪，然后我好像动心了，你就连告别都没有就去准备什么破花圃，让我难过得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次又是故技重施吧，一年不见我，好让我想你想到锥心，想你想到所有伪装起来的坚强和骄傲都就地阵亡。你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对不对。
　　为了顺从对你的感觉，我耗费了多大的勇气。
　　为了顺从自己的想念，我又荒废了多少时间。
　　方雪璐一路上就这么想着，思绪在脑海里汹涌，最后不断冲击着自己的泪腺。
　　陈远遥看见方雪璐的时候，心跳好像停了那么五秒钟。但很快又开始剧烈跳动，好像要穿过骨骼血肉刺出胸膛。
　　他看着方雪璐已经发红并带着水光的眼眶，就知道什么都没有变，顿时松了一口气，放心地跟从内心的喜悦露出了笑容。
　　方雪璐走得越近，所有因为陈远遥遭受的折磨就越来越清晰。她因为陈远遥所有的锥心，所有的难过，所有把自己淹没在一片灰暗里的情绪就慢慢积累成了怒气。
　　陈远遥几乎是冲过去的。
　　快要抱住方雪璐的时候，方雪璐一脚踹在他的小腿上，疼得他立刻蹲下来揉着被踹的部位。
　　“你还有脸来见我？”
　　方雪璐带着哭腔，脸上布满了愤恨的表情。
　　陈远遥看见方雪璐已经要掉眼泪了，赶紧站起来想要搂住她的肩膀，却被方雪璐直接推开。
　　他知道自己让方雪璐难过了。
　　自己曾经因为分离受到的煎熬加诸在方雪璐的身上，分毫未少。
　　“对不起。”
　　陈远遥不敢看方雪璐已经浸满眼泪的眼睛，只能低下头弱弱地吐出这么一句。
　　“对不起？你一句对不起就想抵过我一年的死去活来的生活，是不是太划算了？”
　　方雪璐觉得有些可笑。
　　对不起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廉价的言语，它在自己经历了钻心剜骨的痛苦之后适宜地出现，企图把之前所有流过的眼泪和漫长的黑夜变得好像从未出现。
　　“你知不知道你一走，我都过的是什么狗屁生活，上课什么都听不清，自习的时候也一直在想和你有关的事情，考试就更不要说了，根本没有心思，就因为你，我那半年从年级前十变成吊车尾的，有时候想想你破坏力还挺大的。”
　　陈远遥听着从方雪璐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在脑海里细化成了图像，他感受到了方雪璐因为自己遭受到的折磨和委屈。
　　自己好像从来也没给她带来什么，唯一一次铭心刻骨的东西，居然是这样让她痛苦的情绪。
　　陈远遥越听越觉得自己有多么混蛋。
　　“你老是让我等你，凭什么。为什么我必须要等你，为什么我不能开始自己的生活，为什么你不见了我就要等着你出现，为什么我没有你就不行，陈远遥，你他妈给我说说看啊！”
　　方雪璐抽离了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把所有的情绪全部融合为一体，所有的不甘，所有的难过，所有的痛苦和折磨，所有行尸走肉的日日夜夜，所有希望被淹没的生活，都一下涌道胸腔，然后变成了汹涌的眼泪和歇斯底里的嘶吼。
　　陈远遥抬起头一下抱住了方雪璐，就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无论方雪璐怎么推开他，他都紧紧地抱着，一刻也不肯撒手。
　　“是我错了，是我对不起你，我就是最大的混蛋，我就是最大的人渣。如果我知道你这么难过，我一开始就不会去网吧。你现在就打我骂我吧，我让你受了多少委屈你都发泄出来，就是不要把我推开。”
　　方雪璐把头埋在陈远遥的肩膀上，哭得身体一抽一抽的，好像这一年以来的所有情绪只要在这短短几分钟内全部释放，所有眼泪都流干，所有的委屈也就能忘得一干二净。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脖子上被水珠砸到了。
　　又像一年前一样，两个人都在哭。只不过顺序变了，心境也变了。
　　方雪璐感觉自己的情绪已经逐渐被释放干净，胸腔里的原来氤氲的火气也逐渐平息。
　　其实她知道陈远遥这一年来受了多少折磨，无论是精神上的还是□□上的，但是他面对自己却一点也没有说，反倒是自己一直在发泄情绪，好像没怎么顾虑他的感受。
　　他这一年，应该比我更难过。
　　听见陈远遥的啜泣声，方雪璐又有些心疼起来。
　　现在他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子，被训斥之后默不作声地流眼泪。
　　夏天的马路上好像有热气腾起，无数奔流的车辆迅速地穿过这一层层热气，又把地面附近的空气搅动得炽热万里，最后翻涌滚动，流淌成行人心里燥热的情绪。
　　方雪璐把手搭在了陈远遥的背上，轻拍着安慰他。拍着拍着，就发现了那件熟悉的夹克。
　　“你还挺有心机，穿着那晚上偷亲我的衣服，想勾起我的回忆好原谅你啊？”
　　陈远遥听见方雪璐的情绪已经缓和了不少，还说出这种略微调侃的话，自己的情绪也开始平复下来。
　　“所以成功了吗？”
　　“没有！大夏天也不嫌热的慌。”
　　“我那晚上也不是偷亲你的吧，你自己明明也有凑过来。”
　　方雪璐气得握拳重重捶了陈远遥的肩膀，又觉得不解气，就轻轻咬了陈远遥肩膀和脖子连接处一下。他的皮肉有些硬，又有些咸咸。
　　陈远遥被咬的时候痛得叫出声来。
　　“你干嘛啊！想吃了我啊！”
　　“咬你一下，抵债，然后原谅你。既然你这么不愿意，那就算了。”
　　“不不不！那你随便咬，多用力都行，咬出血都行。谁让我这么可恨。”
　　“算了，不知道有多少细菌。”
　　陈远遥把方雪璐的身体稍微推开了一些，放在了自己的面前，然后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表情有些小心翼翼。
　　“你真的原谅我了吗？”
　　“你以后还骗我吗？”
　　陈远遥使出全身力气奋力地摇着头。
　　“那这次就原谅你吧。”
　　“耶！”
　　陈远遥擦了擦眼泪就高兴地大声地叫喊出来。
　　方雪璐看着他傻里傻气的样子，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唉，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突然间，方雪璐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把她从陈远遥的表情中硬生生地拉扯回来，她赶紧掏出手机。
　　“您的大学录取信已经由市邮政局代收，请您带上身份证尽快到市邮政局领取。领取代码【0922】。”
　　方雪璐真正地感觉到了什么叫大起大落。刚刚才陷入一片情绪里还没有完全抽离，现在又进入了另一种情绪，是欣喜，更多的是紧张，伴随着强烈的心跳让自己都有些困惑现在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陈远遥注意到了方雪璐脸上的表情。
　　“怎么了？”
　　“邮局让我去拿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陈远遥能感受到方雪璐此时此刻激动的情绪，她的手掌都有些发抖起来。
　　“是哪个大学啊？”
　　陈远遥有些担心起来，他不想方雪璐离开棠川到外地去上学，这样两个人能见面的时间屈指可数。
　　“棠川外国语大学！”
　　“太棒了！”陈远遥松了口气，又趁机抱住了方雪璐，“你要变成我学姐了！”
　　“去死！”
　　“我刚好骑电动车来，我送你去好不好？让你早点可以可以和你的通知书见面！”
　　“你的车在哪，我们快点，他们要下班了！”
　　方雪璐坐在电动车后座上，双手搂着陈远遥的腰，轻轻趴在他的后背上。她觉得现在这一切都那么熟悉。
　　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摸起来有些硌手的小腹，他带着自己穿越过这个城市每一个角落时两边快速远离的街景。
　　陈远遥感受到了方雪璐在自己后背上的呼吸和放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就好像自己一直都被她这么依赖着，没有过停息。
　　她的温度，她呼出的热气，她坐在自己电动车后座上穿梭在车流和行人之间时难以掩饰的紧张情绪。
　　要是这样的画面能够一直继续下去，该有多好。
　　到了邮局，离下班时间还有十分钟，两个人是一路小跑进去的。职工一脸不耐烦地从一叠大信封里扒拉了几分钟，就赶紧塞进方雪璐的手里，准备打卡下班。
　　方雪璐走出邮局，咽着唾沫，一脸期待地打开了信封，拿出了一张很有质感的纸。
　　“丛深花绿处，寻得淡香来。好有诗意啊......”
　　陈远遥骑在电动车上，看着方雪璐满脸陶醉的神情，心里很替她高兴，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痴痴地看着她。
　　方雪璐走近电动车的时候，看见陈远遥的表情马上回敬了一个白眼。
　　“能不能不要总是一脸猥琐地盯着我？”
　　“你太好看了嘛，看着看着就入迷了。”
　　“花言巧语，还不把功夫用在学习上，到时候怎么考上好学校。”
　　“我肯定能考上棠外，我坚信！”
　　方雪璐用大信封敲了一下陈远遥的头，“就这么想当我学弟！快走吧，天都黑了。”
　　等方雪璐戴好头盔之后，陈远遥转过头来。
　　“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吃，给你庆祝庆祝！”
　　“好啊！棠中附近新开了一家特别好吃的披萨店，芝士特别厚，我听着文倩说了好几回了，一直没去。”
　　“为什么一直没去啊？”
　　“还不是因为你不在。”
　　陈远遥听到这唇角不由自主地扬起，整个人的身子都转过来对着方雪璐，然后两只手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脸蛋。
　　“你可越来越能撩了。”
　　方雪璐用大信封再一次敲击了他的脑袋，然后挣脱开了他的双手。
　　“快走，别老想着占我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