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心蔽日》卡因

14、我要和别人订婚了 方雪璐送给

　　两个人在暗下来的天色中沿着街道疾驰而过，穿过路灯昏黄的光影，路过街边流光溢彩的广告牌和商标，跟着无数向前奔流而去的车辆逐渐远离。
　　方雪璐咬下第一口芝士披萨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已经体会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黏黏的，厚重的，有些烫的芝士在自己的嘴里不停地滑动，配合着牛肉的香味和蔬菜的清爽，简直构成了人间奇观。
　　陈远遥看着方雪璐一脸幸福的吃相，开心地笑着，眼睛都眯了起来。
　　“你小心点烫！”
　　“害怕烫的人是吃不到美食的！”
　　陈远遥听到这话赶紧拿起手中的叉子戳进了方雪璐面前的那块披萨里准备抢走，方雪璐反应灵敏，瞬间拿起刀叉固定住那块披萨，两人就这么争抢着，都使尽全身力气想要把披萨往自己的盘子里移动。
　　方雪璐觉得以自己的力气快要失去这块披萨了，赶紧向陈远遥投去一个威胁的眼神。
　　“你快给我放手，居然敢抢老娘的东西！”
　　这是陈远遥从凰海山露营之后第二次听见方雪璐自称老娘，这中间竟然已经隔了一年的时光。
　　“不放！不会争抢的人也是吃不到美食的！”
　　方雪璐看着陈远遥一脸坏笑，好像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自己弄得面色涨红，实在恼火。
　　“你不爱我！”
　　这句话对于陈远遥来说真是个大杀器，他瞬间就怂了，松开叉子，让方雪璐把那块披萨挪到了自己盘子里。
　　她还是这么清楚自己的弱点在哪里。
　　看着方雪璐已经近乎狼吞虎咽地吃着披萨上的芝士，还时不时地舔着嘴唇，陈远遥觉得能看见她在自己面前这么放松，心情这么愉快，好像也不敢再奢求些什么了。
　　就这样继续下去吧。
　　方雪璐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吓了两个人一跳。
　　陈远遥顺着屏幕的方向看去，能清楚地看见是方雪璐的妈妈。
　　方雪璐看了看，不假思索地就挂断了电话。
　　“你不接一下吗？”
　　“接了说什么，说和你在一起吃饭啊？”
　　“你可以骗她嘛。”
　　方雪璐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和之前狼吞虎咽的样子形成巨大的反差，她的眼神里甚至透露着一丝恼怒。
　　“我现在不是特别想和她说话。”
　　陈远遥被方雪璐一脸怒意丛生的样子惊吓到了，赶紧圆回来。
　　“那就不说了，咱好好吃饭就行。”
　　后来手机一直不停震动着，方雪璐索性关了机。
　　“继续吃吧。”
　　方雪璐又恢复了刚才满脸笑容，大口品尝的样子，不停地啮咬着披萨，咀嚼着嘴里的芝士和牛肉，嘴上的油光也顾不得擦，就这样一块接一块地大口吃着。
　　陈远遥从来没有看见过方雪璐这幅样子。但是他知道方雪璐肯定是因为拿到通知书了特别开心，而且在自己面前不需要施加什么伪装，只需要以最轻松的姿态表现最真实的自己，才会吃得这么香。
　　这是件好事，之前方雪璐饭量太小，看着她细细的手腕有时候都会觉得心疼。
　　他们就这样吃了一个多小时，拿下了三大份披萨。
　　方雪璐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好饱啊，好开心啊！”
　　“你以后要是都能像这样吃，我就放心了。”
　　方雪璐突然间收起笑容，眼神里流动着一种夸张的期待神情。
　　“我们回学校看看吧。”
　　“好啊，好久都没有回去了，感觉都快记不清长啥样了。”
　　“我还得感谢你把我记得清清楚楚的。”
　　陈远遥看着她一脸鄙视的小表情，被她逗笑了，摸了摸她的头。
　　“不用谢，我可不敢忘了你。”

　　方雪璐一路上看得有些着迷。
　　穿过门口大道两边隐天蔽日的梧桐树，穿过散布在教学楼附近空旷路面上东倒西歪的自行车，穿过篮球场边上茂盛的榕树，穿过锈迹斑斑的停车棚，周围的一切景象随着迅速游走的空气不断细化为穿梭在空间里的线条，配合着夜晚路灯昏暧的光线，就像不断远离他们的回忆。
　　好像每个角落都有他们的身影，好像每条路径都那么熟悉。
　　陈远遥最后在操场上停了下来。
　　轻拂的微风游荡在草地上，混合着特殊的青草香在上空暗自铺卷开来，天空上星光密布，像一条漂浮着无数灯盏的长河。
　　时间比较晚了，几乎没有什么人。一切都平和而静谧。
　　方雪璐不知道为什么陈远遥要在这里停下来。
　　“来操场干嘛？”
　　“我们之前来过吗？”
　　“没有。”
　　“那就对了，不能每次都去一样的地方，不然我们的回忆也太有限了。而且这个草地，坐下来，感觉多好啊。”
　　方雪璐撇着嘴，“扎屁股，有什么好的。”
　　“快来吧。”
　　陈远遥抓住方雪璐的右手就往草地上走。十指紧扣。
　　坐在草地上的时候，陈远遥觉得确实有些扎屁股，而方雪璐则是惊叹于头顶上方绵延万里的星河。
　　“想不到景色还不错。”
　　陈远遥的手指感受着方雪璐指缝的温度，觉得很安心。她还在自己身边，她的手还攥在自己手里。
　　不是沙砾会从指缝中漏出，而是她，血肉分明的她，有温度的她。
　　“你能靠在我肩膀上吗？”
　　方雪璐看着陈远遥眼睛里闪着期待的目光，顿时翻了个白眼。
　　“又想占我便宜是吧？”
　　“不是啊，就是想感受一下被你依靠的感觉，和上次露营一样。”
　　方雪璐把头侧了过去，轻轻躺在了陈远遥的肩膀上。
　　他好像瘦了。瘦得骨骼突起，硬邦邦的，有些硌到了自己。但是他的皮肤还是温热的，透过毛孔，温度好像能传到自己的身体里。
　　陈远遥看着方雪璐安心地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他觉得这一切就像一场成真的幻想。
　　他一直希望方雪璐能依靠自己甚至有些依赖自己，能够从自己这里获得足够的安全感，能够知道她被自己保护在怀里，希望她知道自己是她的铁甲，是她的钢盔。
　　“你怎么好像瘦了？”
　　“可能是体训强度比较大。”
　　陈远遥不希望她知道自己在里面遭受着药物催吐的折磨。
　　“感觉很久没有回来过了，明明才走了几个星期。都怪你不在，让我感觉都没什么好怀念的。”
　　方雪璐说完用力地捏了一下陈远遥的手臂，疼的陈远遥发出了“嘶”的声音。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我这次不就赶紧带你回来了吗，现在我也在，可以留下点什么值得怀念的东西了吧。”
　　“太少了。”
　　陈远遥刚要接下去就被方雪璐打断，“你别说话，氛围破坏者。”
　　他只能用鼻子轻轻地蹭了一下她的耳朵表示愤慨。
　　这里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不像城市的一边。更像是夜晚虫鸣四起的幽静森林，或者是只能和湿气相伴的平静湖面。
　　陈远遥希望老的时候，能和方雪璐享受这样的生活。就两个人，互相依偎着，吹着风，聊聊天，一切都很平淡，但是一切都很美好。
　　“你说我们老的时候会不会和现在一样啊？说不定我们提前感受了一把老年生活。”
　　方雪璐听完这句话，她感觉自己的心一下子暴露在枪林弹雨里，被打的千疮百孔，满目疮痍，上面的血肉被利器一点一点的割离，每一次都带来微弱的阵痛，直到没有力气再去顾及感官情绪。
　　半年前所有的痛苦一起从身体里的淤泥中漂浮而起，开始侵入她的血肉，腐蚀她的呼吸。
　　“我觉得我们的婚礼一定要有篝火，然后你再跟着尤克里里唱歌，就像露营的时候一样，大家都会很陶醉的......”
　　“婚礼的饮料一定要是当时你给我的那种奶茶，多有年代感......”
　　方雪璐感觉自己的血液已经汇聚到了头顶，压得脑袋有些疼。
　　“要不到时候蛋糕就做成我当时背你的样子吧......”
　　“不要再说了。”
　　“或者做成我们坐在走廊里亲嘴的样子哈哈......”
　　“你能不能不要再说了。”
　　陈远遥完全沉浸在对未来的无限畅想当中，没有注意到方雪璐的表情已经完全黯淡下来，开始扭曲。
　　“到时候现场要放什么音乐啊......就你十大歌手唱的那首好了......”
　　方雪璐终于撑不住了。
　　她努力了一天，假装忘记这件事情，想把它隐匿在陈远遥的笑容里，掩盖在两个人坐在电动车上掠过的空气里。
　　她拼命地抑制住这件事情对自己的影响，想让自己和陈远遥见面的每一分钟都能陷入单纯而温热的情绪里。
　　可是陈远遥偏偏要说起这件事情。
　　这一天好不容易从他身上感受到的暖意。他的头发，他的皮肤，他的唇角，他的所有目光和眼神，他的所有气味和肢体，所有这一切好像终于又回到了自己身边，回到了自己的生活里，好像又重新拥有了他。
　　可是这一刻，她觉得刚得到不久的东西就在一瞬间粉身碎骨，分崩离析。
　　她终于想起来，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骗局，骗过陈远遥，骗过自己。
　　所有的希望，在半年前就已经被抹杀干净，毫不留情。
　　为什么你要提醒我，我已经失去你。
　　方雪璐站起来扇了陈远遥一个耳光，然后眼睛里像下起了倾盆大雨。
　　陈远遥被扇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是他看见方雪璐已经哭得不能自已，赶紧站起来扶住她的肩膀。
　　“怎么了？我是不是刚才哪里说错话了......”
　　“不要再说了......和你没有关系......”
　　方雪璐抹着眼泪，完全不敢直视陈远遥的眼睛。
　　“那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我刚才是不是有点忽略你了，对不起......”
　　陈远遥很惊慌，他不知道方雪璐突如其来的崩溃从何而来，在他的潜意识当中可能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
　　“够了。”
　　方雪璐说完转头就要离开操场，他见状赶紧追过去。
　　陈远遥就这样一边推着电动车跟着方雪璐走了一路，然后说了一路的对不起。
　　方雪璐哭得已经视线模糊，昏黄的灯光进入瞳孔，她觉得自己正挣扎在一片暗黄色的湖水里。
　　陈远遥的每一句对不起，都在她的心脏上切开一个伤口，让她体会到什么叫做钻心剜骨。
　　你一直在玩这种把戏，把我弄得越来越离不开你。
　　我真的要离开你的时候，就像把皮肤从血肉上剥离。
　　你真的高明。
　　一直到了棠川中学门口，方雪璐都没有再回头看陈远遥一眼。她在路边随便拦了一辆出租车就要坐进去。
　　陈远遥赶紧拉住她的手臂，一脸的茫然失措。
　　“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好好的突然要走？”
　　方雪璐知道这一刻一定会来，她已经练习了很多次，从第一次疼得难以忍受练习到后来已经可以平静的说出来。可是面对陈远遥，看着他的眼睛，心脏被撕扯的感觉还是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之前的联系全部报废。
　　但是这句话还是要说出来。
　　因为已经遁入绝境，所以要一拍两散，让他再去找一个可以携手的人吧。
　　就当是放过他，放过自己。
　　方雪璐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红着眼睛，脸上满是眼泪滑落的痕迹，然后带着颤抖的哭腔对陈远遥说出了那句练习了无数次的话。
　　“我要和别人订婚了。”
　　方雪璐不敢再看陈远遥的眼睛，她害怕待会陈远遥那种浸着眼泪无力的眼神会一遍遍刺穿她的心脏，然后好不容易已经被尸骨无存的心又再一次死灰复燃。
　　她赶紧坐进去，关上车门，然后迅速地消失在陈远遥的视线里，消失在他面前这一片沉寂而盛大的夜色里。
　　陈远遥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只是听见脑子里有嗡嗡的响声，其他的感官都完全坏死。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在梦里，所有周遭的一切，都只是模糊而虚妄的梦境。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等待他的是撕心裂肺的疼痛和她绝尘而去的光影。
　　原来这一年，真的什么都变了。只有自己没变。
　　刚刚还握在手里的东西，现在已经灰飞烟灭。
　　刚刚还在感受靠在自己肩膀上的温度，现在已经失去她了。
　　陈远遥红着眼眶，一脸愤恨的表情，骑上电动车就往方雪璐坐上的那辆出租车的方向飞驰而去。
　　他想要一个解释，或者她可以再听自己解释。
　　不可能他们的感情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沉没。他看的到方雪璐还存留着的感情，不会骗人的眼神，不会骗人的肢体，不会骗人的情绪，都在告诉陈远遥一切还有契机。
　　周围的一切在他的视线里变得扭曲起来。
　　陈远遥的视线里终于出现了刚刚的那辆黄色出租车，但是无论他再怎么全力追逐，那辆车都在逐渐和他来开距离。
　　电动车已经快要没电，速度逐渐慢了下来。
　　陈远遥停下电动车让它倒在一边，然后开始拼命地追逐着那辆出租车的身影。
　　他觉得自己的大腿正在被炽热的火炭烧穿，胸膛里正在有血腥味弥漫开来，自己拼命的呼吸却正在流失更多的氧气，自己好像快要跌入一片令人窒息的黑夜里。
　　但是他不敢停，只要停下一会，方雪璐可能就会永远离开自己。
　　方雪璐坐在车里不停地责怪自己。她知道陈远遥现在受着什么样的折磨。
　　就这样说出这么残忍的消息，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
　　“小姑娘，后面有一个人在追你欸。”
　　方雪璐回头一看，有一个人影正在向自己离开的方向跑来，相对于出租车的速度来说很慢，却一直不肯停。
　　看着陈远遥这个样子，她的心就像被揪着一样的疼。
　　她不仅在心理上给他折磨，现在还在折磨他的身体，这样下去，他真的要累出事情来了。
　　这一年他带给自己的重重痛苦，这个晚上自己已经悉数还给他了吧。
　　“师傅！能不能......”
　　“啊？”
　　“......开快一点。”
　　对不起，陈远遥。我真的什么也改变不了。
　　陈远遥觉得自己的身躯已经要变成灰烬的时候看着前面的出租车突然加起速来消失在了自己的视野里。
　　他体力不支直接倒在了马路边上花丛里。
　　满头的汗液像大雨一般覆没了他的整个脸庞，以至于他都分不清自己眼角周围到底是汗液还是眼泪。
　　他就这样身体一抽一抽地哭着，一边哭一边发出那种低沉的，干涸的声音，好像要把自己的血给咳出来的那种声音。
　　周围的车流驶过，形成了嘈杂的环境，掩盖了他痛苦而无力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