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心蔽日》卡因

12、拼了命也要守护的地方 还是秦宇程

　　学校某办公室主任梁辉的学生秘书在帮他停车的时候，由于对几个停车场的位置不太熟悉，辗转了好几个地方却发现了一个废弃的停车场。
　　刚要开进去，就发现了里面传来了淡薄的光亮。
　　在不远处停了车，学生秘书走了进去。
　　当时所有人都在认真地听宫薇慷慨激昂的分享，没有注意到从黑暗的角落里踱步进来的人。
　　学生秘书听了一会儿，终于知道了这群人在干嘛。他心里抑制不住的激动，看来自己要提前转正了。
　　结束之后，学生秘书找到人群里的宫薇，问了这个活动的组织者的名字和学院，然后就匆匆消失在了夜色里。
　　组织者就是宫薇和秦宇程。不出三天，他们就被梁辉叫到了办公室里。
　　梁辉没有想到在这个校园里面有一群人正在偷偷摸摸地散播“歪风邪气”，企图引导“错误的价值观”，自己作为领导是绝对不能忍受的。他希望棠川外国语大学能作为一个规矩安分的典范，里面的学生都持有正确的价值观，都能作出合乎规矩的事情，都能安分守己地研究学习。所以他把两个人找来的目的就是铁了心要立刻解散这个团体。
　　秦宇程和宫薇到办公室的时候都知道自己要应对的是什么，所以他们不敢情绪激动，毕竟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要保护Underground Share这个活动和团体。
　　梁辉看到两个人来了，眼睛里藏不住的鄙夷，一脸趾高气昂地从他们身边走过，慢悠悠地出去泡了壶茶。
　　秦宇程和宫薇就这样站在门口。
　　大约过了六七分钟，梁辉才慢悠悠地踱步回来，肥头大耳的脸上遍布着不屑和得意。
　　“坐吧。”
　　秦宇程和宫薇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心情有些忐忑。
　　“这一次叫你们来呢，是希望能够解散你们那个团体。”
　　秦宇程心里一惊，和宫薇对视了一下，发现她的眼里也流露出了慌乱的神情。
　　宫薇作为女生首先开口了，她希望自己心平气和的话语能够带来一点点亲和力。
　　“梁主任，是这样，我们这个团体呢，从来都只在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活动，而且从来都不宣传，不贴海报，不发传单，都是学生们自由加入，这个是创立之初就已经定下的规矩。所以您不用担心我们会给学校造成什么影响。”
　　“不行！纸包的住火吗？你们早晚被发现，要是传到更高一层领导的耳朵里，我这个职位还坐不坐！”
　　秦宇程和宫薇没想到梁辉这么直白，直接告诉他们要解散Underground Share的原因是为了坐稳自己的官职，居然没有找出矫正学校风气，恢复学校秩序这样冠冕堂皇的话语。大概是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吧。
　　秦宇程已经有了些许情绪，怒气正在心里一点一点滋生。
　　凭什么为了你，我们就要解散好不容易属于我们群体的一方天地。
　　这不关乎什么荣誉，关乎的是这个群体里大大小小的人能够暂时安放的心。
　　“梁主任，这个活动对我们一直很重要，主要是为了帮助很多对自己身份认同有困难的同学度过煎熬的时期，我们本质上其实也就是一些人聚在一起聊聊天，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梁辉听着秦宇程坚定的语气，把刚刚喝过的茶壶重重地砸在了大理石桌子上。
　　清脆的撞击声刺向三个人上方的空气，好像正在撕裂着这个不大的空间。
　　“我就问你们。解不解散这个团体？你们就给我一个回答。你们不主动解散，我有其他的方法让你们解散，我这是在帮你们。”
　　宫薇已经完全无法忍受这样的蛮横专断。
　　凭什么从他嘴里轻轻松松流出的字句就能决定一个团体的生死。
　　有多少人在这个团体里分享过自己的心路历程，有多少人在这个团体里因为羞愧，因为不甘，因为煎熬痛哭失声，有多少人在这个团体里度过了煎熬的时期，摆正了自己身份的意义，没有任凭负面情绪流毒，然后极端地结束自己的人生，又有多少人因为这个团体没有进入错误的圈子，逃离了乌烟瘴气的生活，让自己的生活重新踏上阳光健康的旅程。
　　那么多人的心血，那么多人的心声，那么多人的眼泪，那么多人积极的生活，都是这个团体的象征，都是这个团体的灵魂。
　　一句话就要他们分崩离析，粉身碎骨，怎么可能。
　　“我们不会解散这个团体。如果您有什么办法，都可以试一试，我们会用我们的决心捍卫这个团体的存在。”
　　宫薇几乎是愤慨地说出这一句话。
　　“麻烦梁主任好好想一想，什么是大学。是自由的实验室，还是又一间标准化工厂。”
　　秦宇程说完，拉着宫薇离开了办公室，留下梁辉在办公室里咬牙切齿。

　　当天，梁辉的手段就开始了。
　　那天晚上，所有人在废弃的地下停车场进行Underground Share时，外面刺耳的汽车鸣笛声音响起，伴有强烈的光线照射进来，照得他们的眼睛有些生疼。
　　宫薇和秦宇程赶紧站起来，跑到外面去一探究竟。
　　有三辆车在停车场门口依次排列着，成直线状，好像蓄势待发，下一秒就要冲进里面，把所有人压得粉身碎骨。
　　排在最前面的那辆车下来了一个人，他们两个仔细一看，是梁辉的学生秘书。
　　“给你们一分钟时间离开这个地方，以后都不要来了。我们每天晚上都会把车停在这里。”
　　秦宇程血气上涌，双手已经握拳，想要冲上去把面前这个耀武扬威的人揍得鼻青脸肿。
　　宫薇发觉了秦宇程的情绪变化，拍了一下他，摇摇头，示意秦宇程不要冲动。
　　“这个停车场已经废弃很久了，没有灯，没有排水设施，已经完全不能使用了，为了你们的安全考虑，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强占了。”
　　宫薇一开始语气缓和，想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别装蒜，我们今天来就是要让你们这个变态组织解散的！无论这个停车场还能不能用，你们都得滚！”
　　“你们他妈凭什么在这里放屁！学校哪条规定，哪个规章制度不让我们的活动存在，你给我举出来！想让我们走，就列出我们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们心服口服，就他妈给我证明学校要用这个停车场，否则你们给老子滚蛋！”
　　秦宇程情绪激动地怒吼着，脖子上青筋都已经爆起。
　　学生秘书被这一吼吓到了，气势减弱了一些，但是很快又露出了恶狠狠的表情。
　　“你们不走是吧，我们三分钟后直接开车进去，到时候要是出了什么事，压死了什么人，后果自负！”
　　“来啊！压死我们啊！谁今天先逃走谁是小狗！”
　　从背后传来的坚定声音惊到了宫薇，两个人转过头一看，原来是丁浦聪。
　　他的周围还站着这个团体里的其他所有人，大家的眼神里面充满了敌意，俨然是要对峙的样子，准确来说是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秦宇程拉起宫薇的手，示意了一个眼神，两个人都后退了一步，然后宫薇又拉起了丁浦聪的手。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拉起彼此的手组成了一道一道的人墙，堵在停车场的门口，像是一片片势不可挡的海浪，又像是坚不可摧的层峦叠嶂。
　　其实哪有什么势不可挡，哪有什么坚不可摧，他们都是血肉之躯，只要面前庞大的钢铁机器碾过，就会血流成河，肝脑涂地。
　　可是他们一点也不在乎。这一刻，他们只想保护好这一方天地。
　　他们在里面吐露过太多的心声，流过太多眼泪，诉说过太多的羞愧与不安，在里面经历了从压抑到宽心，从骨骸到躯体，从黑暗到光明。
　　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放弃这里，背离这里。
　　学生秘书看到这一幕，恨得直咬牙，但是毫无办法，他只是想恐吓一下他们，不可能开着车碾过面前几十个人的身体。
　　“一群垃圾！”
　　他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就开车离开了。后面两辆车也跟他，消失在夜色里。
　　“耶！”
　　大家看见他们灰溜溜地逃走了，都欢呼起来，击掌庆祝胜利，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秦宇程和宫薇把个字小小的丁浦聪圈在两个人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可以啊你！刚才还这么勇敢地和他们对峙，看来我得重新认识你了。”
　　秦宇程咧嘴笑着，摸了摸丁浦东的头。
　　“小聪虽然有时候爱哭了点，但是关键时刻还是挺靠谱的，我代表所有朋友，向你献上一个吻！”
　　宫薇说完，撅着嘴就要往丁浦聪的额头上吻去，却一下子被秦宇程宽大的手掌顶住，往后推了回去。
　　“别用你浓重的口红玷污人家纯洁的脸蛋！”
　　宫薇气的一巴掌拍在秦宇程的肩膀上。
　　丁浦聪看着两个人你来我往的斗嘴，被逗笑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然后害羞地地下了头。
　　他们以为这个晚上之后，一切会归于宁静。
　　结果第二天上午，秦宇程在食堂吃完早饭去上课的途中一下就看到海报栏里醒目的白纸黑字的大字报。
　　他停下脚步仔细看起来。
　　“通知：学校南面的废弃停车场长期被Underground Share团体违规侵占，进行低级□□的性文化分享，分享过程中成员多次以肮脏，下流以及充满性意味的语言描述自己的性经历，并鼓励成员进行极度有伤风化的性行为。为了整治校园的不正之风，树立正确的价值观，经学校研究决定，勒令该组织两天之内解散，并写公开检讨书在校园内公示。届时鼓励同学们协助有关人员到该组织场地对其进行谴责和劝离，保护和谐健康的校园环境是每一个棠外人应尽的义务。 校文化管理办公室”
　　教室里，看到秦宇程递过来的手机上大字报的照片后，宫薇只觉得这上面没有一个字是真实的。
　　为了让他们解散，梁辉还真是费尽了心机，无所不用其极地对他们进行抹黑和打压。
　　“都什么年代了还用大字报，这手段真的太LOW了。”
　　宫薇脸上的表情已经凝重起来，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用大字报就算了，居然捏造这么些下流的东西来诋毁我们，还煽动其他学生来对付我们。我觉得他们才是最有伤风化的一群人。”
　　秦宇程说完这句话，已经气得眼神里藏不住一点愤怒，他现在只要一想到梁辉就会气得浑身发抖，青筋暴起。
　　“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发制人？”宫薇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没错，我觉得到时候停车场那边肯定有很多看热闹的人，说不定还会有很多人骂我们。我们应该主动站出来说明真相，不能让梁辉随便抹黑我们。”
　　“这样，待会我去借一个大音响，然后带到停车场门口，你给他们来一场激情澎湃的演讲。”
　　秦宇程看着宫薇投过来的目光，充满斗志，觉得这个时候不把她的热情利用起来，实在太浪费了。
　　“你也一起上吧！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而且我们一男一女两种角度，说出来的话是不是更可信一点。”
　　“你以为唱二人转啊！”，宫薇略微思考了一下，然后露出了坚定的表情，“咱就给他们来一场二人转。”
　　秦宇程和宫薇把音响搬到停车场门口的时候，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像蚂蚁一般密密麻麻地积压在门口不大的区域上。
　　秦宇程和宫薇拨开人群，把音响的插头接在自带的发电箱上，试了试话筒的声音，然后对视了一眼。
　　他们长期以来的默契建立在一个基本的原则之上——女士优先。
　　“今天很感谢大家作为棠外人来到这里，想要履行自己的义务，我是Underground Share的组织者之一，今天是要想大家说明情况的。相信很多人，都看到了海报栏上的大字报，但是我想说的是，大字报上的字没有一个是真的！所有一切，都是文管办的主任想要抹黑我们而捏造出来的！”
　　宫薇在一片人声鼎沸和指指点点中几乎是喊出来的，刚说了一会儿喉咙就已经有些沙哑，所以停下来，休息一会。
　　秦宇程在这个停顿间隔马不停蹄地接了上去。
　　“长期以来，这个学校里面有很多个体，他们对自己的身份认同感到痛苦和煎熬，所以我们才希望提供一个平台给所有受着煎熬的同学安心说话。我们从来没有强迫任何人加入这个团体，也从来没有在学校里面大肆宣传，我们只是希望能够让那一小撮人获得最起码的关心。而大字报里说的我们进行性经验的分享，使用下流低级的语言是完全不存在的！现在学校为了解散我们这个团体，无所不用其极地编造各种各样的东西来打压我们，作为棠外人，我很痛心！因为棠外一直是一个自由开放的地方，因为他是这个操蛋社会上为数不多，不像生产流水线的地方之一，如果今天学校的打压成功，棠外的开放何在，棠外的自由何在！”
　　宫薇觉得秦宇程这一段话说得很巧妙，把这件事情引到关乎棠外自由开放包容的文化氛围上，而不是他们这个群体的处境上，反而更能激起大家的共鸣。
　　她准备放大这种共鸣，把梁辉引到他们身上的火在引回他身上去。
　　“没错！如果文管办想要解散哪一个组织，就解散一个组织，棠外人最看重的程序正义又何在！每一个做社团，办组织的人都知道，要维护一个团体的运转，需要付出多么大的心血，而我们的这些心血在某些领导的眼里就是一文不值的垃圾，因为他们高兴就让我们存在，不高兴就可以随意抹杀我们！今天是我们，明天可能就会是大家所在的任何一个团体！请大家相信我们，我们的团体从来做的都是心情分享，互相鼓励，绝对没有做过大字报里面栽赃我们的一字一句！作为棠外人，今天我们需要向文管办的梁辉主任喊一句，自由！包容！”
　　人群里爆发出了一阵又一阵激昂的呐喊——自由！包容！
　　就像铺天盖地的热浪一般迅速升腾，覆盖了整个天空，把周围的一切都燃烧得火光四溢，漫无边际。
　　坐在办公室里的梁辉看见有人传来的现场视频，气得直拍桌子，一不小心把手边的陶瓷茶杯撞到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他把学生秘书叫到了身边。
　　“小王，让你整理这个团体里面的成员资料整理好了吗？”
　　“整理好了，父母的电话都有。”
　　“你一个一个打给他们的父母，告诉他们，自己的孩子是一群什么妖魔鬼怪。”

　　那天被自己的父母拽着塞进车里的秦宇程面对他们满脸的失望心寒模样，竟然手足无措，只是呆滞地坐在车里，眼睁睁地看着父母对自己的谩骂和拍打。
　　他的脸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巴掌印，脖子上有些地方已经乌青。
　　可是他没有感觉，一点都没有，就像所有的情绪都被人抽离，只剩下一阵麻痹，茫然和无力。
　　手机响起，是宫薇的短信。
　　“丁浦聪自杀了。我很难过。”
　　秦宇程把身体靠在了坐垫上，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胸膛里好像积压在无数团空气，让他觉得痛苦，觉得憋屈，然后一下子阀门打开，眼泪决堤。

　　丁浦聪接到爸妈打来的电话的当天晚上，就用美工刀割了自己的喉咙。
　　他那么怕痛，那么爱哭，做什么事情的小心翼翼，对自己的身份一直抱有羞愧之心，却敢把锋利的刀刃对准自己的喉咙，可见他有多绝望，下了多大的决心。
　　丁浦聪的妈妈在宿舍看见他的尸体的时候一下子就背过气去，倒在地上，陷入昏迷。
　　他爸爸一边抱着他的尸体痛哭着，一边打开他右手掌，发现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
　　爸，妈，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