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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并非异类 秦宇程的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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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宇程要离开那天,林鸿淅还是没有醒。
爸妈的车停在矫正训练营门外,自己收拾好东西,准备和冯治摊牌。
秦宇程虽然很想再去医院的胸外科再看一次林鸿淅,看看他会不会醒过来,和他说一声再见,和他说不用再担惊受怕了,因为他走了以后还是有办法尽力保证他的安全,和他说两个人都出来了以后再继续联系,可是他不敢。
冯治会不会发现他对林鸿淅的异样感情,把这个作为赚钱的契机,把林鸿淅继续关下去,再用折磨自己的方式继续折磨林鸿淅。
他不希望林鸿淅再因为自己受到任何伤害了。
到了冯治办公室门口,秦宇程只觉得怒气横生,但是他拼命地忍了下去,他希望自己接下来的动作能够万无一失。
冯治看见秦宇程,露出了熟悉的微笑,牙齿好像变得更黄了,还沾着黑色的烟渍。
“来了啊,坐吧。
秦宇程看见冯治的脸,想到他差点杀了林鸿淅,愤怒开始在身体里蔓延,已经有点咬牙切齿,眼神看起来恨不得立刻把他杀死。
“今天是你治疗的最后一天,按照惯例,是要检查治疗的效果才能宣布结束治疗的。”
“我知道。快点吧。”秦宇程冷冷地回应道。
“你站起来,把裤子脱下来吧。”
“什么?”秦宇程心里一惊,对刚才冯治所的话有些难以置信。
“我得确认你对男的没有反应。”
秦宇程已经有些抑制不住怒气,血液已经有逆流的感觉,但是他还是照做了。
“内裤也脱下来。”
冯治从抽屉里拿了大概十张照片,上面全部都是一些男生和男生接吻的图片,甚至还有一些更加不堪入目的场景。
秦宇程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这个社会上的大多数人,都把他们这类人当成是动物吧,只要任何一个人出现,只要那个人是男的,他们就一定会有反应,就像失去人性的,变态的,肮脏的,毫无情感的野兽,对任何一个猎物都能下手,肆虐一番,就地遁走,然后留下令人惊恐的疾病,祸害地球。其实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也和其他人一样,是有感情的,感情催生起了一种新的情愫,伴随着对另一个人的着迷,眷恋和渴望,想要陪伴他,想要拥有他,然后才是生理反应。
一部分人的欲望被当成了标签贴在他们的身上,自此他们被当成了毒瘤。只要一看见他们,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群体,就开始在脑海里刻画某些场景,然后觉得他们很恶心。
其实也不是所有人看AV都是因为爱上了□□,有很多人也是单纯的泄欲。可是为什么,大家还是愿意相信男女之间的爱情。
却不愿意承认他们之间的感情。
就像秦宇程,他是因为对林鸿淅有了感情,才有了其他血气上涌的反应。
任凭冯治把他当成没有人性的野兽一样,以一种侮辱践踏的方式展示着各种各样的图片和场景,他还是不可能有感觉。
他现在心里想的,只有林鸿淅一个人。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走了之后保证林鸿淅的安全。
“很好,治疗的效果不错。希望你之后出去了能谈个女朋友,过上正常的生活。”
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好像每个人的界定都不一样。
“我想说件事。”
秦宇程把裤子穿好,声音又变得冷冷的。
“说吧。”
“我知道那天着火是怎么回事,我也知道我的热水瓶里面放了什么。可是我什么都不会说,也什么都不会追究,只要你们能够保证林鸿淅的安全,不要再用一些肮脏的小动作来害他。”
冯治脸上大概僵硬了三秒钟,又恢复了微笑。
“我觉得里面可能有什么误会。我们从来都没有害过任何一个进来的小孩,都只是想把他们治好。”
“不要他妈狡辩了!”
秦宇程的怒吼激荡在整个办公室里,好像还能听见些许回音。
“你们只要保证不动他,我当作什么事情的都没有发生,否则,你知道我们家的背景,我就算用一切办法,都不会让你好过。”
冯治收起了微笑,眼神里已经藏不住凶狠。
“你这么担心他啊?你们认识?”
这是一个陷阱。踩错一步,粉身碎骨。
“不熟。但是至少他肯和我说话,让我在这里好过一些,所以我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们胡作非为。而且他胆子小,所有知道的事情都不敢说出去,你们可以放心。”
“好啊。我知道了,我要害他做什么呢,我开个训练营不就是为了帮助多一点家庭,大费周章地害人干嘛。”
秦宇程努力地忍着想要把拳头砸向冯治脸上的冲动,平复了一下情绪,已经不像刚才一样气的发抖。
走出大门,秦宇程就看见爸妈在外面焦急地等候着。
冯治赶忙走上去和秦宇程的爸爸握手。
“冯主任,怎么样?”
“治疗效果很好!估计出去就可以过正常的生活了!”冯治满脸得意的笑容。
“太好了!谢谢冯主任,真是帮了大忙了!”
秦宇程走了过去抱了一下自己的妈妈,但脸上的表情还是淡漠而麻木的。
“你怎么变得这么瘦了!妈妈真的心疼你,快点回家补一补吧。”
如果真的心疼他,一开始也不会把他送来这里吧。
坐在车里,高耸的围墙和有些生锈的铁门逐渐远离视线,但秦宇程的思绪还是飘回围墙里,飘到了林鸿淅的身上。
他现在有没有醒,会不会想自己,会不会看不到自己觉得很失落,会不会自己不在了他就一直忍受担惊受怕的情绪,会不会因为自己离开有些恨自己。
“之前一直和李处长在酒桌上开玩笑说要结娃娃亲,一直结不起来,现在好了,再过几年就差不多该结了!”
秦宇程的爸爸一边开车说着,一边发出爽朗的笑声。
坐在副驾驶的秦宇程妈妈也忍不住赞同。
“是啊!真的要谢谢冯主任,多亏了他!回去就办走读,不住校了,省得宇程再和那些变态的狐朋狗友来往,到时候病又复发了就糟糕了。”
秦宇程听到这里,回过神来。
是啊,自己的那些朋友怎么样了呢。
丁浦聪死了。宫薇应该还活着吧。
大一第二学期的时候,学校的Underground Share被勒令关闭。
Underground Share是由很早一届的学长发起的活动,像秦宇程这样的群体,会聚集在学校南面一个废弃的小地下停车场里,一起聊聊天,分享自己最近受到的歧视和攻击,说一说自己内心的想法,释放自己的情绪,无论是骄傲的,难过的,快乐的,还是羞愧的。
设施很简陋,四张木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放着点心和饮料,都是成员们自愿贡献的,旁边放着几盏充电台灯提供些光亮,然后大家围坐在一起开始聊天。
这样的活动,一般晚上进行。他们不敢太引人注目,因为他们的身份,如果活动被太多人知晓,就会被批在“大肆宣扬”。
秦宇程那天第一次看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丁浦聪。
丁浦聪个子不高,戴着黑框眼镜,脸上还有着一些痘痕,看起来是安安分分的类型。可能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他对于发现自己的身份感到羞愧难当,第一次来Underground Share就忍不住泪如雨下。
“我觉得是我的错。我觉得我对不起我爸妈,真的对不起他们......我觉得自己很没用,能考上那么好的大学,可是却改变不了自己的身份,我觉得一切都是我的错......”
看着泣不成声的丁浦聪,秦宇程起身走过去递了张纸巾。他的想法其实自己也曾经有过,所以他明白这一刻丁浦聪的煎熬。
“我觉得我就是变态,就是异类。我觉得我死了,可能还好受一点,但是我死了,我爸妈怎么办,他们一定会很难过,可是如果我不死,我不知道要不要一直骗他们,骗他们我自己很难过,不骗他们,他们会比我死了还要难过。”
秦宇程看着坐在旁边听得入神的宫薇,用手肘戳了戳她。
“你要不要说点什么安慰下他,我看其他人都这么安静,还是你来说点什么吧,不然他这样哭下去是不是会越来越难受。”
“就让他哭吧。他现在内心很煎熬,说不定发泄一下就好多了。”
宫薇很清楚现在丁浦聪的情绪从何而来。发现自己喜欢上班里某个女生的时候,自己都想一刀了结了自己。在这个奉行“正确价值观”的时代,她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应该居留于何处,是不是自己得了某种怪异的精神疾病,就像得了其他传染病一样,首先要承认自己得了病,然后要默默地承受周围的歧视,谩骂和羞辱,因为自己是这个社会的异类,这个社会的垃圾,这个社会的毒瘤,所以要心安理得地接受一切对自己精神和□□的践踏。
就像自己也看不起沉溺毒品的人。自己被这样对待,也是合理的吧。
可是自从宫薇来到Underground Share以后,她的想法已经发生了变化。
无论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她首先都是一个人。既然是人,她就有不被歧视的权力,有选择自己喜好的权力,有决定自己要过活什么样生活的权力,有反抗周围所有鄙夷目光和谩骂声音的权力,有和其他男男女女一样在宿舍楼底下摆上蜡烛向自己喜欢的女生告白的权力。
说到底,她只是想让其他人把自己的身份当成吃饭喝水一样平凡的事情。
听到的时候不会惊讶,甚至会忽略。
宫薇积极地到棠川外国语大学之外的大学去组建像Underground Share这样的团体,她希望越来越多他们这个群体的人能够度过认同初期最为煎熬的阶段,能够知道自己的身后有无数个朋友能够对他们的喜怒哀乐感同身受,能够不采用极端手段来面对自己的身份。
即使有无数的人在谴责她“大肆宣扬”她们的身份。
宫薇自己也知道,那些说着不会歧视他们,不会鄙夷他们,却不能忍受他们“大肆宣扬”,觉得他们不符合当今“正确价值观”的人,是最歧视他们的一群人。
自己希望帮助更多的人正确对待自己的身份,希望能够抗争周围目光和言论对他们的无限挤压,仅此而已。
她没有逼迫任何人去成为他们的一员,也从来没有说过他们的群体高人一等。
其实那些人,只是希望他们不要发出声音。
安静的,沉寂的,像蛆虫,像蝼蚁,活在淤泥里,见不得光,最好活动一番就消失得无声无息,了无踪迹。
经历了这么多,宫薇对丁浦聪这样痛哭流涕的人已经见怪不怪了。
当晚结束的时候,其他人都早早地离开了,剩下秦宇程和宫薇还留在地下停车场里,聊着些什么。
秦宇程看见丁浦聪用手背擦着眼泪和鼻涕正要离开,立马叫住了他。
“你叫丁浦聪对吧?我是秦宇程,这个美女是宫薇。”
“你们好。”
丁浦聪声音弱弱的,如果不是在这个沉寂的夜晚和空旷的车库里,根本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其实你的心情我们都理解的,因为我们一开始都有这样的想法,都特别难受。”
丁浦聪听见秦宇程这么一说心里好受了一些,刚才大家听着他泣不成声叙述的时候一片安静,他还以为自己的心情是特殊的,因此没有引起大家的共鸣。
“谢谢啊。我还以为只有我这么想的。但是我还挺害怕的,听说这个圈子很乱,什么吸毒,艾滋病,滥交泛滥的,听起来真的有点吓人。”
秦宇程若有所思地表情凝固了一下。
“其实也不是这样,这些都算是一种误解......”
他刚说到一半就被宫薇打断,“也别狡辩了,圈子就是这样。很多在里面混的人都是些人渣,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就算了,还管不住自己的血管,你说的那些他们都会沾。这就是为什么周围人一直看不起我们的原因。”
丁浦聪看着宫薇有些愤恨的眼神有些吓到,咽了咽口水,他感觉自己好像正在以加快的速度坠入万丈深渊。
秦宇程看到丁浦聪慌乱的神情,赶紧接了上去,“但是,我们认同自己的身份并不代表我们要去混一个圈子或者群体。”
宫薇表情缓和了一下,捋了捋银灰色的头发。
“那些抱团,搞圈子,把我们群体的名声搞得乌烟瘴气的人才是应该受到歧视的对象,而不是我们。我们这个群体最大的问题就是要告诉其他人,我们的名字是健康的,是阳光的,而不是让人感觉肮脏的,所以我们要尽可能地脱离圈子,让那个不断加剧外界污名化我们的圈子消失。”
丁浦聪听着这一串话,可能并不是每一句都能听得清楚明白,但是他能大概领会宫薇所说的意思。
秦宇程听了这番话,也赞同地点点头。
“我们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如果想让别人不把我们当异类,我们就不要主动地去把自己变成异类。像来参加这些活动的人,其实就是像你几个不太熟的朋友,他们听听你发牢骚,有时候安慰安慰你,让你稍微好过一点,除此之外,大家没有一点关系,所以不会去刻意地形成一个团体。你有喜欢的人你就去追,你还是要上课,找工作,养活自己和爸妈,还是要旅游,运动,学习,还是要充实地去生活。去过除了喜欢的人和别人不一样以外,其他部分都一样健康阳光的生活。这样子,我们才能让别人正视我们。”
“哎呀妈,行啊大程,这说教我服。”宫薇一脸猥琐的笑容。
“主要还是宫妈的中心思想对了。时间也不早了,咱赶紧走吧。”
丁浦聪被两个人你来我往的调侃给逗笑了,跟着他们一起走回宿舍。
那天晚上,丁浦聪觉得自己遇到了两束阳光。
自己被关进潮湿晦暗的囚笼里不停地挣扎,里面的钢钉不停地刺入自己的□□,里面的水面就要没过自己的脸断却自己的呼吸。
还好,有秦宇程和宫薇这两个人投射进来几缕阳光,虽然不知道是否能拯救自己,但是至少能够维持自己的呼吸,支撑自己的生命。
只是他们谁都没有想到,这样偏僻,努力隐藏自己的角落很快就被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