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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不就是吃个饭吗? 古代规矩真 ...

  •   古人云,饿着肚子是没办法干活的。我觉得这句话说得太对了,对到我简直想给它刻碑立传。尤其是我这种刚穿越过来、对这个世界还一头雾水的人,脑子本来就转不太动,胃再一造反,那基本上就等于一台没插电的电脑——看着像个东西,其实啥也干不了。

      所以当白芷带着两个小丫鬟鱼贯而入,食盒打开的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人生都亮了。

      清粥小菜摆了小半桌。一碟碧绿的清炒时蔬,脆生生的,看着就像刚从地里摘的;一碟酱瓜切成了细丝,码得整整齐齐,琥珀色的瓜条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一碟肉松,金黄色的,蓬松得像是刚炒出来的;一碗白粥,熬得浓稠得当,米粒都开了花,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那是熬到位了才有的东西;旁边还配了一碗清汤,汤色澄澈见底,上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嫩叶和几颗红艳艳的枸杞,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卖相相当好。

      好到我差点当场感叹出声。但我忍住了。一个尚书府的嫡长女,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对着几样清粥小菜大惊小怪,那不是大小姐,那是刘姥姥。我面不改色地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内心却已经在敲锣打鼓了——开吃开吃开吃,我要从这碗粥开始,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

      我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去拿面前的碗筷。

      手指刚触到那只白瓷碗的边缘,一股来自右方的阻力就温柔而坚定地拦住了我。

      我抬眼一看,正是之前去向叱云柔禀报的那位美女——就是那个瘦高的、站在屏风外面像一杯温水的丫鬟。白芷。此刻她站在我的右侧,一只手轻轻覆在我拿碗的手上,眉头微蹙,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不赞同的神色。

      不是严厉的那种不赞同,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你妈看到你大冬天穿破洞牛仔裤出门时的那种不赞同。担忧的,心疼的,又带着一点“你怎么就不懂事呢”的无奈。

      “小姐。”白芷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恰到好处,“檀香知道小姐心情悲痛,但请小姐不要自暴自弃。”

      檀香。她说的是“檀香”。不是白芷。檀香是她的名字,白芷是李长乐丫鬟们共用的“白”字辈名字?还是说——我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白芷是李长乐给她取的名字,而檀香是她本来的名字?或者她是在用“檀香”自称,表示这是她的肺腑之言,而不是丫鬟对小姐的例行公事?

      这个问题我暂时没时间细想,因为她说的话让我更懵逼。

      我。自暴自弃?

      我就拿了个碗。

      我拿碗怎么就成了自暴自弃了?我不过就是饿了想吃口饭,这在哪个朝代、哪个世界、哪个平行宇宙里都属于正常的生理需求,怎么到了这儿就上升到了“心情悲痛”“自暴自弃”的高度?

      但白芷显然不是在开玩笑。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我甚至觉得如果我不听她的,她下一秒就能哭出来。她轻轻地将我手中的碗筷取走——动作极轻极柔,像是在从一个病人手里拿走危险品——然后自己动手,将桌上的碗碟重新摆了一遍。

      粥碗挪到了正中间,正对着我的位置。三碟小菜呈扇形排在粥碗的右前方,汤碗放在左前方,筷子搁在青玉筷架上,勺子斜靠在粥碗的边沿上。每一件餐具之间的距离都恰到好处,不远不近,看起来既不过于拥挤也不显得空旷。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像是一场小型的仪式。

      摆完之后,白芷才直起身,对我解释道:“小姐刚从昏迷中醒来,太医特地嘱咐过,小姐如今的身子不可过辛、过甜、过腻,亦不可过于淡而无味。奴婢特取南国运来的香米,配以碧梗菜、池上鲜、烩玉软香,取其清新开胃之意。小姐尝一下,看是否合胃口。”

      她说这一长串话的时候,语气平缓而自然,像是在背一道已经背了无数遍的菜谱,但每个菜名从她嘴里说出来都带着一种认真的、不容置疑的郑重。南国运来的香米,碧梗菜,池上鲜,烩玉软香——这些名字我一个都没听懂,但我听懂了一件事:这顿饭不是随便做的,是有人花了心思的。

      不是“有人”,是白芷。是眼前这个瘦高的、话不多的、站在屏风外面像一杯温水的丫鬟。她在我昏迷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我醒来之后要吃什么,她按照太医的嘱咐准备了食材,她亲手布置了这桌饭菜,她在门口端着托盘等了不知道多久,就等我一句“饿了”。

      而我在拿碗的时候,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我突然觉得有点心虚。不是那种做了坏事被抓包的心虚,是那种——别人为你做了很多,你却浑然不觉,还差点把别人的心意当成理所当然的那种心虚。

      “是奴婢思虑不周。”白芷见我沉默,以为我不高兴了,微微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小姐若是不喜这些,奴婢让厨房重新做——”

      “不用。”我打断了她的自省,语气尽量放得柔和一些,“我只是……没什么胃口,但你说得对,身子要紧,总要吃一些的。”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觉得假。什么叫“没什么胃口”?我明明饿得能吃下一头牛。但“大小姐食欲不振”这个人设得维持住,毕竟按照剧情,她刚刚经历了丧兄之痛,太有胃口反而不正常。

      白芷听我这么说,眉头舒展了一些,她拿起勺子,舀了半碗粥,轻轻放到我面前。勺子没有递到我手里,而是放在了碗边——她在等我自己拿。

      我伸出手,这一次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很多,几乎是刻意放慢了速度。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

      白芷没有再看我。她已经退到了一旁,垂手站着,目光落在桌面上,姿态恭敬而自然,仿佛刚才那场“夺碗”事件根本没有发生过。白芨站在另一侧,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带着那种“我家大小姐连吃饭都这么好看”的标准微笑。

      我吃了一勺粥。

      然后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难吃,是因为太好吃了。那粥的口感不是我在现代喝过的任何一种粥能比的。米粒已经完全熬化了,但又不是那种烂成一团的感觉,每一粒米都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可一入口就化开了,留下一股淡淡的、清甜的米香。那种香不是加糖的甜,是米本身的甜,是那种被南国的阳光和雨水养出来的、纯粹的、自然的甘甜。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白芷。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沉静的样子,但我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看到小姐愿意吃东西了所以松了一口气”的微小反应。

      我又吃了一勺。这一次我夹了一点碧梗菜配着吃。那菜切得极细极匀,入口脆嫩,带着一股清爽的咸鲜味,刚好中和了粥的清淡。然后是池上鲜——我以为是某种海鲜,吃到嘴里才发现是一种菌菇,滑嫩鲜美,确实担得起一个“鲜”字。烩玉软香是一种豆腐类的菜品,口感绵软,入口即化,调味极其克制,几乎吃不出什么佐料的味道,只有食材本身的气息。

      每一道菜都恰到好处。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好吃,而是那种让人安心地、一口一口地、不知不觉就吃完了的好吃。

      而我,就是在“不知不觉”中被投喂的。

      因为我发现,从第二勺开始,我基本上就不需要自己动手了。白芷站在我右后方,白芨站在我左后方,两个人的配合天衣无缝。我这边刚吃完一勺粥,白芷已经不动声色地将勺子从我手中接过,重新舀了一勺,放回碗边;我筷子刚夹完一筷子菜,白芨就已经用公筷将下一筷子菜布到了我面前的小碟里。

      我全程只需要做一件事:张嘴,嚼,咽。

      全程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动手,甚至不需要思考。我就像一台被输入了“吃饭”程序的机器人,输入是饭菜,输出是饱腹感,中间的所有流程都由两个丫鬟包办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不舒服,是——太舒服了,舒服到让我有点不安。我在现代活了二十四年,吃饭这件事从来都是自己动手的。点外卖要自己点,取餐要自己取,打开饭盒要自己开,吃完之后还要自己把餐盒扔进垃圾桶。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在我伸手拿碗的时候轻轻拦住我,告诉我“不要自暴自弃”,然后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为我布菜、盛粥、调整碗碟的位置,确保我吃得舒服、吃得体面、吃得像一个真正的大家闺秀。

      我突然觉得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感动——好吧,可能有一点感动。但更多的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这些人,白芷、白芨,还有这个家里所有的丫鬟婆子,她们对李长乐的好,是真的好。不是那种因为你是大小姐所以不得不对你好,而是那种日积月累的、真心实意的、把你当成了自己人的好。她们记得太医的嘱咐,记得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记得你喝粥的时候喜欢勺子放在碗的哪一边,记得你所有说不出口的小习惯。

      而她们对李长乐越好,我就越心虚。

      因为我不是李长乐。我是一个占据了她们大小姐身体的冒牌货。她们的关心、她们的忠诚、她们那“大小姐连吃饭都这么好看”的微笑,原本应该属于那个真正的、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的李长乐,而不是属于我。

      我垂下眼睛,盯着碗里还剩的小半碗粥,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了。

      不是粥不好吃,是我配不上这碗粥。

      “小姐?”白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担忧,“可是饭菜不合口味?”

      “不是。”我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很好吃。只是……吃不太下了。”

      白芷看了看碗里剩下的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示意白芨撤桌。两个小丫鬟动作麻利地将碗碟收进食盒,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房间里又只剩下我和白芷、白芨三个人。

      白芨端了温水来给我漱口,又用帕子替我擦了手。白芷则去开了窗,说是透透气,但只开了一条缝,怕风吹到我。两个人都忙完了,重新站回原来的位置,垂手等着我的下一步指示。

      房间安静下来。

      我靠在迎枕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白芷。”我开口了。

      “奴婢在。”

      “你方才说……‘檀香知道小姐心情悲痛’。”我斟酌着用词,尽量让这句话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而不是在探究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怎么忽然自称檀香了?可是有什么缘故?”

      白芷的表情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她的脸看,根本不可能注意到——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击中了某个柔软的地方。

      她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小姐……不记得了吗?”

      记得什么?我在心里疯狂地搜索着李长乐的记忆碎片,但那些碎片里关于白芷——不对,关于檀香——的信息少得可怜。我甚至不知道“檀香”这个名字对她们之间的关系意味着什么。

      “我……”我顿了顿,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说法,“头还是有些疼,许多事情模模糊糊的,想不太真切。”

      白芷的眼中闪过一丝心疼,那丝心疼来得太快太真实,像是条件反射一样。她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放得更轻了:“是奴婢多嘴了。小姐不必费神去想这些,等身子大好了,自然什么都想起来了。”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但她的回避本身就是一种回答。“檀香”这个名字,大概牵扯着一些李长乐和她之间不太寻常的过往。也许是主仆之外的情分,也许是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不管是什么,我现在都不适合追问。追问下去,要么暴露我的无知,要么触碰到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

      “嗯。”我应了一声,不再追问。

      白芷垂下了眼睛,脸上恢复了那副沉静的表情,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我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阳光已经从窗棂纸上移走了,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一些,带着一种下午特有的、慵懒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暖意。远处有鸟叫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一切都安静而平和,像一幅被时间遗忘的画。

      可我的心一点也不平和。

      我在想檀香。不,白芷。不——她到底该叫哪个名字?她刚才说“檀香知道小姐心情悲痛”的时候,用的是“檀香”自称,那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像是她在李长乐面前从来就是“檀香”,而不是“白芷”。可是她在我面前,大多数时候都自称“奴婢”,偶尔才会漏出“檀香”两个字。像是刻意在保持距离,又像是忍不住想靠近。

      这背后的故事,一定不简单。

      但我现在没有精力去探究。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搞清楚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则,摸清李长乐的人际关系网络,找到一个安全的立足点,然后慢慢适应这个新的身份。至于檀香和白芷之间的秘密,那个可以等。反正我顶着李长乐的脸,有的是时间。

      我闭上眼睛,把那些纷乱的思绪赶出脑海。胃已经饱了,身体暖洋洋的,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听到白芷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将一件薄毯盖在我身上,然后退开。脚步声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在我彻底沉入睡眠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浮上来——

      这顿饭,吃得真不容易。

      不是饭菜不容易,是被人这样细致地、妥帖地、小心翼翼地照顾着,这件事本身,让一个习惯了凡事靠自己的现代人,觉得既温暖又沉重。

      温暖的是,原来被人在乎是这种感觉。

      沉重的是,这份在乎,原本不属于我。

      但没关系。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既然老天爷把我扔到了这个位置,那我就接着。接着这份温暖,也接着这份沉重。慢慢来,不急。

      粥都喝上了,还怕什么?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个散发着淡淡檀香味的枕头里——不对,檀香味。这个枕头上也有檀香味。和白芷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没有睁开眼睛,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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