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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哎呀,受不了了,真穿了呀 原来,我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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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不是睁眼,而是听。
呼吸声。很轻,很匀,不止一个。我维持着闭眼的姿势,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耳朵上——左边大约三步远的位置有一个,呼吸绵长而平稳,像是站着睡着了;右边稍远一些,大约五六步,呼吸短促一些,间或有一声极轻的衣物摩擦声,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换重心。
两个。至少两个人。守在床边,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两尊雕像。
她们在等我醒来。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轻轻地扎了我一下。不对,不是在等我“醒来”,是在等“李长乐”醒来。是在等她们的大小姐睁开眼睛,发出指令,好去执行下一步——去请大夫,去禀告夫人,去煎药,去传膳。不管我说什么,她们都会点头称是,然后转身去做。不是因为她们真的觉得我说得对,而是因为在这个世界的规则里,大小姐说的话不需要对错,只需要服从。
我突然有点羡慕李长乐了。虽然她是个恶毒女配,虽然她结局大概率不会太好,但至少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她是被人供着的。不像沈砚,活了二十四年,最大的成就是在老板进门的零点五秒内把手机屏幕从爱奇艺切到阿里巴巴。
但我不是李长乐。
我一天的李长乐都没当过。我不知道她说话的语气是快是慢,不知道她看人的眼神是高傲还是温和,不知道她对这两个丫鬟是颐指气使还是平易近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是这部电视剧里的反派,是女主角李未央的垫脚石,是观众们拍手称快等着看她倒霉的那张脸。
而我现在就长着这张脸。
我悄悄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光线不算刺眼,大约是巳时的样子,太阳已经升了一阵了,透过窗棂纸洒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柔和的、暖黄色的光。我躺在那里没动,眼珠慢慢地转了一圈,把房间的布局又看了一遍——和昨天一模一样。雕花大床,丝质帐幔,黄花梨的梳妆台,磨得发亮的铜镜,远处的红木屏风上刻着喜鹊登梅的图案,梅花的枝干雕得极细极精,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看出那股子匠气。
不是梦。我还在这个鬼地方。
屏风外面隐隐约约能看到两个人影,都站着,一个稍微靠前,一个稍微靠后,身形都很纤瘦,一看就是丫鬟的身量。从站姿来看,靠前的那个应该比靠后的那个位份高一些,或者更得宠一些,因为她站得更近,姿态也更放松。
我不知道她们谁是谁。李长乐的记忆偶尔会像碎玻璃一样扎进我的意识里,但那些碎片太零散了,像一本被撕碎了的书,我只能捡到其中的几页,还都是边边角角的那种。我能感觉到这个身体对那两个丫鬟是熟悉的,熟悉到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就知道谁是谁,但那种熟悉感是身体的、肌肉的、本能的,不是我的。我的大脑里没有任何一个标签对应着屏风外面的那两个人影。
装睡不是办法。我总得睁开眼睛,总得说话,总得面对这个操蛋的新世界。但我可以选一个安全的开场白——一个不会暴露身份、不会引起怀疑、不会让叱云柔觉得自己的女儿被什么脏东西附了体的开场白。
我缓缓地、用力地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发出了一声介于叹息和呻吟之间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屏风外面的人听见。
果然,几乎是同一瞬间,那两个人的呼吸节奏都变了。靠前的那个身影微微一动,像是想过来又不敢贸然过来,在原地犹豫了一瞬。
我慢慢睁开眼睛,做出一副刚从漫长昏睡中醒来、神志还不太清明的样子,目光涣散地看着帐顶的花纹,过了好几息才像终于聚焦了一样,缓缓地把头转向屏风的方向。
“水……”我说。声音又轻又哑,像是很久没有用过一样。这个不用演,我的嗓子确实不太舒服,不知道是哭多了还是喊多了,喉咙里像是糊了一层砂纸。
靠前的那个人影立刻动了。她绕过屏风快步走过来,步伐又快又稳,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圆脸,大眼睛,梳着双环髻,穿一件鹅黄色的褙子,腰间系着一条豆绿色的汗巾,整个人看着干净利落又带几分稚气。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茶盏,走到床边屈了屈膝,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我坐起来,把茶盏递到我唇边。
“大小姐慢些喝,水不烫的。”
水确实不烫,温度刚好,带着一股淡淡的清甜,像是泡了什么药材又滤掉了。我抿了两口,喉咙里的不适感缓解了不少,但我不敢喝太多,因为我怕喝多了要上厕所,而这个时代的厕所长什么样、怎么用,我完全没有概念。
圆脸丫鬟把茶盏放到床头的小几上,退后一步,垂手站着,但眼睛一直在偷偷地看我,那目光里有担忧,有庆幸,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探询,像是在确认我真的没事了,又像是在等着我说什么。
屏风后面还有一个人影,没有过来,也没有走,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像一个尽职尽责的背景板。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不是空的,是满的,塞满了各种未被说出口的话——丫鬟想问不敢问的,我想说不敢说的,还有一个死人留下的那些碎成渣的记忆在暗处涌动的声音。
我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李长乐这个时候应该说什么?昏睡了一天一夜醒来之后,第一句话应该是什么?是问“母亲呢”,还是问“什么时辰了”,还是什么都不说,直接抬手让丫鬟伺候着梳洗更衣?我不知道,我一点都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这两个丫鬟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们是贴身伺候的还是临时被叫来看护的,不知道她们是忠心的还是有异心的,不知道她们对李长乐的感情是敬是畏是爱是怕。
但我不能一直不说话。一个大小姐昏睡醒来之后一言不发地盯着帐顶发呆,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可疑的了。
我决定说一句绝对不会错的话。
“我的头好疼。”我说。声音还是那种刚醒来的沙哑,但这一次我加了一点东西进去——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一点点撒娇的尾音,像是一个被病痛折磨的大小姐在向身边人倾诉自己的不适。这个语气不是我想出来的,是身体自己带出来的,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舌尖自然而然地就卷出了那个调子,仿佛李长乐本人就是这样一个即使说“头疼”也要说得让人心疼的女子。
圆脸丫鬟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心疼的表情,那表情太真实了,不像是装出来的。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很柔:“大小姐别怕,大夫来看过了,说您就是心神受了震动,一时承受不住才晕过去的。只要醒来了,便无大碍了。”
心神受了震动。大夫的原话应该是这个意思,丫鬟复述的时候可能润色了一下,但核心信息没有变——身体没有器质性的问题,毛病出在“心神”上,也就是说,出在那件事上。
那件事。哥哥过世。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李长乐的哥哥叫什么名字、是怎么死的、和李未央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在电视剧《锦绣未央》的剧情里,李长乐是尚书府嫡女,母亲叱云柔是叱云家族的女儿,权倾朝野。李长乐的哥哥好像是叫李敏峰?不太确定,小鹿追剧的时候我一直在炒菜,听到的都是片段式的信息,什么“未央又被陷害了”“长乐真讨厌”“叱云柔太狠了”之类的情绪化输出,干货少得可怜。
但有一个信息我是确定的——李长乐是反派。从第一集到最后一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给女主角添堵,而她做的每一件事最后都会反过来砸到自己的脚。这是一个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的角色,就像一部看过了的电影,你明知道主角不会死,但还是会在枪响的时候紧张一下。而我现在不是那个看电影的人,我是那个站在枪口面前的人。
丫鬟见我不说话,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大小姐醒来便好。奴婢这就去禀告夫人,夫人从昨日回去之后就一直没合眼,隔一个时辰便打发人来问大小姐醒了没有。若是知道大小姐醒了,夫人不知该多高兴呢。”
说着她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我叫住了她。
她回过头来,眼睛里带着问询。
我张了张嘴,想说“别去”,但那个词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我能说不去吗?大小姐醒了不告诉母亲,这是什么道理?叱云柔那样的人,在后宅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风吹草动看不出来?我要是连这个规矩都不懂,她怕是要起疑心了。
可是她来了我怎么办?我还没想好怎么和她说话。昨天那场对话里,她说出了“李未央”三个字,说出了“除了”两个字,那双哭红了的眼睛里翻涌的恨意,到现在还在我的记忆里清晰得像一把刚磨好的刀。那样的一个女人,我能在她面前演多久?
我纠结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意识到一个让人绝望的事实——我没得选。不管我想不想见她,她都会来。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家里,叱云柔想见自己的女儿,没有人能拦得住,也没有人敢拦。我拦了,反而更可疑。
“算了。”我改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去吧。”
圆脸丫鬟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走了。屏风外面那个一直没动的身影这时终于动了,她端着铜盆绕过屏风走进来,屈膝行了个礼,然后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来。这个丫鬟比刚才那个瘦一些,高一些,眉眼间带着几分沉静,动作不紧不慢的,每一件事都做得妥帖周到。
我接过帕子敷在脸上,温热的湿气透过细棉布渗进皮肤里,那股子檀香味又来了。我敷了一会儿,把帕子递还给她,她接过去利落地搓洗了两把,拧干叠好放在盆沿上,然后退到一旁,和之前那个丫鬟站在一起,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等着。
等着她们的大小姐发话。等着伺候梳洗,等着伺候用膳,等着迎接即将到来的大夫人,等着做一切该做的事情。她们的脸上没有不耐烦,没有好奇,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就是那种训练有素的、恰到好处的恭敬。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两个丫鬟,是李长乐的人。不是我的。她们伺候的是那个真正的、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十几年的李长乐,不是我。如果有一天她们发现自己的大小姐变了,变得不一样了,说话的方式不一样了,看人的眼神不一样了,对家里的人和事了如指掌的程度不一样了——她们会怎么做?
会告诉叱云柔吗?
还是会被叱云柔当作“知情不报”的同党一并处理掉?
我想起了电视剧里那些宅斗的桥段。丫鬟在这种故事里从来都不是人,她们是工具,是棋子,是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背景板。如果李长乐出了什么问题,第一个倒霉的不是李长乐本人——她是大小姐,是叱云柔的亲生女儿,再怎么出问题也有回旋的余地——第一个倒霉的,是这些伺候她的人。是那些丫鬟,是那些嬷嬷,是那些在李长乐身边当差、却没有看好她、没有照顾好她、没有及时发现问题的人。
我突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
不是因为害怕自己露馅,而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我穿进来的不是一个“故事”,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会死人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丫鬟被打了板子会疼,被卖了会哭,被杖毙了就是真的死了,没有存档,没有复活,没有第二季。
而我,这个占据了她们大小姐身体的人,连她们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你——”我开口了,目光落在那个圆脸丫鬟身上,然后又转向那个瘦高的,“你们——”
我说不下去了。我问什么?问“你叫什么名字”?那等于直接告诉她们我不是李长乐。大小姐会不知道自己贴身丫鬟的名字?这比不知道今天星期几还要离谱。
“大小姐想说什么?”圆脸丫鬟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的疑惑,但更多的是关切。
“没什么。”我垂下眼,把视线落在被面上绣着的那朵芍药花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就是……有点累。”
圆脸丫鬟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安安静静地又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棂纸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我听到外面有鸟叫,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有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声,一切都很平静,很安宁,像一幅画一样。
但我的脑子里翻涌着的,全是关于“李长乐”这三个字的信息碎片。
我在心里拼命地搜刮着所有关于《锦绣未央》的记忆。小鹿追剧的时候我到底听到了什么?李长乐,李长乐……对了,她是尚书的嫡女,母亲叱云柔是太原王氏的女儿,家族势力很大。她喜欢男主角拓跋浚,但拓跋浚喜欢的是李未央,所以她就各种针对李未央。她好像还害死了什么人……具体是谁不记得了。最后她的结局……
我的胃突然痉挛了一下。
我记得小鹿说过李长乐的结局。是某一个晚上,她在客厅里追到了大结局,哭得稀里哗啦的,一边哭一边说“长乐也好惨啊虽然她做了很多坏事但是最后那个下场也太惨了”。我当时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太大了没听清楚具体是怎么个惨法,但“惨”这个字,是听到了的。
恶毒女配的“惨”,无非就是那几种——死,疯,或者生不如死。
不管哪一种,我都不想体验。
可是我有选择的余地吗?
我不是真正的李长乐。我不恨李未央,我和她无冤无仇,我甚至都没看过那部电视剧。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离她远远的,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辈子——虽然我也不知道这一辈子在古代能过成什么样,一个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没有任何社会关系的黑户,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但我是李长乐。我顶着李长乐的脸,住在李长乐的房间,身边是李长乐的丫鬟,即将面对的是李长乐的母亲。在这个世界的所有人眼里,我就是李长乐。我逃不掉的。我身上的每一个标签,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被钉死了——尚书府的嫡长女,叱云柔的女儿,李敏峰的妹妹,还有——
李未央的敌人。
这个标签,是老天爷贴给我的,我没有撕掉它的权利。
脚步声从远处传了过来,由远及近,不止一个人,是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脚步又快又急,踩在长廊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心跳,一下一下地砸在我的耳膜上。
叱云柔来了。
圆脸丫鬟和瘦高丫鬟同时动了。一个快步迎到门口打帘子,一个转身回来扶我坐起来,动作之默契配合之流畅,一看就是做了无数遍的。我由着她们摆弄,把后背靠在引枕上,被子拉到腰际,头发拢到耳后,一切收拾停当之后,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
帘子被人从外面挑开,一大群人鱼贯而入。打头的是叱云柔,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妆容比昨天精致了一些,但眼底的乌青和脸上的憔悴是遮不住的,像是这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她身后跟着两个嬷嬷、四个丫鬟,阵仗比昨天大了一倍,排场摆得足足的,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她身上那股沉水香的味道。
她一进门,目光就锁在了我身上。那种目光很难形容,不是简单的关切,不是单纯的担忧,而是一种混合了心疼、紧张、审视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复杂的注视。她在看我的脸色,看我的眼神,看我的状态——她在确认她的女儿还是不是她的女儿。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别慌。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沈砚,你在职场上见过比这更可怕的甲方,在电话里对付过比这更难缠的工厂,在阿里巴巴上接待过比这更奇葩的客户。一个古代贵妇而已,你能应付的。你不能露出马脚,不能让她觉得你不对劲。你要做的是——
可是我要做的是什么?
我根本不知道一个正常的、刚刚失去哥哥的、昏睡了一天一夜的尚书府嫡长女,在面对母亲的时候应该是什么反应。我应该哭吗?应该扑进她的怀里嚎啕大哭,哭诉我对哥哥的思念,哭诉我对李未央的仇恨?可是我对那个所谓的哥哥毫无感情,对李未央也毫无仇恨,我哭不出来,我甚至挤不出一滴眼泪。
我应该沉默吗?应该目光呆滞、一言不发、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无法自拔?可是那也不对,李长乐是什么人?尚书府的嫡长女,叱云柔一手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再怎么伤心欲绝也不至于在母亲面前失了礼数。
我应该——
“长乐。”
叱云柔已经走到了床前,她身后的嬷嬷丫鬟齐刷刷地停在了三步之外,只有她一个人继续往前,一直走到我的身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她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地覆上了我的额头,停留了片刻,然后滑下来,捧住了我的脸。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烧退了。”她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身后的嬷嬷们确认,“脸色还是差了些,得好好养几天。药按时吃了没有?”
最后一句话是问身后的人的。一个嬷嬷立刻上前半步,恭声答道:“回夫人,大小姐昨日晕过去之后,大夫来开了新的方子,奴婢已经煎好了温在灶上,等大小姐用过早膳便可服用了。”
叱云柔点了点头,那个嬷嬷便又退了回去。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显示出这个后宅被管理得有多么井井有条。
但我的注意力不在嬷嬷身上。我的注意力在叱云柔的脸上,在她那微微发抖的手指上,在她捧着我脸颊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品一样的姿态上。
这个女人,不管她在原著里是多么心狠手辣的反派,不管她在宅斗中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此刻她面前坐着的,是她昏迷了一天一夜的女儿。她脸上的憔悴不是装的,她眼底的乌青不是画出来的,她手指的颤抖是真实的生理反应。一个母亲,守着自己昏迷的女儿守了一天一夜,每隔一个时辰就打发人来问一次,这种心情,不是能演出来的。
我突然有点鼻酸。
不是因为我是李长乐,恰恰相反,是因为我不是。我的母亲在另一个世界,在二十一世纪,在一个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的地方。她不知道她的女儿已经不在了——不,也不能说“不在了”,她还活着,只是活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另一个时代的身体里,另一个她永远找不到的身体里。
如果她知道的话,她会不会也像叱云柔一样,红着眼眶,捧着我的脸,手指发抖?
“母亲。”我开口了。
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自然得多。那个词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生涩,像是舌尖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发这个音。也许这是李长乐的身体在帮我,也许在这个身体里,叫“母亲”这件事已经被刻进了骨头里,不需要经过大脑。
叱云柔听到我叫她,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眶红红地看着我,嘴唇微微哆嗦了两下,然后用一种极轻极柔的声音说:“娘在呢。”
娘在呢。
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地剜着我的心口。我垂下眼睛,不敢再看她的脸,因为再看下去我怕自己会真的哭出来——不是为了李长乐的哥哥,不是为了这个家,不是为了李未央,而是为了那个再也见不到的、远在二十一世纪的、此刻可能正在给我发微信问我“这周回不回家吃饭”的女人。
“母亲。”我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我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情绪,像是委屈,又像是某种更深处的、说不出口的想念,“我的头还是很疼。”
叱云柔的表情立刻变了,眼泪还挂在脸上没干,但整个人已经进入了另一种状态——一种“我女儿不舒服我必须立刻解决”的状态。她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嬷嬷丫鬟们下达了一系列指令,语速快而不乱,每一条都清清楚楚:让人去请大夫再来诊一次脉,让厨房把早膳端过来要清淡易消化的,把温着的药再滤一遍渣,把大小姐窗户开一条缝透透气但不能让风吹到人……
丫鬟嬷嬷们领了命各自散去,房间里瞬间空了不少。只剩下叱云柔,和那个圆脸丫鬟——她始终守在床边没走,看来应该是李长乐身边最得力的人。
等所有人都退出去了,叱云柔转回头来看着我,伸出手把我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朵刚开的花。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她看出了什么。
“长乐。”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你告诉娘,你怕不怕?”
怕什么?我在心里问。是怕哥哥的离世,还是怕李未央,还是怕这个家以后的路?
但我不敢问。我不能问。一个正常的李长乐,应该知道这句话里的“怕”指的是什么。
我选择了不说话。我把目光从叱云柔脸上移开,落在被面上那朵绣得精致的芍药花上,嘴唇微微抿着,不说话,不动,不做任何表情。这是一个万能的回应——它可以被解读为“怕到说不出话”,可以被解读为“强忍着悲伤不想让母亲担心”,可以被解读为一千种可能,每一种都比我说错话要好。
不说话。我就不说话。你爱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反正我不说就不会说错。
这是我穿越以来想出的最聪明的办法——装怂。装成一个受了巨大刺激、心神还没恢复过来、暂时还无法正常交流的病人。在这个时代,“心神受损”大概是一种很体面的病,不会被人当成疯子,反而会被人同情。大夫已经给我开了这个诊断,我只需要顺水推舟地“病”下去就行。
能拖一天是一天。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等我摸清了这个家的底细,摸清了所有人的名字和关系,摸清了李长乐和原著剧情到底走到了哪一步——到时候再决定怎么办。
叱云柔见我不说话,也没有追问。她只是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被我听见一样。然后她把我揽进怀里,一只手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像哄小孩子一样,一下一下地拍着。
“不怕。”她说,声音极轻极柔,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娘在。娘不会让任何人伤到你。李未央那个贱人,娘迟早会收拾了她。你只需要好好的,养好身子,其他的事,都交给娘。”
她的怀抱很温暖。沉水香的味道包裹着我,她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后背,节奏缓慢而稳定,像某种古老的、安抚人心的咒语。
但我的后背在发凉。
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把我往那个既定的、属于“恶毒女配”的轨道上推。她在替我恨李未央,在替我做决定,在替我选择了那条我根本不想走的路。而我没有办法拒绝,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在所有认识李长乐的人眼里,恨李未央是天经地义的事,是李长乐这个身份自带的、与生俱来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我靠在叱云柔的怀里,闭着眼睛,听着她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暖暖的,但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沈砚,你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