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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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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熙元年,即兴国九年。
??思白长成十六,虽不是当年雁绿的精致,也没有稚橙的温婉,但也是一株引人侧目,生机蓬勃的山兰花。
??郑溧,字淮康,豫州人氏。兴国七年中举人,苦读三年进京求功名,年一十有九。郑门乃望族,以地为生,鼎盛时手下农户不下百家,然天灾蝗祸却把家世给耗尽了,尤其是十一年前郑公意外亡故留下一族老老少少,郑夫人生下两个女儿,年近中旬才得淮康,极尽聪明乖巧,而其他妾氏之子皆难成气候。郑夫人一人苦撑这家,而淮康九岁起就闭门读书,只求他朝一日封官拜相,转郑门族运。整整十年,分毫不差就是为了这次科考!
??“公子我们这样出来万一被夫人发觉了,我……”书童二安神情紧张地跟着淮康在市集穿梭。淮康只觉兴奋,“娘早上就说头疼,想是不习惯京城的气候,吃过了午膳就睡去了,不到黄昏是不会起身的。”二安只得乖乖跟着,见公子这般欣喜的模样暗暗心酸。说来可怜,公子自十岁起就不曾离开过家中大院,只有在前些年考中举人,夫人才应允了公子去镇上走了走。这次到京也有十多天了,夫人一步也不许公子离开客栈,难为公子再孝顺,总归是个年岁不大的年轻人。
??“二安你看,京城果然热闹。你好好跟着我,别走散了。”“知道了公子,”二安辛苦地跟着,也不知今个儿是什么日子集市上这么多的人。走了两条街后,二安惊恐地发现公子不见了!淮康回头也没了二安的踪影,不过好在他的个子高在人群里四下一张望就看见几丈外的二安也在东张西望,然后就拼命挤出人流。
??“二安,我在这里!”淮康叫着,也连忙往外挤。二安没有听见,出集市就往街道上走。淮康叫不住他,只得努力赶上去,可是心里微微奇怪:怎么二安走得仿佛熟街熟巷的?“二安,二安!”淮康继续叫着。二安竟然连头也不回,过了两条大街,一拐弯就不见了。淮康着急,从小到大他还没有这样走动过,“二安!”淮□□气了,拐角是条小巷,估计是人家大宅的后墙,而二安正站在人家墙根底下好象在等什么。
??“你,你,你……”淮康终于走到他身边,好不容易让自己的气息平抚一点,猛抬眼就看见一双比黑夜的星星更明亮的眼睛!
??思白瞪着他,“就是你在后面一直叫?”
??一样的书童打扮,一样的个头,淮康这才意识到自己跟错人了。他脸一红,连忙作揖,“小哥我,我……”“认错人了是吧?”思白理解地望他一眼,这人长得倒高高的,怎么走两步就喘成这样?淮康点头,也觉得自己颇为狼狈,“请问小哥,兴隆号客栈怎么走?”
??洵风怎么搞的,还没弄好吗?思白心不在蔫地指点他,“出街后,三条大街,右手的小巷,穿过后再走两条小街,抬头左边第二个门面就是。”真是的,再不进去准会发现了!思白在地上寻了块小拳头大的石头,但又不敢这么扔进去,于是她想了想就摘下头上戴的书童巾,叠了叠再包住石头,正准备往里面扔却发觉身边的人如傻子般站着动也不动,“咦,没听清?”
??这,这,这个小哥竟然是姑娘家!摘掉头巾后的秀发又浓又密的盘在头顶,男子虽也留发但怎么会有这么美?淮康只觉得自己的脸烧得通红,连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了,“我,我,我……”
??思白好好研究他,忽然‘扑哧’一下笑了。秋日里的一道惊雷,仿佛是最绚烂的花开在淮康空旷的心田!“小,小姐,你笑我么?”淮康傻傻地问。思白一摸自己的头,才发觉露了馅,不过她倒也不怎么在乎,“这里可还有别人?”淮康憨笑,愣愣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墙那边发出一点细微的响声,忽然就见墙头出现一团的东西,慢慢蹭下来,一展开,是麻草绑的简单绳梯。思白欢呼,可算是赶到了。待绳梯完全放下,墙头探出个小脑袋,浓眉大眼非常精神,只是一见到墙脚下还站着个年轻男子,不由得低呼,“天,这个是什么?”思白熟练地抓住,边往上爬,边对她道,“认错人的。”墙上的人听了又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淮康。
??淮康下意识伸出手想留住她,但才刚抬手就见思白忽一下从爬了一半的梯子上跳了下来,凑到他的面前,笑得高深莫测,“你觉得我美吗?”“美!”淮康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那,我可是最美的?”一辈子里和姐姐妹妹们相处只不过是儿时模糊的记忆,说不为过,淮康所见过的年轻女子几乎为零。最美?该如何比较?“我……不知道。可是等你头发都白了,我想我还只记得你现在的模样。”话一出口,淮康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他在胡说些什么?好端端他会忽然想到他们白发苍苍的样子?
??墙上的人可着急了,这两个人怎么聊上天了?“快点,夫人就要进来了!”思白走回到绳梯边,才攀上一格,忽问淮康,“你是这次赶考的举子?”淮康连忙点头。思白笑了,“记住,我是这个国公府的毓宁郡主,等你进了三甲一定要来向我提亲!”
??“郡主!”墙上的人险些晕倒。
??看着这个自称是郡主的女子一边翻入墙内,一边收回绳梯到看不见,淮康几乎以为自己遇到了狐仙。
??“公子,有人爬墙啊?”刚刚赶到,只看到一个背影在墙头一晃然后不见了的二安很有正义感地拉自家公子的衣袖。淮康慌忙问二安,“你也看见了,这个不是梦?”
??可怜公子一定是被夫人严厉管教给管傻了,见个小偷都这么大惊小怪了。“是啊,是小偷啊。”
??“什么小偷了?”确定自己不是做了南柯一梦的淮康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的快乐,他起身离开小巷,边走边问,“你怎么找到我的,我还以为我们走丢了?”
??“是啊,我拼命地找公子,然后就听见公子在喊我,我跟着声音过来。好不容易看见了公子,你又走那么快,累死我了……”
??郑夫人没有发觉淮康曾经偷溜出去,相反还很欣喜地看见他更卖力地读书了。眼看离考试不到十天了,她仿佛看见了美好的未来。
??国公府里的国公夫人卢氏的日子反倒没有那么舒心。“老爷,你再这么宠她可怎么得了?我们请来的那些人根本就看不住她,我撞见好几次她从外面溜回来。以前是她年纪小也就胡她去玩了,可是现在她都到了成亲的时候,万一这付模样传了出去,那怎么得了!”国公摸着几根胡子,也很无奈,“宠都宠到现在了,现在最重要的是给她找门好亲事。”卢氏瞪着他,“她哪比绚兰、雁绿!从去年到现在说的亲事全给她回绝得干干净净,等秋天过了就是冬天,一眨眼来年开春她就十七了。我已经让下人去唤她过来了,老爷你今天怎么都得好好说说她,时间可等不了人!”
??“娘!”说曹操,曹操就到。思白带着洵风从外面走了进来,“这样数日子,不用天黑我已经白发苍苍了。”卢氏瞪着她,“怎么我们的三郡主今天这么给面子,没有出去乱跑?”思白也跟着笑,瞟了眼一直跟在自己身后那字排开站在厅堂外的四、五个家丁,“娘啊,女儿不敢。这么无微不至的关怀,我消受不起。”居然这样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哎……
??是有些不像话!国公看着不好好坐在椅子上的思白。若论才貌家世真是一点也不输人,可是……“三儿,你终究是要嫁人的,等到了婆家总不能也这付样子。让别人说我们教女无方事小,你今后日子事大。”
??卢氏长叹口气,无奈地对国公道:“我看还是招个女婿入门吧,这样我们也能安心点。”国公忙道:“夫人啊,这个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可是那些官宦子弟又有谁肯入赘?除非是些家底不甚殷实刚刚做个小官的人,那种人只想攀龙附凤,又怎么配得上我们的毓宁?”
??一边的思白好几次想插嘴,但没有机会,“爹,娘。你们别当我不存在啊。”
??“那你说想怎样?”国公和卢氏异口同声地道。
??洵风在一边同情地看着这两位老人家。可怜,婚姻本来就是大事,但被小姐磨到这份上,圣人的耐性都耗尽了。
??“娘,只有嫁人生子吗,多大的赌局?”思白撇了撇嘴,想笑,却是一种与她很少见的苦笑,“我……要忠诚。”
??忠诚吗?国公与卢氏不做声。他们能给女儿最有家世的男子,也可以是最富有的男子,就像他们已嫁出去的两个女儿,但是忠诚——他们自己都似乎不曾相信过,他们该如何去找寻?一时,思白的婚事又耽搁下来,而三年一次的科考已经开始了。经由尚书省礼部主持合格,呈现给皇帝的名单中赫然有郑溧之名,不日将于殿上由皇帝亲自策试排定最终名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