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 女 花》浮游生物

1、第 1 章

　　??兴国四年
　　
　　??国公有女，毓宁郡主，乳名思白，年十岁。忽一日对姆妈道，“我不再欺负稚橙、稚青了。”姆妈奇怪，这个小郡主生性活泼精怪，虽招人喜爱却也被宠贯得任性蛮悍，她的两个姐姐大她颇多，于是她就以捉弄庶出的四郡主和小少爷为乐。
　　
　　??“哦，为什么？”姆妈问她。思白坐在桌子边，“姨娘太可怜了。”
　　
　　??可怜？姆妈不相信这话是由她口里说出来。国公夫人没有生出子嗣，只得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那个如夫人杜氏是她亲自挑来的作妾，果然一下就生出了龙凤胎。国公算是老来得子更是器重这位正夫人，反倒生出小公子的杜氏却不见得有多持宠了，这其中的甘苦他们下人都看在眼里，可怜的，真是可怜的……
　　
　　??“郡主，如夫人可是对你说了些什么？”自从小少爷被夫人收了去管教后，她那院去得最多的反倒是这个小郡主，只不定是她看她年小，诉苦了。思白摇头，“姨娘都不说话的。稚橙说她娘偷偷的哭。姆妈，姨娘是爹的夫人，不是吗？”姆妈笑她傻，“怎么一样！大小有别，这身份地位也不同。你娘才是正夫人，当家的主母，那杜姨太不过是个庶人，妾！”
　　
　　??“妾？”思白张着黑白分明的眼，“姨娘为什么要做妾呢？爹有了娘为什么还要个妾？那娘可不可以有了爹再有个爹？”姆妈惊得一下捂住她的嘴，“阿弥陀佛，我的小祖宗！这话说出来真是作孽了。今个儿这话说过就罢了别再望外讲了，被夫人，老爷知道了又少不了你的一顿训！”思白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呢？”
　　
　　??为什么？姆妈一愣，是啊，为什么呢？“因为……从很早很早以前就这样。妻妾成群才显得有身份有地位。”只有田地里的穷人家连一个媳妇也讨不上才一夫一妻过一生。思白听得一知半解，却依旧小大人般感叹，“做妾真可怜啊。”姆妈见她的小模样，误会了，“我倒是呢，我的傻郡主。你该不是担心这个？你可是咱们国公府里的郡主，将来嫁给太子做皇后都有可能，这妾不妾的与你无关，放心！”姆妈自顾自领会，思白也自顾自动着小脑袋。
　　
　　??兴国八年
　　
　　??思白的二姐带着出生百多日的儿子回娘家。虽说这是国公第三个外孙了，但他依然照例大摆宴席，热热闹闹的庆祝。一连两天思白真正厌透，她偷叫出二姐带上稚橙跑到府邸后门的小庭院。这个地方是思白发现的，小亭子简洁，由假山石围着，工人进进出出，却很少想到去这边坐坐，于是她们就常常躲着看厨娘粗着喉咙数落送菜人的怠慢、火夫一个劲压着卖柴人的价，一切一切都是她们苍白生活里少有的乐趣。这个亭子最多时坐满了她们姐弟五人，可现在就只得思白和稚橙两个了。
　　
　　??“二姐，想念这里吧？”思白笑嘻嘻坐到自己一直坐的位置。雁绿好笑地看者她，“怎么还到这里来？稚橙都已经十二了，要有分寸……”思白不爱听，斜倚在栏杆上，翘着腿，露出红底黄边镶着金线的绣花鞋，来回晃。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二姐出嫁后就愈来愈像大姐了，是不，稚橙？”
　　
　　??长着张端正瓜子脸的稚橙只敢在一边笑。雁绿啐思白，“你莫笑我。朝里可有不少人就等着你明年弃笄登门求亲了。”思白没答，只是用鼻子哼了哼，她顶烦这种话题，“宝儿这丫头随你嫁了过去做了什么好事，这几天不少人提到她？”雁绿有些诧异，“怎，你不知道？”
　　
　　??“什么？”
　　
　　??“我提她做了妾。”思白脑袋轰一下，“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雁绿连忙掩住她的嘴，“小声！我这不就说给你听。”思白抓住她的衣袖，“你才给姐夫生了儿子，他就另填了一房？”见她一付骇人的模样，雁绿解释，“不是。相公他也不肯，是我坚持。你看我刚生完孩子，又是长子嫡孙，怕是不能伺候他周全了，所以我就想把宝儿……思白，每次你都这种表情的。大姐是命苦，姐夫纳的那个歌姬不懂规矩，没有分寸，好在她还有两个儿子可以依靠。但是宝儿这个丫头我是知道的，她刚来就跟了我，又随我嫁了过去，让她和我一起照顾相公，总比他自个儿在面寻个好……”这么个仿似心计得逞的神情让思白好几次想说的话硬生生咽回去，最终无话可说地望着她。
　　
　　??不一会儿，雁绿因为惦记午睡的儿子，匆匆离开了。那阳光如此温暖，思白忽然对稚橙道，“我们一定不会这样的！”稚橙吓了一跳，“姐姐？”那种满不在乎的神情又回到她的脸上，思白笑，弯成月牙的眼睛格外有神。
　　
　　??等他们回到前院大厅，就见国公、国公夫人和如夫人全等着。“又疯哪里去了，午膳一过就不见人！”国公似乎很生气，思白不怕，“该用晚膳了吗？”国公夫人卢氏不得不摆出黑脸训这个从来没有好行端的女儿，“你这样子还像是国公府里的郡主吗，市井里的姑娘都比你有模样！”
　　
　　??明年她就弃笄了，怎么样给她找一门好亲事都愁坏了他们二老。这次把场面搞得那么热闹，无非是要联络联络感情，顺便通通气：看呢我们家的第三个女儿也快可以出阁了。整个京城，放眼公主、郡主、大户小姐不知多少个，而杰出的青年才俊每年又能有几个？说是抢女婿都不为过。他们可是一早就未雨绸缪了，偏偏这个小祖宗完全没有知觉！
　　
　　??思白顾忌卢氏多些，不怎么敢顶嘴，只左言右及，“呃，客人走了？”国公好气好笑。他生了四个女儿，每个都像烙上了印，美丽，耀眼，尤其是头上两个出嫁后更是把国公府出淑女的名声给打响了，再看看才十二岁的稚橙，只怕更是要超出几个姐姐好几筹了，但独独，独独这个老三！像是牡丹园里猛长出一枝芦苇草，怪异，奇特，不知道像谁！
　　
　　??“三儿别再淘气。有几位大人午膳后就想见见你，偏偏你——也罢，今个儿晚上你好好呆着哪里也别去。”思白撇撇嘴，爹娘的司马昭之心，她怎会不知道！
　　
　　??卢氏看她，不由得感叹，“你若有你姐姐们一半，娘后半生也省得了。”姐姐那样？思白张大眼，不提也算了，听到娘这么一感叹，她心里立刻不舒服起来，连同下午的气一并发了出来，“像姐姐那样和别人分享一个男人，娘就安心了？”国公和卢氏同时一惊，杜氏更是机灵灵一个寒战，但没有人发觉。“又说混话了！”
　　
　　??思白性子上来谁也拦不住，“看大姐，成亲不到两年，姐夫就另纳了歌姬几乎就丢下了她不闻不问！二姐更好，儿子才足月，就体恤着给他安置好了填房！我不要，我要我的相公永永远远只有我一个！”雁绿也坐在一边，听了思白的话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而卢氏则手捂住胸口不敢置信这种大逆不道的话竟是从自己女儿的口里说出！“你疯了，谁教你说出这样的话，以前给你请的先生算是白费了！老爷，我们太惯着她了，这下可怎么办！”
　　
　　??“先生教的全是鬼话！”思白这样道，“不通，不通，统统不通。看了浊眼，听了浊心，全该一把火给烧了！”眼见娘被气绿了脸，雁绿慌忙上前拉住思白的手，“妹妹，妹妹！是姐姐的错，姐姐气到了你，来，来我们回房里去，别惊到了爹娘。”思白看着自己美丽的姐姐，“为什么不想要一个人，为什么要去分享？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规矩？我全心全意，为什么不能得到全心全意？我不去分享，别人也别想来分享我的，难道不该是这样？我若成亲，他只可得我一个人！”
　　
　　??轰隆隆一声旱雷打在在场每个人的心里，所有人说不出话来，死般寂静。“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一声响亮的佛号打破这窒息的静，一黄袍僧人从外面走了近来。稍稍缓过神的国公轻咳了一声，施礼道：“悟念大师怎么来找本公了？”悟念大师微笑还礼，“贫僧打扰国公数日欲来辞行的，不想偶遇一仙胎佛骨。”说完他对思白道，“施主你仙骨已成，若强留这浊世必受苦难。趁你入世未深，随贫僧去了吧。”
　　
　　??还没等思白反应过来，卢氏第一个冲上来紧紧抓住她的手，“我女儿哪儿也不去！”国公也连忙过来，“大师您说笑呢，我这个女儿只是被本公宠坏了，说话不知轻重罢了。”悟念不理会旁人，至始至终看着思白，“施主，你明白贫僧的意思吧？”
　　
　　??“要我出家修行？”思白似乎在考虑，然后道，“我不要，我才不要入佛祖的空门！我能创造我的未来，我偏爱红尘，就是要好好走一遭！”他们两个久久对视——终于悟念长长念道，“阿-弥-陀-佛。”满眼的疼惜无处化解。
　　
　　??卢氏得到思白的话，方才如释重负，“大师，你看小女也不愿了。来人，多给大师点香火钱，送大师！”这么明显的逐客悟念无可奈何，只是临走不舍地回望思白，“羁性不改，必不容世。施主，好自为知。”这一年思白十四岁，很快所有人都忘了这件事，她依旧恣意不羁。